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老汉听到这个提议时,再次勃然大怒,抄起墙角的锄头就要赶走李阿公,嘴里骂着“你们这些贵人,是不是觉得什么都能用钱买?我儿子的命,你们买得起吗?”最终,是康允儿让李阿公带去了她最后一件值钱的首饰——一对沉甸甸的赤金耳环,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念想。同时,她让李阿公转告老汉,她会在京城最大的寺庙,为栓柱,为李根福,点一盏长明灯,供奉整整三年,日日为他诵经祈福。李老汉看着那对闪着金光的耳环,又听着“长明灯”三个字,浑浊的老泪瞬间纵横,他蹲在地上,抱着头,发出压抑的呜咽声。良久,他才背对着李阿公,嘶哑地说:“东西我不要,灯……你让她点。手印……我按。但告诉她,这不是谅解,这是我儿子用命,给她换的一点活路!让她记着!这辈子都别忘!”
李铁匠那边,沉默地听完了李阿公的话,什么也没说,只是蹲在炉边,看着那团跳动的炉火,看了很久很久。最后,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,在李阿公带来的、措辞极其谨慎的文书上,按下了自己沾着炉灰的指印。康允儿额外给了他一笔钱,足够他送小儿子去镇上念两年私塾。李铁匠收了钱,依旧沉默,只是从炉边拿起一把刚打好的镰刀,递给李阿公,闷声道:“给那位善人,割草用。”
孙大娘则是最爽快的一个,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按了手印,还主动表示可以帮忙去“劝劝”其他几家,当然,需要一笔“跑腿费”。康允儿控制着额度,给了她一笔不算多也不算少的钱,让她去做了。
其他几家,有的在额外的物质补偿和李阿公的劝说下,犹豫着同意了;有的则坚决不同意,指着李阿公的鼻子骂,说他们是“官官相护”。康允儿也不再强求,她知道,强求来的手印,比废纸还不如。
最终,她拿到了七份按有红手印或画了押的“谅解书”。每一份都轻飘飘的,薄如蝉翼,却又仿佛重如千钧,浸透着血泪、屈辱和生存的权衡。她将它们仔细折好,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着,藏在贴身的衣襟里,日夜不离。
同时,她真的开始为那几位死去的村民点长明灯。不是在一处,而是分散在几个不同的寺庙、庵堂,有京城的大庙,也有附近镇上的小庵。她让李阿公帮忙去办,坚持要用她的嫁妆,支付最初的供奉费用,并承诺后续会从嫁妆里的钱支取。她不想用盛家的钱,来为长梧赎罪,她只想用自己的血汗,为那些枉死的人,点一盏微弱的灯。
每当李阿公带回某处寺庙已点亮一盏灯、供奉了某某名字的回执时,康允儿都会独自在茅屋里呆坐很久。她对着那纸条,默默流泪,泪水打湿了纸面,晕开了上面的字迹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祭奠亡灵,还是在祭奠自己死去的某种天真,某种对“赎罪”的纯粹幻想。
如兰看到那几份“谅解书”和点灯的回执时,欣慰地拍了拍康允儿的肩膀:“干得不错,虽然心里难受,但这就是现实。现在,该用这些东西,去跟盛家谈谈价钱了。”
她指的是维大伯带来的那笔盛家的“安抚金”。
“维大伯不是让你‘安抚’苦主吗?你就告诉他,你深入苦主家中,诚心忏悔,多方奔走,好不容易才取得了这些谅解书,还为死者点了长明灯。这是你为盛家、为长梧堂哥做的事,天大的功劳。”如兰眼中闪着狡黠的光,“但是,你也因此耗尽了私己,身子也垮了,对未来充满恐惧。你需要盛家一个明确的承诺和保障,比如,无论长梧堂哥最终结果如何,盛家需保证你日后生活无虞,或者……支持你某些合理的诉求。”
康允儿听懂了。这是要用她这些天忍受的巨大痛苦和屈辱换来的“成果”,去跟盛家交换一个未来的承诺,一份实实在在的保障,为她和离后的生活,或者至少是为她能留在京城、靠近慎戒司的愿望,添加筹码。
“我……我说不出口。”康允儿低着头,声音怯懦,她实在不习惯这样的算计,这样的讨价还价。
“没事,我帮你说。”如兰咧嘴一笑,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娇憨与强悍的气势,“有些话,我这个‘不懂事’的五姑娘来说,反而更合适,没人会跟我计较。你只管在旁边坐着,适时掉两滴眼泪,摆出那副柔弱又坚忍的样子就行。”
当维大伯管事再次见到康允儿时,发现这个一向显得软弱顺从的二奶奶,虽然依旧憔悴,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,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不再是完全的崩溃和绝望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带着哀伤的坚韧,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,却依旧顽强扎根的野草。
而当如兰“噼里啪啦”地将康允儿如何忍辱负重、如何挨家挨户登门、如何取得谅解书、如何为死者点长明灯的事情说出来,话里话外暗示康允儿为此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嫁妆,身子也熬坏了,未来的日子堪忧时,维大伯的管事脸色变了。
他接过那几份盖着手印的文书和寺庙的回执,仔细翻看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没想到,这个一向被他视为柔弱可欺的二奶奶,竟然能做到这一步。这无疑对缓解外界对盛家的指责有极大好处,也能在官面上为长梧争取一丝“家属已尽力弥补”的减罪可能。但同时,他也听出了如兰话里为康允儿讨要保障的意思。
