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眼望向西侧土路,那条小路蜿蜒曲折,隐没在远处村落炊烟里,语气坚定:“至于真正的棉花来源——李阿公昨日从李家村回来,说村里至少八户人家藏着棉花,多则二三十斤,少则七八斤。他们怕棉贩压价,更怕拿不到现钱,一直攥在手里不敢卖。”
周管事眼神一亮:“姑娘是要……”
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”林苏将棉絮妥帖收进腰间小布袋,语气掷地有声,“你去应付那些奸商棉贩,稳住他们的心神;我亲自带人行村落,不光收棉,还要给农人们吃颗定心丸——咱们今年收,明年、后年照样收。谁愿种棉,咱们给好棉种,教栽种技法,收成时优先收购,价必公道,绝不拖欠。”
她迈步走出敞棚,秋日朝阳冲破云层,金辉尽数洒在她身上,驱散了周身霜气。靛蓝衣裙在风里微扬,衣角沾着的棉絮随风轻舞。
“他们要玩商场围剿,我便拉上整片土地上的农人,以民心为盾,以生计为矛,一起破这个局。”
风势渐劲,晾晒场上的布匹哗啦啦作响,靛蓝与灰白交织翻涌,像一片蓄势待发的浪潮。
聚丰号后院的花厅,是这灾区里独一份的精致体面,与外头满目疮痍的破败景象判若两界。雕花门窗紧闭,严严实实隔开了深秋的凛冽寒风,也隔绝了市集的嘈杂叫卖,只留得厅内暖意融融。
铜制火盆里燃着上好银丝炭,暗红炭火舔着盆壁,暖气流淌间,驱散了秋末的湿冷。紫檀木八仙桌莹润光亮,一套天青釉茶具错落摆放,茶盏中茶汤澄亮,袅袅热气升腾,武夷岩茶特有的岩骨花香漫溢厅堂,醇厚绵长,沁人心脾。
钱老爷端坐主位太师椅,五十出头的年纪,保养得宜,面皮白净不见风霜,颔下山羊胡修剪得齐整油亮,一双细长丹凤眼半眯着,眸光沉沉,藏着商海沉浮数十年炼就的精明老辣。左手拇指上一枚水头饱满的翡翠扳指,碧绿通透,随他捻须的动作微微转动,泛着幽幽冷光,贵气逼人。
右下首坐着孙记布庄的孙老板,年约四十,身形瘦削,颧骨微凸,一双鹰眼锐利如刃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他身着暗紫色暗纹绸缎直裰,衣料顺滑,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郁,右手拇指上羊脂白玉扳指被他无意识摩挲转动,玉质温润,却压不住他眼底的焦躁与算计——此人在本地商界素以手段狠辣、消息灵通闻名,最擅钻营牟利。
对面赵记粮行的赵东家,则是一副富态模样,圆脸盘,双下巴,脸上总挂着和气笑意,眼睛眯成两条细缝,看着人畜无害,可那双眼睛偶尔睁大时,精光一闪,满是锱铢必较的精明。他体态丰腴,即便端坐椅上,肚腹也微微隆起,此刻正捧着茶盏小口啜饮,嘴角噙着笑,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,仿佛只是来闲话品茶。
“两位,”钱老爷率先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沉稳有力,自带主心骨的气场,“今日请二位过来,专为梁家那位四姑娘的事。”
话音刚落,孙老板立刻放下茶盏,身体前倾,语气急切:“钱兄说的,可是她在灾区开织坊、大肆收棉的勾当?”
“正是。”钱老爷放下茶盖,指尖在光滑桌沿轻轻点叩,节奏缓慢,却似敲在人心上,“起初只当是侯府千金,一时兴起做些赈济善事,织几匹粗布给灾民御寒,博个仁善名声,不值一提。可这几日看来,。可这几日看来,事情绝非表面这般简单。”
赵东家慢悠悠放下茶盏,脸上笑意淡了几分,语气带着几分凝重:“小弟也早有耳闻。那丫头弄的什么新式织机,效率竟比旧式纺车高出数倍,织出的粗布虽算不上精品,却胜在厚实耐用,价钱更是压得极低。不单灾区百姓争相购买,听说还借梁家旧商路往北运,北边几个未受灾州县,她那‘梁布’竟已闯出些名头,专走平民销路,走量极大,势头可不弱。”
孙老板冷哼一声,白玉扳指重重磕在桌沿,发出清脆声响,眼底厉色毕露:“坏就坏在此处!她这低价粗布的路子,正好撞了咱们三家的平民市场份额!今日她能抢粗布生意,明日若织出细布,岂不是要步步紧逼,断咱们财路?”
