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内,空气凝固得如同腊月的坚冰,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墨兰摊在书案上的几张纸,像几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每个人坐立难安,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惊惶与震动。
盛纮脸色灰败如土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,指尖死死攥着案角,目光躲闪着,既不敢看墨兰那双清明又带着寒意的眼睛,也不敢与盛老太太对视,仿佛一抬头,就要被戳穿心底最深的隐秘。长柏紧抿着唇,胸膛剧烈起伏,喉结滚动了几番,似乎想说些什么来维护家族体面,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,颓然垂下了头——他知道,墨兰抛出的东西,已经不是几句礼法说辞能压下去的了。王氏攥着那几张纸,指节捏得发白,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页里,呼吸急促得像被扼住了喉咙,眼神在震惊、愤怒与被欺骗的茫然中来回切换,整个人摇摇欲坠,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。
唯有盛老太太,在最初的震怒之后,迅速敛去了失态,重新恢复了那副磐石般冷硬的姿态。她拄着拐杖,腰背挺得笔直,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,目光如冰锥般狠狠刺向墨兰,声音低沉而威严,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:“墨兰!你真是好大的胆子!”
“从哪里听来这些捕风捉影、污蔑尊长的混账话?还敢拿到你父亲面前,拿到这正厅之上来搅和?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你是打量着我老了,盛家没人能管束你了,还是仗着你如今是梁家的奶奶,便可以不把盛家的祖宗规矩、长辈颜面放在眼里了?”
她顿了顿,拐杖重重一顿地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,震得人心头发颤,厉声道:“收起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!林氏之事,早已定论,绝无更改可能!你若是还认自己是盛家的女儿,就立刻给我回你的梁府去,安分守己,今日之事,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!否则……”老太太眼中寒光一闪,字字如刀,“盛家,便当没有你这个不孝不悌、搅乱家宅的女儿!”
这是最后通牒,也是最严厉的威胁——以逐出家族相逼,断绝所有亲缘,这对任何一个女子而言,都是足以压垮一切的重锤。
然而,此刻的墨兰,心中再无半分畏惧。她知道,自己已经戳破了那层包裹着肮脏与隐秘的华丽窗户纸,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,唯有向前,才有一线生机。她迎视着老太太凌厉如刀的目光,非但没有退缩,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,脊背挺得更直,声音清晰沉稳,不再有丝毫柔弱,只剩下冰冷的坚定:“祖母,孙女儿今日站在这里,不是来搅和,更不是来污蔑。我是来恳求,也是来……为盛家清除隐患。”
“长梧堂兄之事,已然通天,三司衙门迟早会追查到底。这些证据碎片,今日能到我手中,难保明日不会落到御史台,落到那些想要扳倒盛家的政敌手里!”她抬手,指着书案上的纸,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冷静,“父亲为官清正,兢兢业业数十年,难道要因为一些陈年旧账、不清不楚的关联,而蒙受不白之冤,毁了半生清誉,甚至牵连整个盛家吗?”
“至于林小娘……”墨兰话锋一转,目光灼灼地看向盛纮,“我要的,不过是一纸放妾书。从此,她与盛家再无瓜葛,是生是死,是荣是辱,皆由我墨兰一力承担!我会将她安置在远离京城、无人知晓的僻静之处,让她带发修行,日日为盛家祈福赎罪,绝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,成为盛家的‘污点’或‘话柄’。”
她往前又逼近半步,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:“父亲,这难道不是对盛家最好的处置吗?既全了我一点为人女的私心孝念,也彻底绝了日后可能因她而起的任何风波。这难道不比让她留在盛家的庄子上,成为一个随时可能被人翻出来、攻击您和盛家的‘旧罪’,更稳妥吗?”
“放妾书?”盛老太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,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嘲讽,“你想得倒美!林氏是盛家的妾,卖身契还捏在盛家手里,生死都是盛家的人!岂是你想带走就能带走的?墨兰,我再说最后一次,收起你的痴心妄想!你若再执迷不悟,便是不孝!你父亲一生以孝治家,难道你要逼他担上纵容女儿忤逆祖母的罪名,落个‘不孝’的骂名吗?”
老太太再次祭出了“孝道”这面大旗,试图用伦理纲常的枷锁,彻底压垮墨兰的反抗。
若是从前的墨兰,或许早已在这沉甸甸的道德压力下屈服。但此刻,她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怼与不甘,被林苏点破的疑团,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,早已冲垮了所有束缚。她看着老太太那张看似公正严明、实则处处维护自身掌控的脸,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无尽的讽刺与悲凉。
“孝道?”墨兰轻声重复这两个字,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尖锐的针,刺破了正厅内紧绷的死寂,“祖母口口声声孝道,口口声声为了盛家。那孙女儿斗胆问一句,当年若不是祖母您……执意要我母亲(林噙霜)入府为妾,用她林家的万贯家产填补盛家当年的巨额亏空,却又在事成之后,将她视为可以随意摆布、随时舍弃的棋子,盛家后宅,何至于后来步步错乱,闹出人命关天的惨剧?!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?!”盛老太太勃然变色,再也维持不住那份镇定,拐杖重重杵地,发出沉闷的巨响,震得地面都似乎在颤,“林氏是自己心甘情愿入府!她的家产是自愿献给盛家的!与我何干?你敢污蔑尊长,大逆不道!”
