先是几个老农模样的人，背着竹篓，手里捧着花——不是什么名贵的花，是田埂边开的野菊、狗尾巴草扎的小束、晒干的艾叶编的环。他们站在营门外，不敢进来，只往里望。
接着是女人，抱着孩子，牵着老人。有个老太太跪在泥地上，拍着地哭：“张将军啊，你救过俺们庄的人……”旁边的女人搂着她，也跟着落泪。孩子们不懂，可看大人哭，也抽抽搭搭。
刘虎看见了，走下台阶。他没让人拦，也没让人赶。他走到营门边，对守门的士卒说：“开侧门，设祭区。”
士卒点头，跑去安排。不一会儿，一道木栏隔出通道，百姓排队进来。每人家中献一枝花，或是一块布，或是一封写满名字的纸条。子侄们分列两旁，接过东西，整齐摆放在灵前供桌上。
张大柱捧着一束野菊，轻轻放下。李柱接过一位老农递来的草鞋——那是张定远曾在村里穿过的样式。赵五拿着一张小孩画的画，纸上是个拿刀的将军，身后站着许多小人。小六把所有纸条铺开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：被救的村名、获救的日期、感谢的话。
百姓越来越多，校场外围站满了人。他们不吵，不闹，只是低头，流泪，跪下，磕头。风吹过，白幡哗啦作响，野花在供桌上轻轻晃。
日头升高了些，阳光照在校场上，照在灵堂前的牌位上。刘虎走上高台。他没穿披风，只着素甲，腰间挂着一把旧木枪——那是新兵时张定远亲手交给他的练武器件。
他站在台上，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。将士们肃立，百姓跪坐，子侄们站在灵前，头低着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胸口发紧，眼眶又热。
他闭上眼，手握住那把木枪。枪身磨得发亮，还有几道刻痕——那是当年训练时留下的。他记得那天，教头抽鞭子，他躲不开，是张定远挡在他前面，挨了一鞭。那人一句话没说，只把木枪塞进他手里，说：“练。”
刘虎睁开眼，声音低，却传得很远：“我第一次见将军，是在新兵营……他一句话没说，只挡在我前面，替我挨了教头一鞭。”
台下有人抽泣。
“他教我们阵法，用三块石头讲敌我虚实；他分口粮，自己啃干饼喝冷水；他带我们打仗，从来不说‘冲’，只说‘跟我来’。”刘虎的声音渐渐稳了，“他不怕死，可他让我们活着回家。”
说到这儿，他顿了顿。台下一片静，只有风吹布幡的声音。
“他最后说的话，不是让我报仇，不是让我拼命。”刘虎抬头，扫过众人，“他说，你们要继续抗倭，保卫国家，传承戚家军的精神。”
话音落下，子侄们齐齐跪下。张大柱额头抵地，李柱把木枪横在身前，赵五捧着那张画，小六抱着草鞋，石头最小，跪得最远，可磕得最重。
将士们摘下头盔，抱在胸前，有人捶胸，有人低声呜咽。百姓一片片跪倒，老人拍地哭喊，女人搂着孩子流泪。天空忽然飘下雨点，细细的，不急不缓，落在脸上，混着泪水往下淌。
刘虎站在台上，雨水顺着脸颊流下，浸湿了衣领。他没动，也没擦。他看着灵前那排排野花，看着供桌上那些粗糙的礼物，看着底下跪着的人——有兵，有民，有老，有少。
雨越下越大，打湿了白幡，打湿了铠甲，打湿了土地。可没人避，没人走。他们就那么跪着，站着，任雨水和泪水一起落进土里。
刘虎握紧了手中的木枪。他没再说话，只是站着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。他的目光落在灵位上，那三个字——张定远。
雨点砸在供桌边缘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一朵野菊被雨水打歪了头，花瓣微微颤抖。刘虎低头看了眼脚边的水洼，里面映着灰蒙蒙的天，和他自己模糊的脸。
他站着，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