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吸一口气,墨兰压下心头的波澜,抬脚跨过春晖堂的门槛。堂内摆着两口冰鉴,寒气丝丝缕缕漫出来,与门外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。梁夫人正斜倚在铺着锦缎软垫的榻上,丫鬟捧着团扇,一下下轻轻摇着,她闭着眼,似是小憩,又似在琢磨心事。听到脚步声,她眼睫微动,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墨兰身上,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母亲。”墨兰敛衽行礼,姿态恭谨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梁夫人抬手示意她坐下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:“这个时辰过来,可不是闲逛的吧?”如今梁夫人对这个儿媳的态度便格外复杂——既倚重她打理家事的才干,能将侯府上下料理得井井有条,又难免因儿子的婚事,对她存了几分迁怒与疏远。
墨兰知道,在梁夫人面前,绕弯子只会惹她厌烦,不如坦诚部分真相,换取信任。她朝左右使了个眼色,伺候的丫鬟们纷纷退下,只留了梁夫人最信任的两个嬷嬷守在门口,隔绝内外。
“母亲,儿媳今日前来,是有一事相求——此事关乎盛家安危,也可能牵连梁家颜面,儿媳不敢擅自做主,特来禀明母亲,恳请母亲相助。”墨兰的声音平稳,却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,字字清晰,敲在梁夫人耳中。
她拣紧要的,将盛长梧案情的棘手、可能引发的朝堂风波、以及福贵供词中那些指向盛纮的模糊线索,一一说与梁夫人听。她刻意隐去了康允儿与和离的纠葛,只强调自己忧心盛家被牵连,进而影响与梁家的姻亲关系,损了侯府的体面。
“儿媳知道,盛家的家事,本不该叨扰母亲。”墨兰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,“儿媳终究是出嫁女,在盛家说话没什么分量,若孤身回去与父亲理论,恐不仅说不动他,反倒会被斥为‘后宅妇人干涉外事’,甚至被强行留在盛家,白白误了时机,也丢了梁家的脸面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恳切地望着梁夫人,一字一句道:“儿媳想回盛家一趟,与父亲深谈,陈明利害,劝他以家族为重,尽早撇清干系。只是想借母亲的名头——或是一枚信物,或是一句口谕,让儿媳能以‘奉永昌侯夫人之命回娘家’为由,既让父亲不得不重视,也能在必要时,保自己全身而退。”
这番话,半真半假,既点出了对梁家的潜在威胁——梁夫人最看重的便是侯府颜面,又将自己的目的包装成“为两家排忧解难”,而她所求的,不过是一个名头、一枚信物,对梁夫人而言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梁夫人静静听着,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,珠子在她指间缓缓转动,发出细微的摩挲声。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目光沉沉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堂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冰鉴里的冰块偶尔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良久,梁夫人才缓缓开口:“你倒是比我想的周全。盛家的事,本与梁家无干,可若真波及到姻亲颜面,你回去提醒一二,也是应当。”
她放下佛珠,对身侧的嬷嬷吩咐道:“去,把我那枚刻着‘永昌侯府’的私章取来。”嬷嬷应声退下,不多时便捧来一方小巧的锦盒,里面躺着一枚温润的白玉小印,印面上刻着“永昌侯府”四字,旁侧还雕着缠枝莲纹,是梁夫人的私物。
“你带着这枚印回去,就说我听闻亲家老爷近日为族务烦忧,让你回去代为问候,顺便问问,可有需要梁家帮衬的地方。”梁夫人看着墨兰,眼神陡然锐利起来,语气也重了几分,“但你要记清楚:你只是传话、问候,顶多是探明情况,绝不可擅自插手盛家的事,更不能做有损梁家声誉的举动。否则,这枚印护不住你,反倒会成为你的催命符。明白吗?”
