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狱特有的阴湿气味,混杂着铁锈腥气与发霉稻草的腐味,在踏入门槛的一瞬便汹涌扑来,黏腻地缠上袖口与裙摆。康允儿下意识抬手,用绣着兰草纹的素色锦帕掩住口鼻,指尖刚触到温热的帕面,便猛地顿住——这里是关押她夫君的地方,她怎能露半分嫌弃,让旁人看了笑话,更让长梧寒心。她飞快放下帕子,指尖攥得帕角发皱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。
引路的狱卒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,脸上堆着几分因银子而来的客气,眼神却依旧警惕地扫着她,粗声粗气道:“盛二奶奶,规矩您懂,就一炷香的时辰,多一分都不行,别让小的难做。”
康允儿默默颔首,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:“有劳差爷。”她提着食盒,脚步放得极轻,食盒里是她凌晨便起身忙活的几样小菜,都是盛长梧从前最爱的,可此刻望着幽深的甬道,她竟不确定,那样骄傲的人,如今还有没有胃口下咽。
甬道狭长如墨渊,头顶昏黄的油灯摇曳着昏影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两侧牢房里,或有咳嗽声断断续续渗出,或有无力的呻吟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,更有几道浑浊空洞的目光,从栅栏缝隙里黏过来,死死盯着她身上整洁的衣裙。康允儿强迫自己目不斜视,脊背绷得笔直,唯有裙摆下的双脚,在粗糙的青石板上微微发颤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不知走了多久,狱卒终于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前停下,抬手敲了敲冰冷的栅栏:“到了。”
康允儿缓缓抬眼,只这一眼,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盛长梧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衣,料子粗粝发硬,沾着不少污渍,他就坐在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的石板床上,背对着门口,昔日在朝堂上挺拔如松的脊梁,此刻竟微微佝偻着,乌黑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颈后,发间还粘着几根枯黄的草屑,狼狈得让她不敢相认。
似是听见动静,他缓缓转过身来。
不过半月光景,他竟已瘦脱了形。往日丰腴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,颧骨突兀地凸起,眼底是大片乌青,想来是连日未曾安睡,杂乱的胡茬爬满下巴,遮住了往日温润的轮廓,唯有那双眼睛,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骤然迸发出一道亮芒,那点熟悉的神采,才让康允儿勉强认出。
“允……允儿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,像是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涩意。
滚烫的眼泪瞬间涌满眼眶,康允儿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,才勉强将呜咽咽回喉咙里。狱卒哗啦一声打开锁,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去,却在离他一步之遥时猛地顿住——她不敢碰他,怕碰疼了他身上可能有的伤痕,更怕自己这一碰,连日强撑的坚强便会彻底崩塌。
“长梧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。
盛长梧挣扎着想要起身,脚腕上沉重的铁链猛地绷紧,哗啦作响,那冰冷的铁器摩擦皮肉的声响,听得康允儿心尖发颤。她再也顾不上其他,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,隔着粗糙的囚衣,指尖清晰地摸到他胳膊上突起的骨头,往日温热坚实的臂膀,如今只剩一把嶙峋瘦骨,刺得她心口阵阵发疼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盛长梧坐稳身子,声音里满是疲惫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惭,语气带着几分责备,“这里污秽不堪,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“我求了父亲……求了许久,他们才松口让我来看你。”康允儿哽咽着,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烫得惊人,她把食盒放在墙角,狭小的牢房里,只剩他们二人相对无言。
高高的小窗嵌在斑驳的墙壁上,一缕惨淡的天光艰难地透进来,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落在盛长梧凌乱的发梢上。康允儿颤抖着手打开食盒,一层一层掀开锦缎盖子,捧出一碟还带着余温的红烧肉,酱汁红亮,是他从前最爱的甜口,一碟清炒时蔬翠绿鲜嫩,还有几个暄软的白面馒头,冒着淡淡的热气。“我亲手做的,都是你爱吃的……快尝尝。”
盛长梧望着碟子里的菜,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碟红烧肉上,眼底泛起一层湿润,却迟迟没有动筷。他伸手握住康允儿冰凉的手,他的手心粗糙得厉害,磨出了好几层薄茧,不复往日执卷研墨的温润,“家里……怎么样了?父亲母亲身子可还好?孩子呢?”
