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?!”王氏如遭雷击,眼睛瞪得溜圆,不敢置信地看着她,仿佛听错了一般。
“自我记事起,父亲便三天两头变卖母亲的嫁妆。”康允儿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针,扎得人心口发疼,“起初只是些不起眼的摆件、首饰,后来是城郊的田庄,再到后来,临街的铺子也一间间抵了出去,用来填补父亲赌钱、应酬的亏空。”
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,眼底满是悲凉:“母亲性子要强,死要面子,从不敢对外声张半分,怕被人笑话嫁了个败家丈夫,只能悄悄把最后几处还能盈利的产业过到我名下,对外说是给我备的嫁妆,实则是……是给自己留条后路,盼着将来老了,能有个安身立命的依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哽咽,却依旧字字清晰:“到我出嫁那日,母亲明面上摆的那些嫁妆,多半是借来充场面的,内里早就空了。这些年,我和长梧打理的那几处产业,名义上是母亲的嫁妆,实则早就是我们夫妇二人省吃俭用,添补了无数本钱才勉强维持下来的。账目上那些与康家的往来,多半是父亲从前欠下的糊涂账,长梧心善,不愿我夹在中间为难,便都咬牙认了下来,想着慢慢帮着填补。”
王氏踉跄着后退一步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若非华兰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的胳膊,怕是早已跌坐在地。她嘴唇哆嗦着,喃喃自语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姐姐从未跟我说过……半点都没跟我说过……”
“母亲怎会说?”康允儿苦笑一声,那笑容里满是心酸与无奈,“她那般好强爱面子的人,怎会甘心承认自己嫁错了人,连嫁妆都守不住?这些年来,她每次来盛家,衣着华贵,首饰耀眼,出手阔绰,带的礼都是顶好的,说起康家,永远是‘还好’‘尚可’,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,硬撑着体面罢了。”
她看着王氏,眼底满是了然:“母亲想想,这些年康家那般光景,父亲游手好闲,兄长不成器,若真还有丰厚嫁妆撑着,何至于此?她补贴娘家,打点各路人情,哪一样不要钱?父亲挥霍无度,入不敷出,母亲其实早就捉襟见肘,只是死撑着不肯露怯罢了。”
王氏僵在原地,脑海中猛地闪过这些年与姐姐相处的点滴。康姨妈每次来,总爱炫耀新得的首饰衣裳,说着康家虽不景气但家底还在,可偶尔夜深闲聊,姐姐眼底掠过的疲惫与焦虑,她从前只当是妇人思愁,如今想来,全是生计窘迫的无奈。原来那光鲜亮丽的皮囊下,早已是千疮百孔。
“所以……所以这次被查抄的……”王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“便是母亲那最后一点体面,也是我和长梧这些年的心血了。”康允儿闭上眼睛,泪水无声滑落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绝望后的平静,“长梧说,账目上有几笔大额往来,是父亲当年借的高利贷,挂在了产业名下,如今根本说不清楚来源去向。若朝廷深究,那些产业……定然是保不住了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王氏再也支撑不住,重重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,面如死灰,眼神空洞,嘴里反复念着:“没了……都没了……姐姐的体面,都没了……”
盛纮终于忍无可忍,猛地一拍桌案,红木桌案发出沉闷的巨响,震得茶杯都微微晃动:“够了!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?!允儿说得对,保人要紧!那些产业没了就没了,难道还要为了几间铺子、些许银子,把长梧的性命搭进去?!”
王氏张了张嘴,还想争辩,可话到嘴边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姐姐的嫁妆早已空了,那些所谓的产业不过是镜花水月,她心疼的哪里是钱财,分明是那个在她心中永远光鲜亮丽、从不输人的姐姐形象,在这一刻轰然倒塌,碎得彻底。
长柏此时上前一步,玄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,神色沉稳如松,沉声道:“父亲说得极是。当务之急,是让长梧堂弟主动上书请罪,明确撇清贪墨之嫌,只认失察之责。态度诚恳,言辞恳切,或许能求得皇上从轻发落,保住性命。”他目光转向康允儿,语气带着几分郑重,“弟妹,长梧堂弟可愿如此?”
