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残存的、微弱的情意,像一根细细的线,缠绕在她的心上。恨意与情意,还有那该死的“夫为妻纲”的训诫,死死地绞在一起,勒得她喘不过气,五脏六腑都跟着疼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终于崩溃地哭出声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“我该恨他……可我……我也恨我自己……恨我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妻子……恨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…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……”
林苏没有说话,只是把姜汤放在一旁,伸出手,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,又一下,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等她哭得差不多了,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才缓缓开口道:“恨他,是你的权利。没人能逼你原谅。但更重要的是,你现在知道了这罪孽有多重,知道了有多少人因他——或许也不仅仅是他——而受苦。那么,你不是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吗?”
康允儿沉默了许久,久到油灯的灯花“噼啪”爆了一下,火星溅起,又迅速熄灭。
她慢慢坐直身体,抬手,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眼泪。她的眼神,虽然依旧红肿,依旧疲惫,却不再是一片空洞的绝望。里面多了点什么,那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带着痛苦的决心。
康允儿开始尝试用自己嫁妆,通过李阿公的手,匿名接济那些被确认是受盛长梧部属弹压波及的家庭。
起初,这隐秘的“赎罪”行为,像一缕微弱的光,照进她被罪孽感填满的心房。至少,她不是只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,她在“做”些什么。指尖的疼痛,织机的轰鸣,都成了她对抗内心煎熬的武器,让那沉甸甸的负罪感,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。
然而,当她攒下了一小笔钱,再加上临行前墨兰暗中塞给她、反复叮嘱“以备不时之需”的几件不算顶贵重,但也能换些银钱的陪嫁首饰时,一个更执拗的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——她想直接面对那些失去至亲或家人重伤致残的家庭,给予更实在的金钱补偿。她天真地以为,金钱是世间最直接的慰藉,是最能减轻对方痛苦、也最能赎回自己罪孽的良方。
李阿公拗不过她,也或许是看着她日夜被愧疚折磨得形销骨立,心诚得可怜,终究还是点了头。他再次带着她,走访了几个情况最明确的家庭。这一次,康允儿没有再躲在暗处,她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表明了自己的身份——“与当年下令官军有些关联的北边人家”。她刻意隐去了自己与盛长梧的夫妻关系,只说心怀愧疚,辗转打听至此,想略作补偿,聊表寸心。
可现实的回应,却远比她想象的复杂、残酷,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,将她那点可怜的、怀揣着希望的赎罪心思,击得粉碎。
第一家,是杨柳村那个失去三儿子的老汉家。
老汉正坐在自家半塌的土墙根下,佝偻着脊背,用一根豁了口的柴刀,一下一下地劈着干硬的柴火。听到李阿公含糊的解释,又看了看康允儿双手捧着的、用一块素色棉布包着的、足够他们家吃用大半年的银钱和一小包亮闪闪的碎银子时,他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,随即,那惊愕便化作了喷涌而出的愤怒,和一种近乎极致的羞辱感。
“拿走!都给老子拿走!”老汉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柴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浑身发抖,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康允儿的鼻子,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脸上。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,震得康允儿耳膜发疼,“我儿子的命!一条活生生的人命!就值这几个臭钱?!啊?!你们这些住在高宅大院里的贵人,是不是都觉得我们穷百姓的命,就像地里的草,割了一茬又一茬,扔几个钱就能抹平一切?!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?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胸膛剧烈起伏着,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拧成一团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迸射出的恨意几乎要将康允儿吞噬。“滚!带着你的臭钱滚!我老婆子还躺在炕上咳血,我三小子的坟头草都长了半尺高!你这点钱,买不回他的命,也堵不住我的嘴!滚!”
他猛地挥手,几乎要打翻康允儿手中的布包。康允儿吓得浑身一颤,手里的东西险些脱手。围过来看热闹的邻居们,眼神复杂得很,有鄙夷,有愤怒,也有隐藏在眼底深处的、对那包银钱的渴望。可在老汉那排山倒海般的悲愤气场下,没人敢多说一句话,更没人敢伸手。
康允儿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能感觉到,周遭那些目光,像无数根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。在李阿公的连拉带劝下,她几乎是落荒而逃。身后,仿佛还回荡着老人嘶哑的诅咒,和邻居们低低的、带着指点意味的议论声。
金钱,在这里第一次失去了它无往不利的“万能”光环,撞上了一堵名为“丧子之痛”和“尊严”的坚硬墙壁,撞得头破血流。
第二家,是下游那个小渔村,唯一还勉强支撑着门户的李铁匠家。
李铁匠的大儿子,就是在那场兵祸里被射伤了腿,没钱医治,伤口感染溃烂,硬生生疼死的。妻子承受不住丧子之痛,一病不起,家里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,瘦得像两只脱了毛的小猴子,正蹲在棚屋的角落里,眼巴巴地望着外面。
李铁匠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,黝黑的脸上布满了风霜,一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,粗糙得像老树皮。他看着康允儿拿出的、比给杨柳村老汉更多的银钱,还有一支成色不错的银簪子,那双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他没有立刻拒绝,只是蹲在自家半塌的棚屋门口,垂着头,死死盯着脚下那片干裂的泥土,久久没有说话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贫穷的气息。康允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她攥紧了衣角,指尖冰凉,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——他是不是……愿意接受?
