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片特殊的“工分村落”安顿下几日后,康允儿那张纸一般苍白的脸上,终于洇出了些许活人该有的气息。规律的劳作——不过是坐在纺线棚里,指尖缠着粗糙的麻线,一下下转动纺锤,重复着机械又枯燥的动作;粗糙但足量的杂粮窝头,就着寡淡的野菜汤,至少能把空了许久的胃填得半饱;夜晚蜷缩在简陋却干燥的茅屋里,听着周遭同样命运多舛的妇孺们此起彼伏、均匀安稳的呼吸声入睡。这些最简单不过的生活要素,像一块粗粝的纱布,轻轻覆在她心里那道最深、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上,暂时止住了汩汩往外淌的疼。
然而,那深入骨髓的罪孽感,还有对前路茫茫的恐惧,并未就此消失。它们只是被强行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,像一头蛰伏的野兽,总在夜深人静、万籁俱寂时,猛地挣开枷锁,用尖利的獠牙狠狠啃噬她的五脏六腑。每到这时,康允儿便会浑身冷汗涔涔地惊醒,浑身冰凉,胸口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,心脏狂跳着,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她开始下意识地留意听。在纺线棚里,女人们手指不停,嘴里却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;在领工分的长长队伍中,大家踮着脚往前张望,低声交换着村里的新鲜事;在共用一个土灶煮饭的间隙,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饭菜的香气,也混着一声声叹息。那些细碎的交谈里,总免不了提及那场滔天的洪水,提及被洪水卷走的亲人,提及洪水退去后,比天灾更可怕的人祸——那场被所有人咬牙切齿称作“兵祸”的劫难。
“……老天爷收人还不够吗?偏偏还要派些煞星来索命!”一个姓赵的寡妇,丈夫和独子都死在洪水过后清理河道的淤泥里,她脸上沟壑纵横,眼里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。她咬着牙,声音压得极低,像淬了毒的钢针,一字一句都带着蚀骨的恨,“那帮天杀的丘八,心比洪水还狠!我娘家表亲住在杨柳村,就是因为村里实在拿不出那根本不见影子的‘安家粮’,就被他们生生射杀了三个!领头的听说还是个当官的,穿着体面的官袍,心肠却黑得像锅底!”
“谁说不是呢!”另一个正低头缝补破衣的妇人接口,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,针尖深深扎进了指腹,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。她却像浑然不觉,只是眼圈倏地红了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我娘家嫂子住的村子也遭了殃,说是有人哄抢粥棚——哪有什么可抢的!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清汤寡水的,连粒米星子都找不着!结果就被当成乱民,一排排箭射过来,当场就倒下一片!死的死,伤的伤,我那侄儿才十六岁,腿上挨了一箭,家里穷得叮当响,没钱请郎中抓药,伤口烂得流脓,生生烂穿了骨头!现在……现在人是活着,腿却瘸了,好好的一个后生,成了废人,他那没过门的媳妇,连夜就跑了,连句话都没留下!”
她抬手抹了把眼泪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:“听说那下令放箭的官,好像姓盛?还是姓沈?年岁大了,记不清了,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!一家子的黑心肝!”
“盛”字像一道惊雷,猛地劈在康允儿的头顶。她手中的纺锤猛地一顿,细细的麻线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断成了两截。断线弹起,狠狠抽在她的手背上,留下一道红痕,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。她死死低着头,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咚咚咚,像是要撞碎肋骨,从里面逃出来。
姓盛……长梧!真的是他!
那些之前在宥阳老宅听来的、被她刻意回避的、模糊不清的传闻,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、不敢深思的猜测,如今全都变成了身边活生生的人口中,血淋淋的控诉。它们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四肢百骸,让她浑身发冷,手脚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一股剧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头,胃里翻江倒海,她死死捂住嘴,才没当场吐出来,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林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晚间,在她们俩共住的、比其他人稍整齐些的茅屋里,昏黄的油灯跳跃着,映得四壁昏昏暗暗。林苏拨亮了灯芯,火苗“噼啪”一声,亮了几分。她看着对面坐在床沿上,脸色比白天还要苍白几分的康允儿,平静地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却像一块石头,沉沉地砸在康允儿的心上:“听到那些话了?”
