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暂不定论。”他答,“只将异同列出,供后人参考。至少,不能让一种声音抹去另一种。”
话音落下,众人未再争执,但议论未止。有人点头称许,说早觉某些战报过于简略;也有人冷笑,称这般质疑只会动摇国史根基。茶冷而散,各自归家。临行前,那位老者留下一句:“年轻人,求真固然可贵,但也要想清楚——若连史书都不可信,百姓该信什么?”
学者没答,只将书收好,背在肩上。
回到书斋,他点亮油灯,再次摊开那两部史书。窗外夜深人静,唯有虫鸣断续。他翻开孩童诗稿,那页《不怕路远》仍夹在《沿海战志》中间。他抽出纸,放在灯下细看。字迹歪斜,墨痕深浅不一,显然是写了又改,改了又写。他指尖缓缓滑过“不退的人”五个字,停住。
那一瞬,他想起白日文会上的争论。他们争的是时间、兵力、出处,是哪一份文书更可信。可这孩子写的,不是战报,不是阵法,不是功过评定。他写的是:路远不怕,只要肯走。
可若这条路,连起点都模糊不清呢?
他抬头望向窗外。夜空无星,屋檐下挂着半轮残月。灯焰微微晃动,在墙上投出他低头的身影,像一座孤坐的碑。
他低声自语:“真相比忠诚更重吗?可若无真,忠又向何处安放?”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吹过窗纸,发出轻微的响动。
他放下诗稿,重新翻开《军府录》,在“寅时出击”四字旁画了一圈。又翻到《沿海战志》的“亥时布阵”,同样圈出。然后另取一页纸,写下:
“松江之战,两书记载相左。一主兵部核定之果,一存地方亲历之迹。今无铁证可断孰是,唯并录其说,存疑备考。”
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将纸夹入书中。油灯的光映在封面上,《军府录》三个字漆黑沉静,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门。
他坐着没动,手搭在书脊上,指节因久握而泛白。案角那盏灯,火苗忽明忽暗,映得满室书影摇曳。他知道,今日文会之后,这疑问不会再只属于他一个人。那些争论、怀疑、立场,已在几位史官心中生根。有人会去查自家藏书,有人会调阅原始档册,也有人会干脆斥为荒唐,不再提起。
但他也知道,一旦开始追问,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笃信不疑的状态了。
就像那个写诗的孩子,原本可以一直相信将军是如何连夜送药、如何教士兵识字、如何在雨夜里挺直腰杆走路。可若有一天,有人告诉他,这些事在正史里根本没有记载,甚至连时间都对不上——他还会觉得“不退”值得追求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,他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两部史书,一页童稿,和一张写满疑点的纸。他没有答案,只有问题。而这些问题,已经存在了太久,只是从来没人愿意认真去问。
他合上书,吹熄灯。黑暗瞬间吞没一切。唯有窗外,远处市集仍有零星灯火,像是谁还没睡,还在写着、说着、想着些什么。
他坐在黑暗里,没有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