康允儿含泪重重点头,泪水砸在地上,开出小小的湿痕:“他说了,只要能不连累盛家满门,别说认失察之罪,便是再多责罚,他都甘愿受着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!”盛纮一锤定音,语气果决,“明日我便去寻相熟的同僚打听风向,再请个精通刑名的师爷,让长梧尽快拟好请罪折子,递上去!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管事恭敬的通报声:“老爷,顾府昀舟公子到了。”
众人闻声望去,只见顾昀舟一身月白长衫,身姿挺拔,少年老成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,缓步走了进来,对着盛纮等人拱手行礼。不等众人问话,他便开门见山,带来了顾廷烨的话,语气冷静而现实,字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:“家父言,长梧堂兄之事,乃皇上亲定,牵涉甚广,能保他性命无虞,已是底线,亦是极限。至于前程,断无可能保全。”
王氏听完,浑身力气尽数散去,彻底瘫软在椅子里,眼神涣散,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:“性命无虞……性命无虞……那铺子呢?我的银子……”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住了,脸上掠过一丝羞愧。那根本不是她的银子,不过是姐姐最后的体面,如今连这点体面,也要被彻底撕碎了。
康允儿缓缓从地上站起身,膝盖跪在石板上太久,起身时踉跄了一下,却很快稳住身形。她朝着王氏深深福了一礼,姿态恭敬,语气却平静而坚定:“姨母,知道您心疼我母亲。但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,我们能做的,唯有保住长梧的性命。只要人还活着,总有翻身的机会,一切都还有希望。至于那些产业……就当是替我父亲,还了这些年亏欠母亲的债吧。”
此刻的她,褪去了往日的温婉怯懦,眉眼间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坚韧,语气里没有半分退缩,与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康家女儿判若两人。磨难就像一把锋利的刀,削去了她身上沾染的康家浮华与虚荣,也削去了她的软弱,露出了内里那份藏得极深的坚韧质地。
王氏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侄女兼外甥,忽然间觉得从未真正了解过她。她从前只当康允儿是个被康姨妈宠坏的娇小姐,温顺有余,风骨不足,却没想到,在这般绝境面前,她竟能这般清醒,这般果决。就像她从未真正了解过姐姐,不知道那光鲜背后的窘迫与无奈。
厅内陷入长久的寂静,无人说话,只有王氏压抑的啜泣声,断断续续,在空荡的正厅里格外清晰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暮色像浓墨般缓缓晕开,透过窗棂洒进来,给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沉沉的阴影,分不清悲喜。
西侧暖阁里,墨兰凭窗而立,窗棂半掩,正厅里的一言一行、一颦一笑,都被她尽收眼底。她看着王氏从急切到震惊,再到崩溃瘫软,看着康允儿从落泪到下跪,再到挺直脊背说出真相,看着盛纮的决断,长柏的理性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原来康姨妈的嫁妆,早就空了。”她轻声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感慨,还是嘲讽,“难怪这些年,她总是盯着别人家的东西,处处算计,步步紧逼。”
长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,闻言轻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:“这下她可要难受好一阵子了。她最在意的姐姐,最引以为傲的娘家体面,原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,打肿脸充胖子罢了。”
墨兰没有接话,依旧静静望着正厅的方向。暖阁里光线昏暗,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,只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。她看着康允儿挺直的脊背,看着她眼底那份绝境中的坚定,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敬意,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。
盛维是傍晚赶到京城的。
夕阳衔山,晚霞将京城城墙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,这位盛家旁支的当家人,踏着暮色进了城。他比盛纮年长近十岁,常年在宥阳老家打理祖产,风霜早染白了两鬓,额间刻着深深的纹路,一身半旧的宝蓝色锦袍沾着沿途尘土,下摆还蹭着泥渍,风尘仆仆的模样里,藏着掩不住的焦灼与疲惫。他没有直奔盛府,反倒先寻了处僻静客栈,匆匆洗漱更衣,换了身干净的素色长衫,才让小厮递了拜帖——姿态摆得极明白,既是盛家宗亲,也是登门访客,不攀附,不逾矩,留足了分寸。
盛纮得了信,亲自移步二门迎接。暮色中,兄弟二人遥遥相见,都没说话,只对视一眼,便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疲惫,还有压在心头的沉重忧虑。
“兄长一路舟车劳顿,辛苦至极。”盛纮率先拱手,语气里满是复杂,有亲族情分,也有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。
盛维抬手还礼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:“事到如今,倒是给老弟添麻烦了。”
没有半句多余寒暄,不必问路途远近,不必说心中焦急,彼此都清楚对方心头牵挂,两人并肩,径直往寿安堂走去——临行前早已传了话,盛老太太要在寿安堂见他,这是规矩,也是盛家此刻唯一能拿主意的地方。
寿安堂内,檀香袅袅,一缕缕清苦香气漫在空气中,压下了厅内无形的焦躁。盛老太太端坐主位,一身深青色暗纹家常褙子,领口绣着低调的兰草纹样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仅用一支素银扁簪固定,面上无太多表情,眼角的皱纹刻着岁月的痕迹,唯有那双眼睛,历经世事沉浮,依旧清明锐利,仿佛能看透人心深处的算计与悲欢。
盛维一踏入厅堂,不等众人开口,便撩起衣袍,“咚”的一声跪在冰凉的青砖上,姿态恭谨,语气沉痛:“侄儿见过婶婶。犬子长梧不肖,身陷囹圄,连累盛家蒙羞,皆是侄儿教子无方,今日特来向婶婶请罪!”