康允儿猛地抬起头,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惊惶与痛苦,像受惊的小鹿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无声地滚落,砸在她粗糙的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想去找他们吗?”林苏又问,语气依旧平静无波,听不出半分波澜,“那些被射杀、被射伤的人家,那些因为一道命令,就家破人亡的人。”
康允儿浑身一颤,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,猛地瑟缩了一下。她用力摇着头,牙齿死死咬着下唇,几乎要咬出血来。“我……我不敢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被砂纸磨过,充满了浓重的自我厌弃,“我有什么脸去见他们?我是盛长梧的妻子,我是那个下令射杀他们亲人的刽子手的妻子……他们要是知道了,会生吃了我的……”
“不是以盛长梧妻子的身份去求原谅。”林苏打断她的话,声音清晰而坚定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,“那样太虚伪,也太残忍。你要去,就以一个知道了罪孽真相,想要亲眼看看这罪孽到底造成了什么后果的人的身份,去面对。去看看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,去看看那些活着的人的脸,去看看那些因为你丈夫——或者说因为那一道冰冷的命令——而彻底改变、甚至彻底消失的人生。你躲不掉,也逃不开。”
她看着康允儿眼中翻涌的激烈挣扎,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,继续缓缓道:“在这里,没人知道你的来历。大家只知道你是从北边来的、投亲不遇的康娘子。你不说,就永远没人知道你是谁。我可以让负责周边村落联络、分发粮种的李阿公带你去,他只当是我想多了解些灾情细节,好调整帮扶的法子,不会多问一句。但你要想清楚,这一趟路走下来,你会看到很多让你心碎的景象,听到很多让你更痛苦的故事。你确定,你能扛得住吗?”
康允儿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尖锐的疼痛传来,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几分。她想起长梧被关进慎戒司大牢里,可能受的那些非人的苦楚;想起自己被困在宥阳老宅的日日夜夜,像个被囚禁的犯人,看不到一丝光亮;想起妹妹康元儿不明不白的死,想起那口冰冷的棺材,想起慎戒司那堵高耸入云、隔绝了所有希望的高墙……
更深的黑暗,更刺骨的疼痛,她都见过了,都扛过来了。难道还怕面对这罪行的结果吗?
如果连亲眼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,如果连直面那些受害者的胆量都没有,那么她所谓的“赎罪”,所谓的“和离换取新生”,岂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?岂不是自欺欺人,自欺欺鬼?
“我……我去。”良久,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她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,眼神里,终于有了一丝不同于往日的光芒。
第二天一早,林苏便找了个由头,去寻了负责与周边村落沟通、分发改良粮种和收集灾情信息的李阿公。李阿公是个干瘦的老头,背脊微微佝偻,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,以前是个走村串户的货郎,挑着担子走遍了方圆百里的村落,对每一条小路、每一个村子的情况都了如指掌。他人也机警,手脚麻利,更难得的是心善,总想着帮衬那些受灾的乡亲。
林苏跟他说,想让北边来的康娘子跟着他去几个受灾重的村子走走,多了解些灾民的实情,也好更有针对性地调整帮扶的法子。李阿公虽不明白,林苏为何特意让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、风吹就倒的年轻娘子去听那些惨事,但出于对林苏的信任和感激——正是林苏带来的粮种和法子,让他们这些灾民有了活下去的指望——他没有多问半句,只是点了点头应下了。
临行前,李阿公特意拉过康允儿,仔仔细细叮嘱了一番:“康娘子,你跟紧我就好,到了村里,多看,多听,少说话。那些人家的伤疤,别去轻易揭,免得惹来麻烦。”
康允儿用力点了点头,攥紧了衣角,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他们去的第一个村子,就是赵寡妇口中提到的,她娘家表亲所在的杨柳村。村子离河滩不远,洪水过境时,首当其冲。如今走在村里,依旧能看到触目惊心的痕迹:许多房屋只剩下半截断壁残垣,露出光秃秃的地基,墙根下还堆着被洪水泡得发黑的木头和砖石;村口的老槐树被冲断了枝桠,光秃秃的树干上,还挂着几片破烂的布条,在风里呜呜作响,像谁在低声哭泣。
村里人看到李阿公,态度还算客气。毕竟李阿公常来,每次都带来些实在的帮助——或是几斗救命的粮种,或是几包治小病的草药。但当李阿公领着康允儿,走到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屋前,试探着向门口晒太阳的老汉问起官兵弹压村民的事时,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,瞬间就变了。
那老汉缺了一颗门牙,嘴唇瘪着,脸色黝黑,布满了皱纹。他原本正眯着眼晒太阳,闻言猛地睁开眼,浑浊的眸子里瞬间燃起怒火。他“呸”地一声,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,声音粗粝,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:“提那些瘟神作甚!晦气!”
他顿了顿,粗糙的大手猛地捶了一下身边的土墙,墙皮簌簌往下掉。“我三小子,那可是个实打实的好后生!壮得像头牛,心眼实诚,见着谁都笑眯眯的。就是那天,粥棚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村里的老人孩子都饿得直哭,他实在看不下去,就去粥棚跟前,低声问了句‘为啥这两天的粥,连粒米星都见不着了’。就这么一句话!就被那些穿官服的丘八,一箭穿心!”
老汉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撕心裂肺的痛,老泪纵横,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,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。“尸首抬回来的时候……胸口一个大窟窿,血把衣裳都浸透了,硬邦邦的,连个人样都没了!他们说这是平乱?乱他娘个祖宗!我们都是老实巴交种地的百姓,面朝黄土背朝天,只求一口饱饭吃,乱什么了?!他们就是看我们命贱!命比草还贱!杀了就杀了,连个说法都没有!”