维大伯管事沉吟良久,眉头紧锁,快马加鞭,传回消息。
最终,维大伯管事留下了一半带来的钱财物资,又额外添了一笔银子,并给了康允儿一个郑重的书面承诺:若长梧之事最终尘埃落定,无论结果好坏,盛家大房都会负责她今后的基本生活用度,并在她“静养祈福”之事上,提供一切方便。“静养祈福”和“提供方便”这几个字,已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,尤其是在如兰和墨兰都在背后使力的情况下。
维大伯管事离开后,康允儿握着手里多出来的银票,攥着那份沉甸甸的口头承诺,心中没有半分喜悦,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清明。
谅解书是假的,里面没有真正的原谅,只有生存的妥协。长明灯或许也照不亮亡魂的归途,只能照亮她自己那颗惶恐不安的心。
但用它们换来的银钱和承诺,却是真真切切的。
这很丑陋,很不堪。
她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,又望了望西南慎戒司所在的大致方位。
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泼洒下来,给刚搭起的简易织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林苏正蹲在织坊外的空地上,指尖捻起一缕新纺出的棉线,迎着光仔细打量着线的粗细均匀度。她微微蹙着眉,神情专注,阳光落在她清隽的侧脸上,将那点少年人的锐气与沉稳,勾勒得愈发清晰。
一阵熟悉的声音,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调子,伴着裙摆摩挲的窸窣声,在她身后响了起来:
“哟,这不是我们梁四姑娘嘛!躲在这泥地里忙活什么呢?瞧瞧这手上,沾的全是灰。”
林苏闻声回头,便看见如兰正小心翼翼地拎着石榴红的裙角,踮着脚尖避开地上的水洼和泥块,一步一步地走过来。她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神色——有对这简陋环境的好奇,有故作轻松的打趣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,像是揣着什么心事。她身后跟着喜鹊,瞧着穿戴,与这乡间的质朴格格不入。
“五姨母?”林苏有些意外地站起身,随手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棉絮和灰尘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讶异,“您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她记得如兰的计划,回京后不久,就该借口回程路上“耽搁”,去探望喜姐儿。
如兰快步走到近前,先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四周——简易的木棚子,地上散落的麻线和棉团,远处还有妇人孩子纺线织布的忙碌身影。她这才凑近林苏,压低了声音,语速飞快地解释:“别提了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本想着过两日就动身回任,可你们这边动静不小,太子那边不知怎的,竟像是知道了康允儿跟着你来了灾区的事儿,风言风语都传出去了。我这时候若立刻就走,倒显得心虚得很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:“索性,我也借着‘关心灾情’、‘挂念姐妹’的由头,来你这儿待几天,做做样子。等这风头过去了,我再‘启程返家’,路上‘耽搁’几日去看喜姐儿,就更顺理成章了,反而不容易惹人怀疑。”
林苏听了,眸光微微一动,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。太子那边故意泄露康允儿的行踪,绝非无意。这或许是在敲打盛家——尤其是与长公主、梁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盛家;也可能是在试探各方的反应,看看谁会出声,谁会动作。如兰此时亲至灾区,既是一种巧妙的应对——表明盛家(文家)坦然关注亲戚,毫不避嫌;也是一种绝佳的掩护——为她探望喜姐儿的行程,披上一层合情合理的外衣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林苏笑了笑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,“五姨母思虑得周全。不过,也不必太过忧心。太子殿下日理万机,却连这等细务都留意,可见是真正的勤政爱民,心系灾区百姓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至于允儿表姨,她是来投亲靠友、散心养病的,合情合理。我们在这里组织灾民生产自救,纺线织布,也是为朝廷分忧,为百姓解难,光明正大得很。”
如兰被她这番不咸不淡、滴水不漏的话噎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出声来。她伸出手,轻轻点了点林苏的额头,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嗔怪:“你这丫头,年纪不大,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,跟你娘现在一个德行!半点空子都不给人钻!”
