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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 刀光相向问清明(2 / 2)

顾昀舟俊朗的脸上也终于掠过一丝愠怒与凝重,他没想到墨兰竟然如此强硬,不仅丝毫不惧顾家的兵威,反而直接将矛盾升级,矛头直指盛老太太的“罪责”,甚至隐隐将顾家推到了“不辨是非、恃强凌弱”的风口浪尖——若是今日强行逼迫墨兰道歉,传扬出去,顾侯府的名声岂非要受损?

“四姨母,请您慎言!”顾昀舟加重了语气,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寒意,身后的亲兵也齐齐向前半步,手按刀柄,刀光更盛,气氛瞬间剑拔弩张,仿佛下一刻便要动手。

就在这时,一直默默站在角落、仿佛隐形人般的长枫,终于抬起了头。他看着满院子荷枪实弹的顾家护卫,又看看厅内剑拔弩张的对峙双方,脸上露出极其无奈的神色,重重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,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、却充满疲惫与厌烦的叹息:

“又来了……每次都是这一套。祖母一被人气着,顾家就来围府……真当盛家是顾府的后院不成?”

站在他身旁的柳氏,闻言,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、了然又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拉了拉长枫的袖子,然后转身,对着自己身后两个早已吓得脸色发白、躲在她身后的孩子柔声道:“芙姐儿,茂哥儿,跟娘回房。这里太吵了,咱们去读会儿书,莫要被外人扰了清净。”

说罢,她竟是看也不看厅内紧张到极致的情形,牵着两个孩子的手,步履平稳地、径直朝着通往后院的侧门走去。她的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寻常午后,带孩子离开喧闹的前厅,全然无视那些虎视眈眈的顾府亲兵——亲兵们面面相觑,竟无人敢拦。

长枫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柳氏坚定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厅内随时可能爆发冲突的僵局,几乎没有犹豫,也立刻抬脚跟了上去,嘴里还小声嘀咕着:“等等我……这地方是没法待了,争来争去,有什么意思……”

这对夫妻,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选择了最直接、也最聪明的方式——避祸离场,绝不掺和。柳氏的冷静通透与长枫的“从善如流”,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,却又无比清晰地表明了他们的态度:你们争你们的权势恩怨,我们躲我们的清净安稳,孰是孰非,与我无关。

他们的离场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,让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局面,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与荒谬。

而墨兰,对兄嫂的离开恍若未闻。她的全部注意力,都死死锁在眼前的顾昀舟身上,以及他身后所代表的、那座巍峨屹立的顾侯府,还有那个始终隐在幕后、却无处不在的六妹妹——盛明兰。

她知道,真正的硬仗,现在才开始。

顾昀舟那句“请四姨母道歉”的余音再次在梁木间缭绕,墨兰已缓缓抬袖,从锦缎袖口的夹层里取出一枚小巧温润的私印——印身以和田玉雕琢,触手生凉,印钮是简约的祥云纹,正面刻着清晰的“永昌侯府梁”五个篆字,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沉静却不容忽视的光泽。她抬手,将私印轻轻置于身旁的梨花木茶几上,动作从容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滚沸的油锅,瞬间搅乱了厅内的局势。

正厅内,本就紧绷如弦的气氛,骤然凝滞了一瞬。

顾昀舟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枚玉印上,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。他奉母命而来,带着顾侯府的三十亲兵,本意是以雷霆之势压服墨兰,迅速平息这场闹剧,维护外曾祖母的颜面,更要守住顾盛两家多年的“和睦”表象。他算准了盛家内部人心各异,无人敢硬撼顾家兵锋;算准了墨兰不过是个出嫁女,在娘家势单力薄,翻不出什么大浪;却独独没算到,她竟能拿出这枚代表永昌侯府主母部分权柄的私印!