就在康允儿以为他默认接受时,李铁匠终于缓缓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。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钱,我收下。”
这一句话,让康允儿紧绷的神经,瞬间松弛了几分。
可紧接着,他又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,和一丝冰冷的讥诮:“我婆娘要吃药,娃儿要吃饭,这破屋子,下雨天漏得能养鱼……我没法子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直直地看向康允儿,那目光里没有感激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,“但我儿子的命,你们买不走。这钱,不是什么善心,是我家该得的。你们别想着拿这点钱,买个心安。我告诉你们,你们的心,安不了。永远都安不了。”
他伸出那双颤抖的手,接过钱袋和银簪子,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。然后,他什么也没再说,只是转过身,默默地走进了那间破败的棚屋,“砰”的一声,关上了门板。那扇薄薄的木门,在康允儿面前,隔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康允儿站在原地,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冷,从脚底猛地窜上来,瞬间席卷了全身。金钱被接受了,但它早已变了味。它不再是赎罪的慰藉,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交易,一种被清晰标记为“赔偿”而非“施舍”的符号。这笔钱的背后,是一个父亲的无奈,一个丈夫的屈辱,是被生存压垮后,不得不做出的妥协。
第三家,是另一个村子里,失去了丈夫的孙大娘。
她的丈夫,就是在那场混乱中,被流矢射中,当场毙命的。孙大娘四十出头,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明,眼神里透着一股与这贫瘠村落格格不入的活络。
她听完康允儿的来意,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圈,脸上没有立刻露出悲愤,也没有立刻表示接受,反而热情地拉着康允儿和李阿公,进了她那间在村里还算完好的屋子,还不忘细心地关上了门。
“这位娘子真是心善,俺晓得,俺晓得。”孙大娘抹了抹眼角那并不存在的眼泪,声音哽咽,却听不出半分真情实感,“俺男人死得冤啊,那可是家里的顶梁柱!他这一走,留下俺和两个丫头,这日子……唉,真是一眼望不到头。”
她长长地叹了口气,话锋却陡然一转,开始旁敲侧击地仔细询问康允儿能给出多少补偿,是现银还是首饰,能不能折成实实在在的田地,或者是镇上的铺子?末了,她更是意有所指地暗示:“要是娘子肯多帮衬衬,俺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。村里还有好几家都是苦主,俺去帮你劝劝,让他们也别揪着过去的事不放,大家都图个安稳。”
康允儿听得心惊胆战,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孙大娘对亡夫的悲伤,似乎单薄得可怜。她更关心的,是如何利用这次突如其来的“机会”,为自己和两个女儿,谋求最大的利益。
当康允儿咬咬牙,拿出了相当于前两家总和的补偿时,孙大娘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。但她依旧利落地收下了,还热情地留他们“喝口热水”,话里话外,都在不动声色地打听康允儿的来历,以及“以后是否还有这样的善心”。
从孙大娘家出来,康允儿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和空虚,胃里翻江倒海。金钱在这里畅通无阻,甚至还能讨价还价,可它没有触及任何伤痛的核心。它只是成了一笔精明算计下的“意外之财”,一桩心照不宣的买卖。亡者的生命,逝者的尊严,似乎都成了幸存者谋求更好生活的筹码。
这种认知,让康允儿觉得自己的行为不仅徒劳,甚至有些……龌龊。
还有一家,是那个儿子受伤不治、老夫妇俩相依为命的家庭。
康允儿刚说明来意,老妇6. 残垣泣血照孤影人就眼前一黑,直接昏厥了过去。老头子则像疯了一样,从灶膛边抄起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,赤红着双眼,嘶吼着要康允儿偿命,根本不容任何金钱的提议。李阿公拼了老命,才把吓傻了的康允儿从那间充满绝望的茅屋里拉出来。身后,柴刀狠狠砍在门框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骇人的巨响,震得康允儿魂飞魄散。
几天下来,康允儿带去的银钱和首饰,一部分被愤怒地拒绝,掷地有声;一部分被冰冷地作为“赔偿”收下,不带一丝温度;一部分被精明地“交易”,沾满了算计;还有一部分,根本连送都送不出去,被仇恨和绝望挡在了门外。
她筋疲力尽,心力交瘁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连走路都摇摇晃晃。她原以为,拿出自己几乎所有能拿出的财物,就能稍微抚平那些伤痕,就能为自己和长梧——尽管她恨他——积一点点阴德,就能让自己备受煎熬的良心,好过那么一点点。
可现实,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。