“孙老弟说到点子上了。”钱老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缓缓点头,“这丫头看着年纪轻轻,不过十六七岁,心思却深着呢。她这哪里是赈济,分明是想在这片废墟上,另起炉灶,扎下布业根基!你们细看便知,她收棉花从不是零散凑数,而是持续大量收购,出价虽比灾前略低,却咬死‘现银结算’四个字——这对那些手里压着棉花、急等钱买粮过冬的农人来说,诱惑力太大了。”
赵东家脸上笑意彻底褪去,露出商人的冷酷本色,抚着圆滚滚的肚皮道:“棉花是布匹的命根子,老话讲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’,控制了棉花,就等于捏住了她那织坊的喉咙,任咱们拿捏。”
“赵兄所言极是!”钱老爷眼中精光乍现,细长的眼睛陡然睁开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所以老夫今日相邀,便是想与二位商议,咱们不妨‘帮’她一把,把棉花的价格,‘抬’到一个‘合适’的位置。
花厅内瞬间静了下来,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,茶香在沉默中愈发浓郁,却添了几分诡谲。
孙老板最先回过神,瘦削的脸上浮现出兴奋又阴鸷的神色,一拍大腿道:“钱兄的意思我懂了!咱们三家联手,先把市面上流通的棉花,以略高于她的价格悄悄吃进,不多收,只零星收购,先造出‘棉花紧缺、市价看涨’的假象!她那织坊要运转,断不得棉花,只能跟着加价收购,成本陡增。一个深闺丫头,撑死了不过靠梁家那点赈灾银和侯府贴补,能撑几日?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赵东家立刻接话,小眼睛里满是算计的光芒,“咱们再派人暗中放风,就说梁家工坊资金周转不灵,怕是撑不了多久,随时可能停收棉花。那些棉贩农人最是趋利避害、疑心重,一听这话,定然不敢轻易卖棉给她,要么囤棉等更高价,要么转头投靠咱们。等她收不到棉花,织坊停工,那些靠纺布换粮的灾民人心涣散,她便是瓮中之鳖!”
“那时候,咱们再出面?”孙老板追问,眼底满是急切。
钱老爷捻着山羊胡,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浅笑,语气轻描淡写,却字字藏着狠辣:“届时,她那些改良织机、现成的织工队伍、好不容易打通的北方销路,都成了烫手山芋,急于脱手。咱们便可‘好心’接手,价格嘛,自然由咱们说了算。甚至……还能让她用这些东西,抵偿她后期可能欠下的棉花款。”
这番话听得孙、赵二人两眼放光,赵东家抚掌大笑:“妙!妙不可言!如此一来,既除了心腹大患,又白得织机工匠和销路,简直是一本万利!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面露迟疑,“那丫头背后毕竟是永昌侯府,咱们这般行事,会不会引火烧身?”
钱老爷摆摆手,一脸成竹在胸:“赵老弟多虑了。其一,咱们是‘价高者得’,正常市面买卖,于情于理都说得通,就算闹到官府,也挑不出错处。其二,永昌侯府势大却远在京城,手伸不到这灾区,更不会为了一个丫头的商贾小事大动干戈,失了侯府体面。梁家乃是清流门第,向来不屑商贾之事,断不会下场掺和。”
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孙、赵二人的顾虑,厅内气氛瞬间活络起来。
孙老板眼中厉色暴涨,当即拍板:“事不宜迟!我这就吩咐下去,明日一早,让伙计们去柳树镇、河口码头那几个棉花集散地,按咱们说的办,零星加价收棉,再把北方大商号要来收棉的风声放出去,先搅乱局面!”
“别急。”钱老爷补充道,语气缜密,“重点盯紧那些常给梁家供货的棉贩,比如柳树镇王老四,许他点好处,让他故意跟梁家周旋,要么抬价,要么拖延交货,搅得他们不得安宁。再让底下人把梁家资金不足的消息,悄悄透给各村散户农人,这些人最怕竹篮打水一场空,只要心生疑虑,自然会观望退缩。”
赵东家笑眯眯点头,一脸笃定:“这事交给我!我粮行在各村都有收粮点,让伙计们收粮时顺带提一句,神不知鬼不觉。只是这收棉的本钱……”
“本钱三家按生意份额分摊便是。”钱老爷语气果决,“赚了按资分红,有风险共同承担。咱们三家在本地经营数十年,早已同气连枝,一荣俱荣一损俱损。扳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,日后这附近的棉花、布匹买卖,便是咱们三家的天下,价格规矩,皆由咱们说了算!”
