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温还贴在巷口的青砖上,老李把布袋往肩头提了提,脚步比来时沉。他刚从槐树下离开不久,手里那叠纸页还带着体温,边角已被手指磨得发毛,像一块旧年用惯的抹布。他没走回头路,而是顺着城中主街往西,穿过两排低矮铺面,直奔十字口那家“清和茶馆”。
那是城里最大的茶馆,三开间门面,檐下挂着褪色蓝布帘,门口摆着两张竹躺椅,常有闲人坐着喝茶听曲。老李打听过,每日午后最热闹,说书唱戏都有,掌柜也肯给些铜板让人讲段子助兴。他盘算了一路:自己不要钱,只求个角落站一站,讲上一盏茶工夫,让那些坐茶的、谈生意的、歇脚的百姓听听张定远的事——孩子们听得懂,大人也该听得进去。
他站在茶馆门前,喘了口气,整了整衣领,将醒木从布袋里取出,轻轻夹在腋下,另一只手捧着那叠纸页,推开了半掩的门。
堂内光线暗,几桌客人稀稀落落坐着,有的低头喝茶,有的闭目养神。炉上水壶正冒白气,茶香混着潮湿木头味儿飘在空中。柜台后站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短褂束腰,袖口挽到肘上,正低头拨算盘。听见响动,抬眼看了过来。
“老李?”那人认出他,语气平淡,“今天不去槐树底下说书了?”
“刘老板。”老李上前一步,声音放得温和,“我来找您商量个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我想……能不能在这儿说一段书?”老李说着,举起手中纸页,“就每日午后,占个角落,不收钱,也不碍事。讲的是真英雄张定远将军抗倭的事,孩子听了长志气,大人听了提精神。”
刘老板放下算盘,眉头慢慢皱起。他没接话,先走到门口,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看了看,又退回几步,指着堂内:“你瞧瞧,今天才几桌人?前两天下雨,生意本就不旺。你一开嗓,声音大了吵人,声音小了又没人听。再说,这地方是喝茶谈事的,不是学堂,也不是军营点将台。”
老李往前凑了半步:“可这故事是真的,不是瞎编的。我查过老人,翻过残页,连南溪火攻那一仗都对得上地形。刚才一群孩子围着我,听完都说要当护国的小将士。这种事,不该让更多人知道吗?”
“孩子?”刘老板冷笑一声,“孩子懂什么?听个热闹罢了。你当他们真能记住一个将军的名字?等明天糖糕摊子一开,谁还记得你说的啥?”
“可他们是未来的百姓。”老李声音低了些,却更稳,“将来守家守土的,就是这些孩子长大后的模样。要是连个英雄都不记得,那才是真的完了。”
刘老板摇头,语气硬下来:“我不是不敬英雄。可我是个开茶馆的,得靠茶水饭食过日子。你讲得好,没人买茶,我还是亏本。你讲得不好,惹人烦,客人以后不来,更是断我生计。我这儿不比你那棵槐树,风吹得进,雨淋得着,随便站站就行。这是铺面,是营生地,我说了不算,东家也要算账。”
老李沉默片刻,又道:“我不占地方,就站墙角。声音也不高,像拉家常那样讲。要是有人嫌吵,我立马停下。茶钱一分不沾您的,只求个容身之处。”
刘老板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恶意,只有疲惫。他叹了口气:“老李,你热乎,我知道。可这世道,热乎心换不来铜板。你要真想传这故事,去庙会、赶集、城门口说,哪儿人都多。可我这儿……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