有些伤痛,是金钱永远无法触及的深渊;有些尊严,不屑于用任何银钱来交换;而有些人性的复杂与幽暗,让“赎罪”这个原本无比郑重的行为,都变得模糊,甚至扭曲。
她缩在林苏茅屋的角落里,抱着膝盖,眼神空洞得吓人。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最后一件没送出去的鎏金镯子,那是她压箱底的嫁妆,上面刻着精致的缠枝花纹,此刻却冰冷刺骨。
康允儿正陷在自我质疑与赎罪无门的泥潭里,越挣扎,陷得越深。林苏那些关于“背负重量”“长期行动”的道理,于她而言太过抽象缥缈,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浓雾,看得见前方模糊的方向,却寻不到脚下可以落脚的路。她需要的或许不是高深的哲思,而是一根能把她从情绪漩涡里拉出来的、实实在在的绳子,一根能让她攥紧、能让她借力的绳子。
谁也没想到,这根绳子,竟是以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抛来的——如兰来了。
当那个穿着玫瑰红缠枝纹褙子、裙摆绣着簇簇盛放的蔷薇,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,走起路来珠翠叮当,依旧是记忆中那副明艳张扬模样的如兰,撩开她这间简陋茅屋的草帘时,康允儿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她怔怔地看着门口那个光彩夺目的身影,一时竟忘了反应。
“五、五妹妹?”良久,康允儿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,她愕然起身,手忙脚乱地想整理一下自己灰扑扑的布裙,又想去捋捋散乱的头发,指尖都带着慌乱的颤抖。
“哎呀,别忙活了,就这儿吧。”如兰倒是不甚在意地挥挥手,熟门熟路地自己寻了屋里唯一一张还算稳当的小杌子坐下,好奇地打量了一圈这狭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空间,她皱了皱鼻子,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的嫌弃,“这地方……还真够简朴的。四姐姐也真放心让你来这儿,就不怕你受委屈?”
她口中的“四姐姐”,自然是指墨兰。康允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如兰此番前来,并非独自一人。盛家大房的维大伯大管家,亲自带着管事和几车粮食、布匹、药材等物资到工分村落,打着“慰问受灾族亲、帮扶乡里”的旗号,早就在地方官府那里过了明路,名正言顺得很。如兰是跟着维大伯的管家车队来的,而盛长柏,竟然默许了——或许是出于对族中长辈的尊重,或许也是想借机更直接地了解灾区实情,为长梧的案子寻找一些转圜的余地,又或者,是为了找到能将盛家与长梧彻底切割的证据。
维大伯的管家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,就是找到康允儿。他在临时安置的住处召见了她,言语间满是关切,却句句都透着权衡与告诫。他带来了盛家——主要是大房凑出的一笔不算小数目的银钱,还有一些语重心长的体己话,希望康允儿能看在夫妻情分和盛家“并未全然弃她不顾”的份上,稳住心神,不要在外胡乱说话,更不要做出什么过激举动,一切等长梧的案子有了定论再说。那话语里的潜台词,康允儿听得明明白白,颇有让她“安抚”自身、也“安抚”可能接触到的苦主之意,说到底,还是为了盛家的颜面。
康允儿听着维大伯管家那些看似温情脉脉、实则处处透着算计的话语,心中一片冰凉。原来,盛家真正关心的,终究只有家族的颜面和自身的安危。她这个儿媳的感受,她心里的煎熬与痛苦,从来都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之内。维大伯管家留下东西和话语后,便匆匆去与地方官绅应酬,忙着维系盛家的体面去了。如兰却留了下来,她打发走了自己的丫鬟,独自一人,挤进了康允儿的茅屋。
“烦死了,听他们打那些官腔,绕来绕去的,听得我脑袋疼。”如兰毫无大家闺秀的形象地伸了个懒腰,然后凑近康允儿,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,她啧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心疼,“瞧瞧你这脸色,白得跟鬼似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四姐姐也真是的,怎么舍得让你来受这种罪。”
康允儿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心里五味杂陈,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如兰却自顾自地说开了,语气是她一贯的直率,甚至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泼辣:“刚才管家那些话,你听听就算了,别往心里去。他们男人,还有那些读书读傻了的——”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瞥窗外,暗指长柏,“脑子里除了家族、仕途、名声,还能有啥?指望他们真理解咱们心里那点弯弯绕绕、那些怕啊苦啊的委屈,不如指望公鸡下蛋,母猪上树。”
这话说得粗俗直白,却奇异地让康允儿紧绷的神经,倏地松了一松。如兰永远是这样,用最直接的方式,撕破那层虚伪的体面,让人不必再揣着明白装糊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