“污蔑?”墨兰眼中寒光凛冽,她知道关于林家财产被吞并之事,自己手中并无直接证据,但林苏的分析、母亲林噙霜偶尔醉酒后流露的只言片语、以及盛家在她母亲入门后迅速好转的经济状况,还有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账目痕迹,都指向那个令人不齿的真相。她不能证明,但她可以指控,可以撕开那道遮羞布,让所有人都看到底下的肮脏!
她不再看老太太那张气得扭曲的脸,转而看向已经听得呆住的王氏,声音带着一种诱导性的、揭露秘密的冰冷:“母亲,您仔细想想。当年我母亲入门,带来了多少田产、铺面、金银珠宝?那些产业,后来都归到谁的名下?是真的入了盛家公中,还是……悄无声息地进了祖母的私库里?”
“盛家那几年恰逢灾年,俸禄锐减,又要修缮府邸,供养族中子弟,还要打点官场关系,处处都要用钱。这些钱,当真仅仅靠父亲的俸禄和祖母的嫁妆就能支撑吗?”她盯着王氏,一字一句,像锤子般敲在对方心上,“您是盛家的当家主母,府中账目您难道从未疑心过?那些凭空多出来的银钱,那些突然被添置的田庄,当真来得那么清白吗?”
她又猛地转向脸色惨白、摇摇欲坠的盛纮,目光锐利如刀:“父亲,您再好好想想。卫小娘难产那晚,府里的稳婆为何迟迟不到?为何最后赶来的,偏偏是祖母推荐的、与王家有些拐弯抹角关系的婆子?卫小娘一尸两命死后,她身边那些知道内情的仆妇,为何在短短几日内,就被以各种理由发卖得干干净净,一个不留?”
“这一切,当真……只是巧合吗?”墨兰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刺骨的质问,“还是有人,为了掩盖更深的秘密,为了维持后宅那所谓的‘平衡’与‘体面’,为了不让自己的谋划败露,选择了……冷眼旁观,甚至推波助澜?!”
“住口!你这个孽障!给我住口!”盛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墨兰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,脸色铁青如墨,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恐慌与暴怒——她是真怕了,怕墨兰再说下去,会将她多年来精心维持的贤明形象、对盛家后宅的绝对掌控,还有那些深埋的龌龊事,彻底撕碎在众人面前!
而王氏,在墨兰一句句诛心的反问中,眼睛却越来越亮,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思绪!是啊,有些事,她从来不敢细想,也不愿细想。林噙霜当年的嫁妆明明丰厚得惊人,可入府后却渐渐没了踪影;卫小娘死得蹊跷,老太太处置相关下人时的决绝与迅速,甚至不让她这个主母插手;还有这些年,老太太看似放权给她,实则处处掣肘,府中真正的财权,始终捏在老太太手里……
她以前只觉得是林噙霜狠毒善妒,是下人们办事不力,是自己运气不好,连丧两子。可现在,被墨兰这么血淋淋地摊开、一层层剥开表象追问,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明白过后宅这潭深水底下,到底藏着多少尸骨与阴谋!自己这个嫡妻,这些年或许只是在别人设定好的棋局里,扮演着一个自以为是的、被蒙在鼓里的角色!
看着老太太那近乎失态的暴怒,看着父亲盛纮那心虚躲闪、颓然无力的模样,再看看墨兰那孤注一掷、却异常冷静的眼神……王氏浑身发冷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一个模糊却惊悚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,慢慢爬上心头,让她不寒而栗。
正厅内,陷入了更加诡异和危险的寂静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,和老太太因愤怒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交织在一起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墨兰知道,火候差不多了。她不再言语,只是静静地站着,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这些神色各异的“家人”——暴怒的、惶恐的、迷茫的、崩溃的。
盛老太太气得浑身哆嗦,枯瘦的手指指着墨兰,嘴唇翕动半晌,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,连一句完整的斥责都吐不出来。盛纮面如死灰,瘫坐在太师椅中,背脊佝偻,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,目光空洞地落在地面,不敢看任何人。王氏扶着桌沿,指尖发白,眼神闪烁不定,惊疑、愤怒、后怕与一丝隐秘的醒悟交织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长柏脸色铁青,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,看向墨兰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——有惊怒,有不敢置信,也有一丝被触及真相边缘的惶惑,喉间像堵着一团棉絮,千言万语竟无从说起。
就在这死寂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,盛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盔甲摩擦的铿锵之音与兵刃碰撞的脆响,由远及近,迅速将整个盛府团团包围!紧接着,便是门房惊慌失措的呼喊、桌椅倒地的巨响,以及阻拦被粗暴推开的嘶吼——“你们是什么人?!敢闯盛府?!”“滚开!顾侯府办事!”