林苏被她点得微微歪头,随即抬起头,看着如兰,眼中漾起一抹真诚的笑意。她的目光清亮,像是能看透人心深处的那些小心思:“五姨母说笑了。不过,依我看,五姨母您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。该明白的时候,心里门儿清,比谁都通透;该糊涂的时候,也能装得像模像样,让人挑不出错处。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,什么时候该借力打力。这份通透和分寸,可不是人人都有的。”
这番话像是说到了如兰的心坎里,她脸上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赧然,随即那点赧然便化作了更深的笑意。那笑容里,褪去了不少往日里娇纵天真的孩子气,多了几分历经世事打磨后的自嘲与豁达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却并不真的埋怨,反而带着几分释然:“什么大智若愚,还不是被你们……尤其是被你娘,这些年给活生生练出来的!”她像是想起了从前的日子,眼神飘远了些,“你们是不知道,从前我刚出嫁那会儿,总觉得自己挺聪明的,嫁了个知冷知热的官人,就以为能拿捏得住一辈子的安稳。可看看你娘,从前在盛家老宅,斗得跟乌眼鸡似的,嫁了人也没消停过,可她愣是能从那种泥沼似的境地里爬起来,把梁家后院收拾得清清爽爽,还能在外头挣下这么大一份产业,这份本事,我是拍马也赶不上。”
她又看向林苏,目光里带着几分赞叹:“再看看你,小小年纪,主意比天大,敢带着灾民搞什么生产自救,做的事都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。还有明兰……呵,那更是个成了精的!别看她平日里不言不语的,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,把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。”
如兰环视了一下这忙碌而充满生气的灾后营地——妇人们坐在纺车前,手指翻飞;孩子们帮着递送线团,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;不远处,还有人在加固棚屋,炊烟袅袅升起。她心中感慨万千,声音也柔和了许多:“跟你们比起来,我那点小心思小算计,算个什么?这些年看着、听着、偶尔被卷进去一点风波,再傻的人也看明白了几分。在这盛家,不,应该说在这世道里,想护住自己,护住想护的人,光会哭闹、使小性儿、指望别人撑腰是不行的。得心里有数,手上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,还得……学会借势,学会装傻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定定地看着林苏,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:“所以啊,我现在也想明白了。什么嫡女庶女,什么争强好胜,都是虚的。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了,把自己在意的人顾好了,才是最实在的。喜姐儿的事……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用,没护住她。但这次,我怎么也得为她做点什么。你们这边的事,我不懂,也帮不上什么大忙,但站在这儿,给你们撑个场面,挡掉点不必要的麻烦,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林苏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她心中对这位五姨母的观感,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。如兰或许不够敏锐,不够有远见,甚至有些时候显得短视和情绪化,可她有着最朴素也最坚韧的生存智慧,有着最浓烈的护犊之情。她不是那种天生的智者,却是在一次次的家庭风波与时代浪潮中,被逼着、学着,一点点成长起来的。她学会了观察,学会了适应,更学会了在关键时刻,做出最利于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的选择。
林苏忍不住轻笑出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却又满是认同:“一家狐狸,怎么可能养出小白兔?”
如兰先是一愣,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,仰头哈哈大笑起来。那笑声爽朗清亮,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她拍着大腿,连连点头:“对!对!就是这么个理儿!咱们盛家啊,从上到下,从老太太到我们这一辈,再到你们这些小一辈,有一个算一个,就没个省油的灯!全都是狐狸窝里爬出来的!”
笑声在忙碌的工地上传开,像是一阵轻快的风,冲淡了灾区连日来的沉闷与紧张。阳光正好,暖洋洋地洒在这对血缘相连、性情迥异却又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深刻理解的姨甥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