康允儿站在李阿公身后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。老汉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她的心上,砸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。她看着老汉那张布满泪痕和恨意的脸,看着围拢过来的村民们,看着他们眼中瞬间燃起的、同样的痛苦与愤怒,只觉得腿脚发软,像是踩在棉花上,几乎站立不住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,才勉强忍住了喉咙里的哽咽,没让自己失态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些投向她和李阿公的目光里,除了刻骨的悲痛,还有深深的怀疑与戒备。那目光像刀子,刮得她脸皮生疼,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李阿公叹了口气,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小包炒豆子,塞到老汉手里,低声安抚了几句。老汉捏着那包炒豆子,嘴唇哆嗦着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耸动着。
李阿公没再多留,带着康允儿匆匆离开了杨柳村。走在乡间的小路上,脚下的泥土松软,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李阿公看着康允儿苍白的脸色,低声道:“这杨柳村还算好的,至少没全死绝。下游还有个小渔村,更惨。说是官兵要清查渔获,逼着渔民把辛苦打上来的鱼全都交上去,渔民们不肯,就被当场射杀了七八个青壮。那可是村里的顶梁柱啊!顶梁柱没了,村子也就差不多散了。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,活得……唉,一言难尽啊。”
康允儿脚步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她咬着牙,扶着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接下来的几天,她跟着李阿公,又走了两个村子。情况大同小异。
有的村子里,老人还记得下令官军的姓氏,皱着眉头,努力回忆着:“好像是姓盛?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是个黑脸的官,骑在高头大马上,眼神凶得很,像要吃人似的!一句话没说,就下令放箭!”
有的村子里,妇人抱着腿瘸的儿子,抹着眼泪,一遍遍诉说着那场无妄之灾带来的伤痛:“男人没了,家里的天就塌了。孩子腿瘸了,干不了重活,以后可怎么办啊?我们娘俩,只能活活饿死……”
还有的村子里,幸存者们沉默着,只是用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,那眼神里没有恨,也没有痛,只剩下一片死寂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。
在最后一个村子里,他们走进了一户老夫妇的家。茅草屋低矮破败,四处漏风。老夫妇俩头发花白,背驼得厉害,坐在冰冷的土炕上,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。他们的儿子,就是在那场“兵祸”里被射伤,因为没钱医治,伤口感染,拖了半个月,终究还是走了。
老妇人见了他们,也不哭,只是麻木地重复着:“我儿走的那天早上,还喝了碗菜粥,笑着跟我说,娘,我去河里捞点鱼虾,给你和爹补补身子。他还说,等天暖了,就去镇上找点活计,攒钱给我们盖间不漏雨的房子……”
她一遍遍地说着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可那空洞的眼神里,却淌着流不尽的泪。
康允儿再也忍不住了。她猛地转身,冲出了那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茅草屋,跑到屋外的土墙边,扶着墙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胃里空空如也,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酸涩的胆汁,灼烧着她的喉咙。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,她却顾不上擦,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,像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落叶。
李阿公默默跟了出来,递过来一个破旧的水囊。康允儿接过来,颤抖着手拧开塞子,喝了几口凉水,漱了漱口,才稍微缓过劲来。她用袖子胡乱擦着脸,抬起头,看着眼前荒芜的田地——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,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;看着远处倒塌的房屋,看着田埂上默默劳作、眼神空洞的村民,一股巨大的绝望感,瞬间将她淹没。
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,一道轻飘飘的命令,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官员口中说出来,可以如此轻易地碾碎这么多平凡的、鲜活的人生。而她的丈夫,就是那个下达命令的人。
这不是书本上抽象的“罪责”,不是口耳相传的“罪孽”,而是具体的、活生生的一个个破碎的家庭,一张张失去光彩的脸,一声声压抑在喉咙里、不敢哭出声的哭泣。
回程的路上,康允儿沉默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。她走在李阿公身后,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李阿公也没多话,只是偶尔回头看她一眼,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,那叹息声,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,传得很远很远。
夕阳西下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晚上,林苏的茅屋里,油灯依旧亮着。康允儿蜷缩在木板搭成的床铺上,身上裹着一床粗糙的棉被,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。白日里的所见所闻,像一幕幕走马灯,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,挥之不去。
“看到了?”林苏坐在她的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,姜香弥漫在小小的茅屋里。
康允儿点了点头,喉咙哽咽得厉害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,顺着眼角,滴进了粗糙的棉被里。
“恨他吗?”林苏又问,声音温和了几分。
康允儿茫然地睁大眼睛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恨长梧吗?
是的,她恨。她恨他的愚蠢,恨他的盲从,恨他为了自己的乌纱帽,竟然下得出那样残忍的命令!恨他把她,把整个盛家,都拖入了这无边的罪孽和痛苦之中!
可是……
可是她也记得,新婚之夜,他笨拙地给她掖好被角,红着脸说“以后我会好好待你”;记得他升迁时,意气风发地牵着她的手,说要带她去京城,看遍繁华;记得他是她孩子的父亲,是她名义上要依靠终身的丈夫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