“怎么回事?!”盛纮猛地惊醒,惊惶地望向门外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。
长柏也霍然起身,脸色骤变,一步跨到门口,厉声喝问:“何人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?!”
话音未落,只见一队身着玄色铠甲、手持长刀的顾侯府亲兵,已如潮水般涌入院中。他们动作迅捷划一,迅速控制了院门、回廊、假山等各处通道门户,刀戟出鞘,寒光凛冽,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盛府庭院。领头的是一名身着锦袍、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,腰间佩刀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,盛家护院根本不堪一击,片刻间便被缴械制住,为首的护院小头目被两名亲兵按在地上,苦着脸对着匆匆赶来的管家连连摇头,满脸绝望与无奈。
墨兰透过正厅敞开的雕花门,看着院中顷刻间天翻地覆的景象,那些明晃晃的刀兵,那弥漫的肃杀之气,非但没有半分惊慌,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了然的、带着无尽讥诮的弧度。
“呵……”她轻笑出声,声音不高,却在落针可闻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,“来得可真快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这盛家,如今改姓了顾呢。”
她话音方落,一个身着月白锦袍、身姿挺拔的少年,已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,缓步走进了正厅。正是顾廷烨与明兰的嫡长子,顾昀舟。
顾昀舟先是对着盛老太太、盛纮、王氏等人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,动作行云流水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:“外曾祖母,外祖父,外祖母,昀舟奉母亲之命,前来问安。听闻外曾祖母今日身子不适,母亲忧心不已,特命孩儿前来探望。”
但话音一转,他便转向墨兰,目光如炬,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:“四姨母,母亲亦听闻您今日回府,与长辈言语有所冲撞,致使外曾祖母气怒伤身,心中甚为不安。特命昀舟前来,请您向外曾祖母赔礼致歉,此事便就此作罢。顾梁两家,世代姻亲,和睦为重,万不可因一时意气,伤了两家情分。”
这番话说得客气,实则绵里藏针——以顾侯府之势,出动亲兵围府,强行要求墨兰低头道歉,这是何等霸道!又是何等不将梁家的颜面与尊严放在眼里!
盛老太太像是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,急促地喘匀了气,立刻挺直了佝偻的腰背,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精光,看向墨兰的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威压与志得意满的得意,仿佛在说:看,你的靠山再硬,能硬过顾侯府?能硬过你六妹妹明兰?今日你纵有百般手段,也难逃这一劫!
盛纮和王氏则是面色复杂至极。一方面,顾家如此强势介入,兵围府邸,逼迫自家女儿道歉,让他们感到彻骨的难堪与屈辱;另一方面,他们又隐隐松了口气——似乎也只有手握权势的顾家,才能压住眼下这个不管不顾、掀了桌子的墨兰,才能平息这场足以颠覆盛家的风波。
长柏眉头紧锁,看向顾昀舟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赞同,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却终究沉默了。他清楚,此刻已不是单纯的盛家家事,顾家的介入,代表了明兰的态度,更牵扯着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博弈,他一个臣子,岂能轻易与顾侯府抗衡?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,面对顾家如此赤裸裸的武力威慑和来自明兰的“命令”,墨兰要么屈辱低头,要么顽抗到底却最终被强行押走时——
墨兰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再是方才的讥诮,而是一种彻底放开一切、带着破釜沉舟决绝的灿烂,却又冷得让人心底发寒。她甚至缓缓抬手,轻轻抚平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,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眼前的刀光剑影、威压逼迫都不过是过眼云烟。然后,她抬眼,直直迎上顾澈的目光,毫无惧色,声音清晰坚定,一字一句,响彻整个正厅:
“赔礼?道歉?”
她微微歪头,眼中闪过一丝极浓的嘲讽,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:“顾大少爷,你带着顾侯府的私兵,刀剑出鞘,围了我盛家的府邸,制住我盛家的仆役,踏破我盛家的门庭,然后……要求我,一个盛家的出嫁女,向意图侵吞我生母家产、又纵容族人犯下贪墨滥杀之罪的盛家老太太……赔礼道歉?”
她每说一句,便向前走一小步,明明手无寸铁,身形单薄,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势从她身上散发出来,竟让满厅的刀光剑影都仿佛黯淡了几分。
“就因为她是长辈?就因为她与你的母亲、与顾侯府关系亲近?”墨兰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尖锐与悲愤,“那公道呢?!天理呢?!我生母林噙霜被算计一生、家产被吞、最终落得发配庄子的冤屈呢?!卫小娘怀胎十月,却枉死产床,连腹中孩儿都未能见天日的性命呢?!盛长梧借着盛家之名,贪赃枉法,草菅人命,那些惨死在他手下的无辜百姓的亡魂呢?!这些,在你顾大少爷眼里,在你顾侯府眼里,是不是都比不上你外曾祖母一时之气,比不上你们顾盛两家所谓的‘和睦’?!”
“墨兰!你放肆!你这个孽障!”盛老太太再也忍不住,厉声喝断,气得眼前发黑,险些栽倒在地,房妈妈连忙上前扶住她,脸色煞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