“都好,都好,你别担心。”康允儿反握住他的手,恨不得将自己身上的暖意都传给他,泪水却越掉越凶,“孩子天天盼着你回去,夜里总哭着要爹爹,他们还小,不懂事,却也总指着你的书房问,爹爹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盛长梧闭了闭眼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,再睁开时,眼底已染满红丝,声音沙哑得近乎哽咽:“是我对不住你们,对不住孩子们。”他猛地收紧力道,语速陡然加快,像是要把憋在心底许久的话,都在这短暂的一炷香里倒出来,“允儿,时间不多,有几句话你一定要记清楚,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康允儿用力点头,泪水扑簌簌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她死死咬着唇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第一,我绝未主动贪墨分文。你知道我的性子,不屑做那等蝇营狗苟之事。”盛长梧的眼神无比坚定,带着几分不甘与愤懑,“但我有失察之责,上面压下来的赈灾差事,有些关节向来是官场惯例,我只当是寻常流程,睁只眼闭只眼便过了,没想到底下人胆大包天,借着我的名头大肆敛财,数目大得惊人……”
他苦笑一声,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,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:“如今说这些,已是无用。账目有漏洞,我这个主事官,难辞其咎。”
“第二,”他死死攥着康允儿的手,指节泛白,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巨石,“你回去告诉父亲,万不可为我以卵击石,去四处求情,尤其是不能碰此案的根基。这是皇上亲定的案子,牵涉朝中好几位大员,牵一发而动全身,谁求情,谁就可能被卷进去,盛家不能因我一人,满门倾覆。”
“可你是盛家的人啊!父亲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!”康允儿终于忍不住哭出声,泪水模糊了视线,“无论如何,他们都会想办法救你的……”
“救我也要讲法子,绝不能硬来。”盛长梧用力摇头,眼神里满是急切,“允儿,你听我把话说完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骤然黯淡下去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,声音也低了几分,“你名下的那些嫁妆铺子,还有我们这些年一起打理的产业……恐怕是保不住了。查抄的账目里,有些往来虽不是脏银,却也说不清楚来历,朝廷若深究起来,怕是……难逃抄没。”
康允儿猛地愣住,那些铺子是她的陪嫁,是母亲千挑万选留给她的傍身之物,更是她多年心血,日夜操劳才攒下的家业,要说不心疼,是假的。可不过一瞬,她便回过神,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:“那些都不要紧!铺子没了我们可以再开,产业没了我们可以再挣,只要你能平安出来,就算粗茶淡饭,我也甘之如饴!”
盛长梧看着她,眼神复杂难辨,有感动,有愧疚,更有深深的悲哀,他抬手,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,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脸颊,带着微微的痒意,也带着刺骨的疼,“我的允儿……委屈你了,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狱卒不耐烦的咳嗽声,粗声提醒:“盛二奶奶,时辰快到了。”
康允儿猛地惊醒,想起临行前的准备,慌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鸳鸯的小布包,飞快塞进盛长梧手里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,还有些碎银子,你收好,平日里打点狱卒,别让他们苛待你,缺什么就托人带话,我就是砸锅卖铁,也给你送来。”她又急急补充,“父亲母亲已经在和二哥哥他们商量对策了,顾侯那边或许也能搭把手……”
“别指望顾侯太多。”盛长梧打断她,声音压得更低,眼底满是凝重,“顾侯如今自身处境微妙,朝堂之上暗流涌动,他能保我性命无虞,已是极限。允儿,你记住,回去后父亲若问起铺子的事,你就照实说,但不必多言,眼下保住人最要紧,钱财皆是身外之物。”
狱卒的敲门声已经响起,砰砰作响,带着不容置喙的催促:“盛二奶奶,时辰到了,该走了!”
康允儿的心像是被狠狠揪起,她抓紧最后的时间,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着盛长梧的脸,从他凹陷的脸颊,到他乌青的眼底,再到他杂乱的胡茬,每一处都刻在心里,生怕下次再见,又添了几分憔悴,“你一定要好好的,好好吃饭,好好养着身子,别胡思乱想,我会再求父亲,一定会再来看你!”
盛长梧缓缓点头,松开她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,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安心些,可那笑容落在康允儿眼里,却比哭还要让人心疼,“走吧,别回头,照顾好孩子们,也……照顾好自己。”
康允儿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牢房,铁门哗啦一声关上,隔绝了两人的视线,最后一眼,她看见盛长梧依旧站在原地,隔着冰冷的栅栏望着她,嘴角努力向上弯着,试图给她一丝慰藉。
走出大狱,外面的天光刺眼得厉害,康允儿下意识抬手遮眼,眼泪却再次汹涌而出。脚下一软,险些栽倒在地,嬷嬷连忙死死扶住她的胳膊:“奶奶,您慢点!”