这枚印,绝非寻常的信物——永昌侯府虽如今势微,但它终究是开国勋贵。这枚印,意味着墨兰此刻的身份,不仅是盛家的出嫁女,更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永昌侯府梁氏的意志!顾家可以凭着姻亲关系和赫赫权势,强行介入盛家家事,逼迫一个普通的官宦家眷低头;可对上同样有爵位在身、且持有主母信物的梁家奶奶,性质便彻底不同了。

动武强行带走?那就不再是“调解家务”,而是顾侯府公然对永昌侯府女眷动用武力,是藐视勋贵、践踏宗室礼法的行径!此事一旦传扬出去,足以引发朝堂非议,让言官抓住把柄大肆弹劾,即便是圣眷正浓的顾廷烨,也绝不会允许儿子做出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。

一时间,顾昀舟竟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。他年轻俊朗的脸上,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与少年老成的威势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与踌躇,握着腰间玉佩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他身后的亲兵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,纷纷将目光投向自家少爷,手中的长刀虽依旧出鞘,却无人再敢轻举妄动。

盛老太太也死死盯着茶几上的那枚玉印,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惶,随即涌起更大的恼怒与不甘。她岂能看不出顾澈的迟疑?梁家!又是梁家!这个她当初并不十分看好的姻亲,这个她以为早已没落的侯府,此刻竟成了墨兰对抗她的最大盾牌!

就在这僵持的瞬间,正厅外传来一阵轻盈却稳健的脚步声,不急不缓,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。一个穿着淡青色素面襦裙、外罩同色纱衫的少女,在两个衣着体面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梁家管事嬷嬷陪同下,缓步走了进来。正是林苏(曦曦)。

她仿佛完全没看到满院子寒光闪闪的顾家护卫,也没察觉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,先是敛衽行礼,对着上首的盛老太太、盛纮、王氏等人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,声音温婉清澈,像山涧的清泉:“曦曦给外曾祖母、外祖父、外祖母请安。方才在府外等候许久,见母亲迟迟未归,便冒昧进来寻,惊扰了长辈,是曦曦的不是。”

礼数周全,进退有度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
然后,她才转过身,看向墨兰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些许依赖和嗔怪的笑容,语气亲昵得仿佛只是寻常母女相见:“母亲,您怎么在这儿说了这么久的话?祖母(梁夫人)方才还派人来催,说是城南庄子上的佃户闹了纠纷,需得您回去拿个主意,签了印信才能处置。让女儿好找。” 她说着,上前一步,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墨兰的胳膊,一副迫不及待要接母亲回家的亲昵姿态,仿佛这里的一切纷争都与她们无关。

顾昀舟见状,眉头瞬间拧紧,上前一步挡在她们面前,沉声道:“玉潇表妹,且慢!四姨母还需向外曾祖母赔礼道歉,此事未了,岂能说走就走?”

林苏缓缓抬起眼,看向顾澈,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,那双清澈的眸子却像两汪深潭,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所有的算计与迟疑。她轻轻打断顾澈的话,声音依旧温婉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昀舟表哥,您带着全副武装的亲兵,持着刀剑,团团围住了外祖父的府邸,闹得鸡犬不宁,难道就是为了让一个持有永昌侯府主母私印的姻亲长辈,向另一位长辈低头道歉吗?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越过顾澈,转向脸色铁青的盛老太太,语气依旧恭敬,说出的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刀,狠狠剖开了盛家后宅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:“外曾祖母,曦曦年幼,或许不懂许多朝堂上的大道理,也不懂家族间的权衡算计。但常听府里的老人说,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有拿筷子的人,有端碗的人,有负责添饭的人。可还有些人……她们或许也被摆在桌边,看似和所有人一样,却从来不是吃饭的人。”

她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脸色骤然发白的王氏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字字诛心:“她们是桌上的菜。”

“理智告诉她们,做一道被精心挑选、细心烹制的菜,也没什么不好;把养分留给能长成参天大树的枝干,才是对家族最好的贡献;挨几下筷子,受几句指点,算不得什么委屈,能留在这张桌子上,分到一点残羹冷炙,就是实打实的好处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林苏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,仿佛透过重重时光,看到了那个被困在盛家后宅、一生挣扎的美丽女子,“她们不会开心。因为她们骨子里,或许还记着自己原本也是一棵能开花、能结果的树,而不是一盘任人品尝、任人取舍的菜。她们心里,或许一直把自己放在和拿筷子的人对等的位置上,从未甘心过。”

王氏的呼吸猛地一窒,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,手指死死攥住了椅子的扶手,指节泛白。这些话……像一把尘封多年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中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。林噙霜……那个她恨了一辈子、斗了一辈子的女人,难道她的那些算计、那些挣扎,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恶毒,而是不甘心做“桌上的菜”?那她自己呢?她这个盛家的正牌主母,难道就不是另一道被摆在桌上、看似体面却身不由己的菜吗?