老太太没有立刻叫他起身,只端坐在主位上,静静看了他片刻,目光落在他鬓边的白发、风尘仆仆的面容上,良久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:“起来吧。长梧是盛家的子孙,他的事,是整个盛家的事,不是你宥阳大房一房的事,不必独自担着。”
这话颇有深意,既点明了盛家荣辱与共,也暗指不会让他大房独自承受后果。盛维心头一松,依言起身,在下首指定位置坐下,腰背依旧挺得笔直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,神色恭敬却不卑微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——他是宥阳盛家的当家人,纵是儿子闯了祸,也不能失了体面。
盛纮在另一侧落座,王氏站在他身后,面色依旧有些苍白,眼底还带着前日得知真相后的恍惚。长柏、海氏并肩坐着,华兰、如兰依次列于下首,神色各异,或凝重或担忧。康允儿则站在最末位,垂着头,鬓边的银簪素净,裙摆洗得发白,安静得像一株不起眼的兰草。
东侧暖阁的珠帘半掩,墨兰和长枫悄无声息地坐在里面,借着帘缝将厅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。长枫本不耐这沉闷气氛,想悄悄溜回院子,刚起身便被墨兰一个冷眼止住,只能悻悻坐下。墨兰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盏,目光落在厅中众人身上,眼底无波无澜。
寿安堂内静了片刻,盛维率先开口,语气沉郁:“婶婶,侄儿来京前,已托人打听了大概,长梧这孩子,性子太实,识人不清,怕是在任上被底下人钻了空子。贪墨受贿之事,他素来胆小,是万万不敢做的,但赈灾差事他是主事,失察之罪,终究是逃不掉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,放在桌案上,声音低沉了几分:“侄儿来之前,已将宥阳老家能动的现银尽数兑出,约莫有两万两,虽不算多,但若是能用来打点关节,疏通人脉,能让长梧少受些罪,减轻几分罪责,便是倾家荡产,侄儿也心甘情愿。”
“打点?”老太太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依旧平静,听不出喜怒,可那目光扫过来时,却带着几分锐利,“你想打点谁?此案是皇上亲定,三司会审,卷宗早已封存,朝中谁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收你的银子?弄不好,反倒落个徇私枉法的罪名,把整个盛家都拖进去。”
盛维脸色一白,指尖微微发颤,他不是没想过这层风险,可父子连心,终究是病急乱投医,此刻被老太太点破,才惊觉自己思虑不周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维哥儿,你心疼儿子,为人父母,我怎会不懂。”老太太语气稍缓,指尖轻轻拨动腕间的沉香木佛珠,佛珠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,“但这事,绝非银子能解决的。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四处求人,而是让长梧自己认清楚处境——该认的罪,痛痛快快认;不该认的,哪怕刀架在脖子上,一个字都不能松。”
盛维眉头紧蹙,语气带着几分迟疑:“婶婶的意思是……
“长柏今日提的建议,是对的。”老太太目光转向长柏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语气斩钉截铁,“主动上书请罪,坦坦荡荡承认失察之责,用人不明、监管不力,这些都认,但必须咬死从未参与贪墨分赃,半点含糊不得。态度要诚恳,言辞要恳切,最好能寻些旁证,证明账目往来与他无关。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冷硬了几分:“该割舍的,就果断割舍,莫要拖泥带水。”
王氏听到这话,心头猛地一揪,忍不住开口插话,声音带着几分颤抖:“母亲,那些产业……那可是最后的念想啊……”
“念想?”老太太淡淡开口,语气直白得不留情面,“那些产业本就是康家糊涂账的尾巴,当年康姑爷挥霍无度,把康姨妈的嫁妆败得一干二净,剩下的几处不过是挂在允儿名下的空壳,这些年全靠长梧夫妇添补才撑着。如今被官府翻出来,索性痛痛快快认了,就当是替康家还清了旧日亏空。割肉止损,总比被这些烂账拖进深渊,万劫不复的好。”
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,直直刺进王氏心窝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发紧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——老太太说得句句在理,可一想到姐姐一辈子要强,最后连这点体面都留不住,心口便疼得厉害。
盛维沉默良久,指尖在膝上反复摩挲,终究是狠下心,重重点头,眼底带着决绝与悲凉:“侄儿明白了。只要能保住长梧的性命,其他的……产业也好,体面也罢,都可以舍。”
“性命,顾侯那边已经松口,会保下他。”盛纮适时接口,语气带着几分沉重,“但顾侯也说得明白,此案牵涉甚广,长梧的前程、官职,怕是彻底无望了。”
盛维苦笑一声,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满是心酸:“罢了罢了,能活着就好。等他出狱,我便带他回宥阳老家,卸了这官场的枷锁,做个寻常田舍翁,守着几亩薄田,安安生生过日子,总好过在京中担惊受怕。”
这话听得满厅人心头酸涩。盛长梧寒窗苦读十余年,好不容易在京城谋得一官半职,本有望光宗耀祖,如今却要灰溜溜回老家种田,任谁听了都难免唏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