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窗棂,油灯的火苗已经熄了。学者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那页《不怕路远》的童稿,字迹歪斜却一笔不落。他手指压在“不退的人”几个字上,纸角被指尖磨得起毛。昨夜仆人说的话还在耳边:“王婆的孙子撕了‘我也讲’的纸条,说没意思了。”
他把稿纸折好,放进贴身的布袋里。起身时腿有些发麻,蹲下去揉了揉膝盖,又从柜底取出一只旧皮匣。匣子用油布裹了三层,打开后是几本手抄册子:一本《沿海战志》的批注本,边缝密密麻麻写满质疑;一份抚台文书的残卷,纸张泛黄,边角缺损;还有老李整理的口述记录复印件,字迹潦草,但每一条都标了讲述者姓名和时间。他把这三样东西仔细包进包袱,系在肩上。
门外传来扫地声。老宅的门房正在清理台阶上的落叶,见他出门,停下帚子问:“先生这是要出城?”
“去松江。”
“那边现在没人去了,芦苇荡早淤平了,连碑也没一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门房没再说话,只看着他背影走出巷口。
天还没热起来,路上行人不多。学者雇了条小船,船夫撑篙离岸,顺流往南。河道比十年前窄了许多,两岸泥沙堆积,露出大片湿土。他掏出一张旧地图,是早年从地方志里描下来的,标着“倭寇登陆处”和“夜袭伏兵位”。如今地名全变了,问岸边洗衣的老妇,才知这里叫“新淤村”,原先的芦苇荡被填了一半,剩下的一片也成了水鸟栖息地。
船靠岸后,他沿着河堤走。脚下泥土松软,踩一脚就陷进去半寸。远处有农人赶牛犁田,他走过去问:“您知道这一带以前打过仗吗?”
农人直起腰,抹了把汗:“听老人提过,说是夜里有人埋伏,放火铳吓跑倭寇。”
“记得是哪一年?”
“哪记得清?反正是大前辈子的事。”
他又问营垒旧址在哪,农人指向西边一片矮坡:“那边土硬,不像别处松软,许是夯过的。可谁去挖它?”
他道了谢,独自朝那片坡地走去。杂草长得齐膝高,拨开一看,果然有一截石头基座露在外面,半埋于土中。石面风化严重,看不出刻字,但形状规整,应是人工堆砌。他蹲下身,从包袱里取出纸笔,照着轮廓画图,又拿小刀刮下一点墙灰装进纸包。四周静得很,只有风吹草叶的响动。
午后,他进了村。村子不大,一条主街穿心而过,两旁是低矮的瓦屋。他打听有没有文书馆或族谱存档的地方,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指了指村尾那间青砖房:“乡公所,管事姓赵,每日申时前都在。”
他赶到时,赵管事正收拾桌案准备关门。听说来意,摇头道:“我们这儿不对外人开放族谱和乡绅笔记,规矩如此。”
“我不是查家谱,只想看看有没有关于嘉靖年间抗倭的记载。”
“那更没有。老辈人的东西,早烧得差不多了。”
学者掏出文院讲学的凭证递过去:“我在城南文院授课,研究这段历史多年。若能查阅,必不出录内容。”
赵管事接过看了片刻,眉头松了些:“你真是为这个来的?”
“只为弄清一件事——当年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趴过芦苇里,等一声令下才开火。”
屋里沉默了一会儿。赵管事叹了口气:“进来吧,只能看允许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