林苏却没有停下,继续缓缓道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与冰冷:“她们最遵从本心的时候,大概就是把全部的心血、全部的爱,倾注在另一盘‘菜’——她们的女儿身上。她们把女儿当成另一个自己来养,耗尽所有的智慧、用尽所有能用的资源,拼命地想把这盘‘菜’,也变成能拿筷子的人,变成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人。”

“而且,”林苏转过头,看向身旁的墨兰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有敬佩,有心疼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,“她们中真的有人,差点就成功了。”

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盛纮的脸早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他垂下头,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眼睛,仿佛那些话是在直接质问他这个一家之主。盛老太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手指紧紧攥着拐杖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却一时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——林苏的话,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她最不愿承认的真相。

“够了!”顾昀舟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,他清晰地感觉到局面正在失控,被这个看似温婉无害的表妹引向了某个危险的、关乎家族核心伦理的方向,再听下去,恐怕外曾祖母的脸面和盛家的根基都要被彻底撕碎,“曦曦表妹,此乃盛家家事,轮不到你一个晚辈妄言!”

林苏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顾澈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,只是眼底深处再也没有丝毫温度:“表哥说的是。是曦曦失言了。所以,曦曦今日来,并非要掺和盛家的家事,只是来接母亲回家。祖母还在侯府等着母亲处置要事,耽搁不得。”

她微微侧身,对着墨兰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姿态恭敬却不容置疑。那两名梁家管事嬷嬷也上前一步,一左一右护在墨兰身侧,虽未言语,眼神却坚定异常,显然是做好了护主的准备。

顾昀舟握紧了拳头,指节咔咔作响,目光死死盯着墨兰的背影。动,还是不动?动了,便是顾梁两家直接冲突,闹到朝堂之上,后果不堪设想;不动,今日兴师动众地率兵围府,最终却让墨兰大摇大摆地离开,不仅他颜面尽失,连外曾祖母的脸面、顾侯府的威严,都将荡然无存。

就在顾昀舟天人交战、犹豫不决之际,一直沉默的墨兰,终于再次开口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,却又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,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厅:“顾大少爷,请回吧。烦请转告六妹妹,盛家的饭桌如何,盛家的菜又如何,今日既然已经掀了,便没有再囫囵盖回去的道理。”

她说着,弯腰拿起茶几上的那枚永昌侯府私印,紧紧攥在手心,冰凉的玉质触感让她更加清醒。

“至于道歉……”她缓缓抬眼,看向面如寒冰的盛老太太,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、带着嘲讽的弧度,“该道歉的人,从来不是我。”

说罢,她不再看厅内任何人的脸色,也不再理会那些虎视眈眈的顾家亲兵,转身,在林苏的搀扶和梁家嬷嬷的护卫下,朝着正厅外走去。步伐沉稳,脊背挺直,没有丝毫留恋,也没有丝毫畏惧。

顾昀舟站在原地,脸色变幻数次,终究还是没有下令阻拦。他看着墨兰渐行渐远的背影,又看了看厅内神色各异的盛家众人——外曾祖母震怒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外祖父颓然垂首,外祖母眼神空洞,大舅父满脸凝重……第一次深刻意识到,母亲(明兰)想要苦心维持的那种“平衡”与“体面”,或许从根源上,就已经腐烂了,再也拼凑不回去了。

满院的顾家护卫,刀戟依旧森然,却仿佛成了无用的摆设,在墨兰母女的身影走过时,竟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。

一场声势浩大的兵围,最终竟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,戛然而止。

只有林苏那句“桌上的菜”,像一句冰冷的谶言,久久回荡在盛家正厅的上空,回荡在每个人惊魂未定的心里,挥之不去。

王氏瘫坐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墨兰离去的方向,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。

桌上的菜……

那她自己呢?拿着筷子的,究竟是谁?是盛老太太?是盛纮?还是这吃人的世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