“儿媳明白!多谢母亲!”墨兰双手接过锦盒,指尖触到冰凉的玉印,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,终于稳稳落地。有了这枚印,有了梁夫人的默许,她回盛家谈判的底气,便足了十成。
“去吧。”梁夫人挥了挥手,重新闭上眼,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,“早去早回。侯府如今,经不起再多风雨了。”
墨兰躬身行礼,退出春晖堂。走到廊下,她打开锦盒,将那枚玉印攥在手心,冰凉的玉石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,像是握住了一道坚实的依仗。
东风已借到,棋局的最后一步,终于要落子了。
她抬头望向头顶炽烈的日头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可她的眼中却再无半分迷茫与犹豫,只剩下一片清明与决绝。
万事俱备,只待她踏入盛府,与盛纮那场决定众人命运的对谈——
摊牌的时刻,到了。
盛府书房内,紫檀木书案泛着沉郁的光泽,空气中凝滞的气息几乎能拧出水来。盛纮端坐案后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摊开的公文,目光却紧锁着下首的墨兰——她一身素色襦裙,眉眼低垂,鬓边斜插的一支素银簪子衬得人愈发柔弱,全然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。
墨兰刻意摆出林噙霜早年教她的姿态,眼圈微红,唇瓣轻颤,每一声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,字字句句绕着“孝心”二字打转:“父亲,女儿昨日梦到小娘,她形容枯槁,说庄子上苦寒,夜里连口热水都难寻……”她抬手拭了拭眼角,声音愈发轻柔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女儿幼时,小娘虽严厉,却从未亏待过我,如今她年迈多病,日夜对着佛像忏悔,只求赎罪。女儿别无他求,只求父亲看在女儿一点痴心孝念的份上,允女儿接她出来,在京郊寻一处僻静宅院,让她带发修行,为父亲、为盛家祈福。一切用度,女儿自会从梁家月例中支取,绝不给家里添一丝麻烦,绝不让旁人说盛家半句闲话……”
盛纮看着眼前这个已为人母,却依旧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并非铁石心肠,对林噙霜,终究存着几分旧情;而墨兰这番话,又处处替盛家颜面着想,听起来竟无半分不妥——由出嫁女私下安置,既全了墨兰的孝道,又不会动摇盛家现有的秩序,似乎是两全之策。他捻着颌下的胡须,眉头微蹙,指尖敲击的频率渐渐放缓,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犹豫与挣扎。
就在这脆弱的平衡即将被打破的瞬间,书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长柏身着官袍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他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,面色肃穆,额角还带着薄汗,先向盛纮躬身行礼,而后目光如电,直直射向墨兰,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四妹妹此言差矣!”
“林氏当年谋害主母、算计子嗣,依盛家家法发配庄子,乃是祖父定下的规矩,亦是父亲为整饬家风的明断。”长柏字字铿锵,引经据典,从《礼记》中的“亲亲尊尊”谈到本朝律例对宗族礼法的规定,从治家之道说到士大夫当守的风骨,“今日若因私情破例,他日家法何以服众?盛家世代清誉,又将置于何地?妹妹身为梁家妇,当谨守本分,岂能因一己之私,置家族礼法于不顾?”
他的话像一道铜墙铁壁,将墨兰那套“柔弱孝心”的感性诉求死死框住,让她的眼泪与哀切瞬间失了锋芒。墨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,心知面对长柏,示弱已是无用。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,眼底的泪水尚未干涸,却已染上一层哀恸而执着的光。
她不再看长柏,重新望向盛纮,声音依旧不高,却多了几分斩钉截铁的坚定:“大哥所言,自是正理。可父亲,礼法之外,尚有天伦。”她抬眼看向盛纮,目光精准地戳中他内心最隐秘的柔软,“女儿听闻,祖母早逝,父亲幼年与生母相依为命,尝尽寄人篱下的苦楚,最知亲情可贵,亦最懂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。”
“小娘纵有千般不是,对女儿终究有生育之恩。”墨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的共鸣,“如今她孤身一人在庄子上,病痛缠身,无人照料,女儿若因畏惧人言便坐视不理,与禽兽何异?女儿所求,并非赦免她的罪过,只是求一个让她能安稳度过残生的机会——这与父亲当年拼尽全力奉养生母、以全孝道之心,又有何不同?难道只因她是妾室,曾犯下过错,就连这点不碍旁人的临终安宁,都不配拥有吗?”