“我没事。”康允儿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挺直脊背,将眼底的脆弱尽数压下,声音虽带着沙哑,却多了几分坚定,“回府。”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颠簸不止,康允儿闭着眼靠在车壁上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盛长梧的话,他消瘦憔悴的模样在眼前挥之不去。她知道,回到盛家,等待她的必定是公婆的追问,妯娌姐妹各异的目光,还有婆婆李氏,定然会对着她名下的铺子穷追不舍。
她是王若与的女儿,从小看惯了母亲在家族争斗中机关算尽的模样,可此刻,她不想学母亲那般步步为营,勾心斗角。但是,她就是她的女儿。
手中的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,冰凉地贴在掌心。马车缓缓停在盛家大门前,门房恭敬地上前开门,康允儿扶着嬷嬷的手,缓缓走下车,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,挺直了脊背。
脸上虽还有哭过的红肿,眼底的崩溃却已被坚定取代。
她要为长梧,争一条生路,为她,争一条活路。
而盛家正厅里,灯火已然亮起,家族的命运抉择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康允儿回到盛府正厅时,厅内的凝重气息比她去时更甚,像结了冰的寒潭,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凉。满厅目光齐刷刷扎在她身上,盛纮面色沉郁,王氏坐立难安,华兰如兰面露忧色,海氏眉眼微蹙,各人心思翻涌,藏都藏不住。
她强撑着发软的腿,依着规矩给公婆行过礼,指尖还残留着狱中阴冷的潮气,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,一字一句转述狱中见闻。说盛长梧瘦得脱了形,脸颊凹陷,胡茬杂乱,说他脚腕锁着沉重铁链,一动便哗啦作响时,王氏眼圈象征性红了红,手攥紧了帕子,可那点心疼转瞬即逝,眼底又被实打实的焦灼占满,身子早已前倾半寸,只等她话音落下。
“那些铺子呢?”康允儿话音刚落,王氏便迫不及待追问,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,“你可知晓底细?可有被官府查封?或是账目被衙役提走?”
她口中的铺子,是康允儿名下的那几处产业——说起来,本该是康姨妈当年的嫁妆,彼时康家日渐败落,康姨妈素来疼宠这自己亲生的孩子,怕自己百年后女儿无依无靠,便早早将仅剩的几处铺面田庄划到康允儿名下,算作提前备好的嫁妆。另有两处,是早年盛家与康家合股置办,交予盛长梧夫妇打理的,算是两家共同的本钱。
康允儿茫然摇头,随即又无力点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不知详情……只听长梧含糊提了一句,说那些往来账目,怕是已被官府查抄走,当作涉案证物了……”她抬起哭红的眼,望着王氏,满是恳求,“姨母,眼下都什么时候了,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啊!”
“怎么不是时候?!”王氏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刺破厅内的沉寂,“那可是实打实的产业!是你母亲的嫁妆根基,还有我们盛家投进去的真金白银!若真被官府查抄充公,岂不是血本无归?!”
厅内瞬间静了下来,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墨兰悄悄拉了拉华兰的衣袖,姐妹华兰的衣袖,姐妹俩交换了个无奈又心酸的眼神,海氏眉头蹙得更紧,眼底掠过一丝不忍。盛纮脸色铁青,手按在桌案上,指节泛白,正要开口斥责王氏不分轻重,康允儿却先一步开了口。
“姨母。”
她忽然撩起裙摆,“咚”的一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满厅人都愣住了,盛纮猛地顿住话头,王氏也忘了叫嚷,怔怔看着她。
“我今日在狱中,长梧特意嘱咐我转告一句话。”康允儿跪在地上,脊背却挺得笔直,泪水砸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“他说,若朝廷真要追究那些产业,我们认了便是。钱财皆是身外之物,眼下,唯有保人最要紧。”
王氏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康允儿,嘴唇哆嗦着:“你说得轻巧!那可不是什么小数目!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当年嫁进康家,带了多少嫁妆?十里红妆,铺面田庄连片,还有无数古董字画、金银玉器……”她越说越急,胸口剧烈起伏,“你外祖母疼她,几乎把三分之一个王家的家底都陪嫁了过去!如今康家败落,就剩这些产业还能撑撑门面,若真没了,你们日后靠什么生活?!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,厅内的气氛更显沉重。谁都清楚,康姨妈这辈子最在意的便是体面,那些产业,是她最后的底气。
康允儿缓缓抬起头,泪眼朦胧却目光灼灼,直直看向王氏,语气平静得反常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母亲,事到如今,有些话不得不说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厅:“我母亲的嫁妆……其实早就所剩无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