三人相视一眼,脸上皆露出心照不宣的贪婪笑容。那笑容里,有对即将到手利益的垂涎,有对自身计谋的自负,更有对那个深闺出身、初涉商海的侯府千金的极致轻蔑。
“一个黄毛丫头,多读几本女诫,认得几个字,就敢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行当里闯?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”孙老板嗤笑一声,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,语气里满是不屑,仿佛胜券在握。
钱老爷端起茶盏,对着二人示意,细长的眼眸里寒意彻骨,字字冰冷:“那就让她好好尝尝,什么叫市价波动,什么叫行规难违。咱们啊,好好‘教教’她,怎么做人,怎么做生意。”
花厅外,秋风卷过庭院,几枚枯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,落在青砖地上,平添几分萧索。厅内炭火愈旺,茶香依旧醇厚,可那暖意融融的氛围里,却藏着刺骨的寒意与算计。一场针对林苏、针对无数依靠织坊活命的灾民的围猎,便在这茶香袅袅、暖意氤氲之中,悄然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他们算准了利益纠葛,算准了人心趋利,算准了门第背景的局限,算准了所谓的商场规矩,却唯独漏算了——那些他们眼中卑微如尘的“泥腿子”,心中对公道、稳定与活下去的希望,有着何等坚韧的执念。
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晨露凝在草木枝头,湿冷的风卷着田间寒气,周管事便带着两个伙计赶着牛车,急匆匆赶到了柳树镇。镇东头的棉花市集刚开市,七八家棉贩正蹲在摊位后整理货袋,雪白的籽棉、皮棉堆得小山似的,见周管事一行人走来,棉贩们纷纷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,手上动作不约而同慢了下来。
“王老板,早啊。”周管事脸上堆着熟稔的笑,快步走到市集最大的摊位前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,“昨日说好的那批皮棉,今日可有眉目了?”
这棉贩姓王名富,是柳树镇首屈一指的棉花中间商,手下攥着附近十几个村子的棉花货源,个子不高,身形精瘦,一双三角眼看人时总习惯性眯起,仿佛随时在掂量对方的斤两,鼻尖下两撇鼠须微微翘着,透着几分市侩精明。他放下手里磨得发亮的秤杆,脸上立刻摆出一副万般为难的神情,叹了口气道:“哟,周管事大驾光临,我正愁着托人给您捎信呢!这事难办,实在难办啊。”
周管事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依旧挂着笑,往前凑了半步:“王老板这话就见外了,咱们合作这么些日子,梁家何时亏待过您?价钱上向来爽快,从不拖欠,怎么今儿倒为难起来了?”
“可不是价钱的事!”王富压低声音,眉头皱得更紧,语气里满是“无奈”,“周管事您也清楚,今年这光景,南边旱北边涝,棉花收成本就差了大半。偏巧这几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几位大客商,开口就要上万斤的货,出手还大方得很。”他抬手指了指市集西头,又瞟了瞟东头,“您瞧瞧,西头那几位,穿绸裹缎的,说是省城来的大布庄管事;东头那几个,嗓门亮堂,说是北方布庄派来紧急补货的,催得紧着呢!我这小本买卖,哪敢得罪这些财神爷?”
周管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市集里果然多了几张生面孔,衣着体面,不像本地小商贩那般粗糙,正围着几个棉贩低声交谈,时不时抬手比划,神情倨傲。其中一人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,猛然转头瞥来,眼神锐利如刀,带着几分刻意的威慑。周管事心中了然,面上却装作惊疑不定,试探着问:“那王老板手上,当真一点存货都没了?工坊那边等着开工,实在耽搁不起。”
王富又叹了口气,从柜台下摸出个粗布小布袋,往桌上一倒,倒出小半把雪白皮棉,棉絮里还掺着几粒细小棉籽:“就这点样品了,正经货都锁在仓库里,早被人订下了。周管事若是实在急用……”他顿了顿,搓了搓两根手指,眼神里的算计毫不掩饰,“那可得加钱。”
“加多少?”周管事追问,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王富缓缓比出一个“七”的手势,三角眼里闪着精光:“七十文一斤。”
周管事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骤变:“七十文?王老板你这是狮子大开口!灾前上好皮棉也才四十文出头,这价翻了一倍还多!”
“市价如此,我也没法子啊。”王富摊摊手,一脸无所谓,“您要不信,尽管去别家问问。丑话说在前头,这市集上,能一次性拿出五百斤以上现货的,除了我王富,也就两三家,价钱嘛……都差不多这个数。”
周管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沉默半晌,像是做了极大的挣扎,才咬着牙道:“王老板,能否借一步说话?”
两人移步到市集旁的简陋茶棚,寻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,伙计麻利地端上两碗粗茶,茶汤浑浊,飘着几片碎叶。“实不相瞒,”周管事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几分焦灼与无奈,“我们梁家工坊如今是等米下锅,姑娘下了死命令,棉花断不得供,不然几十号织工就得断粮。但七十文这价,实在太高,工坊扛不住。您看这样行不行,我们先拿三百斤应急,按六十八文算,剩下的货,容我回去跟姑娘商量,三天内给您准信。”
王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,面上依旧为难:“三百斤……这得我从别家调货,免不了要得罪人,难办得很啊。”
“王老板在柳树镇经营这么多年,人面广路子野,谁不给您几分薄面?”周管事适时递上一句奉承,又加重语气,“这三百斤,我今日就要,现银结账,绝不赊欠,您看如何?”
“现银结账”四个字入耳,王富脸上的为难终于松了几分,装模作样沉吟片刻,才一拍大腿:“罢了罢了,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,我就舍了这张老脸,给您调货!不过周管事,剩下的货我可不敢留,那几位省城客商催得紧,迟了我可担待不起。”
“明白明白,多谢王老板成全。”周管事连连点头,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作为定金,银锭沉甸甸的,落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,王富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