这番话将盛纮的个人经历与孝道捆绑,瞬间让长柏的礼法之说显得冰冷而不近人情。长柏眉头紧锁,正要开口反驳,书房门再次被推开——王氏带着华兰、如兰走了进来。
王氏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淡漠,扫了一眼屋内的僵持局面,便自顾自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端起丫鬟奉上的茶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华兰面露忧色,看看盛纮,又看看长柏与墨兰,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如兰则眨巴着眼睛,挨着王氏坐下,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打转,偶尔小声嘀咕一句“四姐姐哭得好可怜”,又或是“大哥说的好像也没错”,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。
长柏看着王氏的态度,心中不免诧异——他原以为,母亲会是最激烈反对接回林噙霜的人。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房妈妈的声音:“老太太到——”
众人纷纷起身行礼,盛老太太扶着房妈妈的手,缓步走了进来。她甚至没有落座,就站在书房门口,目光如古井寒潭,先扫过泪流满面的墨兰,而后定定落在盛纮脸上,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纮儿,此事不必再议。”
“林氏罪有应得,安置在庄子已是格外开恩。盛家立家百年,靠的是规矩二字,不能因一人之私情而废。”老太太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,“墨兰,你既已出嫁,便是梁家的人,当以夫家为重,盛家内宅之事,轮不到你再来插手。此事到此为止,都散了吧。”
老太太一锤定音,态度强硬至极,直接以“出嫁女不得干涉娘家事”堵死了墨兰的所有退路。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,长柏松了口气,王氏依旧面无表情,华兰轻轻叹了口气,如兰也识趣地闭了嘴。
眼看一切就要被老太太的权威强行压下,墨兰一直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——眼底的泪水早已干涸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,甚至透着一丝凛冽的寒意。
她不再看盛纮,也不再理会老太太,而是缓缓抬起手,从袖中取出一叠薄薄的纸张。纸张被叠得整整齐齐,却仿佛藏着千钧之力。
“祖母,父亲,母亲,大哥,”墨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与方才的柔弱哀泣判若两人,“非是孙女儿执意违逆尊长,搅扰家宅安宁。实在是因为……有些事,若不妥善处置,恐将祸及整个盛家,绝非女儿一人之私。”
她走上前,将最上面一张纸轻轻放在盛纮面前的书案上,指尖落在纸页边缘,却没有收回:“这是女儿托人查访所得,关于长梧堂兄在宥阳老宅的历年账目——其中几笔数额巨大的‘杂费’,去向含糊不清,似乎与京中某位大人的‘关照’有所牵连。女儿还查到,这些开支的时间,恰好与长梧堂兄几次回京面见父亲的时间重合。”
说罢,她又放下第二张纸,纸页上是几行娟秀的字迹,分明是福贵供词的誊写版:“这是长梧堂兄身边旧仆福贵的供词碎片,他亲口承认,曾替长梧传递过数封印鉴特殊的密信,而收信人方向,直指京城。更有人证称,长梧每次与父亲密谈后,都会格外留意京城动向,似在等待什么指令。”
她没有直接指控什么,每句话都带着“似乎”“含糊”“或与”的措辞,可那一张张轻飘飘的纸,此刻却像千斤巨石压在众人心头。零散的信息串联起来,勾勒出一张隐秘的网——盛长梧的异动、与盛纮的隐秘往来、康家旧事的疑云,每一条线索都指向盛家不愿触碰的暗礁,一旦被政敌捕捉,足以掀起滔天巨浪。
盛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他猛地前倾身体,手指颤抖着想去触碰那些纸张,却又像被火烫般缩回,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,顺着鬓角滑落。他抬眼看向墨兰,眼中翻涌着震惊、愤怒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——他从未想过,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儿,竟能摸到如此多的隐秘,更敢在此时将一切摊开。
长柏也倒吸一口凉气,他迅速俯身扫过纸上内容,尽管皆是碎片,却足以让他这个深谙官场险恶的嫡长子心惊肉跳。那些含糊的指向,若被言官或对手抓住,稍加渲染,便能扣上“暗通关节”的罪名,盛家数代清誉,将毁于一旦。他看向墨兰的目光,第一次带上了忌惮。
一直面无表情的王氏,此刻霍然站起,她一把抢过墨兰手中剩下的纸张,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纸页,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字迹,声音尖利而颤抖:“这……这些事……我怎么半点不知?!老爷!长梧他……他到底背着我们做了什么?!”她猛地转向盛纮,眼中满是被蒙蔽的愤怒与后知后觉的恐慌,胸口剧烈起伏着,显然已乱了方寸。
如兰吓得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溜圆,再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;华兰更是脸色煞白,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桌角,难以置信地看向墨兰——她从未想过,四妹妹竟有如此决绝狠厉的一面。
盛老太太死死地盯着墨兰,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,直抵心底。她的胸膛微微起伏,握着拐杖的手青筋凸起,拐杖重重顿在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,震得人心头发颤,却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她以为墨兰只是仗着孝心哭闹,却没料到,这个孙女早已布下后手,手握足以撼动盛家的筹码。
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唯有窗外的风声掠过檐角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墨兰静静地站在原地,迎着众人或震惊、或愤怒、或恐惧、或复杂的目光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立于风雪中的孤梅,清冷而决绝。她知道,她亮出的不是几张纸,而是逼盛家妥协的利刃——要么允她接回林噙霜,给她一个体面的退路;要么,便等着这些隐秘被揭开,让盛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底牌已出,接下来,便是谈判的时刻了。她微微抬颌,目光最终落回盛纮身上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父亲,女儿只求小娘一世安稳,别无他求。若盛家周全,女儿手中的东西,永远只会是废纸。可若女儿所愿不得偿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可未尽之言,已如利刃悬顶,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头发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