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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3章 青衫袖里定乾坤(1 / 2)

就在这时,康允儿忽然上前一步,对着盛维屈膝跪下,身姿挺直,语气坚定,没有半分迟疑:“父亲,产业无论如何,儿媳都甘之如饴,绝不后悔。”

盛维看着她,眼神瞬间变得复杂,有震惊,有愧疚,更有几分赞许。从前他只当这个儿媳温顺听话,是个寻常的大家闺秀,却没想到在这般绝境下,竟有这般坚韧心性。他连忙伸手虚扶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:“好孩子,快起来吧。委屈你了。”

老太太看着这一幕,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,似是动容,又似是了然。她端起桌案上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,才缓缓开口,目光落在康允儿身上:“允儿,你母亲那边……你可有想过?”

康允儿身子猛地一僵,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指尖泛白。她怎会没想过母亲,康姨妈那般好强爱面子,若是得知最后这点产业也没了,怕是会当场气晕过去。

“你母亲若是知道嫁妆最后落得这般下场,怕是万万受不住的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一般敲在每个人心上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,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叮嘱,“罢了,她在哪里也用不上。”

康允儿咬着嘴唇,唇瓣泛白,半晌才低声应道:“孙媳……明白。”

王氏再也忍不住,眼泪簌簌掉了下来,砸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为姐姐不值,为姐姐一辈子要强却落得这般下场不值;也为康允儿不值,为她明明受尽委屈,还要继续替娘家遮掩不值。

至此,这场关乎盛长梧生死、盛家荣辱的谈判,基调彻底定下——舍财,保命,认罪,回乡。没有丝毫转圜余地,却是当下唯一的生路。

盛维起身,对着老太太深深一揖,姿态恭敬,语气郑重:“多谢婶婶指点迷津,侄儿茅塞顿开。这就去安排,尽快让找人拟好请罪折子,递上去。”

“慢着。”老太太忽然放下茶盏,茶盖与杯身相碰,发出清脆一声响,厅内众人俱是一怔,齐齐看向她。

“还有一事,我要叮嘱你们几句。”老太太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每个人,从盛纮、盛维两位长辈,到长柏、华兰等小辈,最后落在康允儿身上,语气陡然沉重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这次的事,虽是长梧一人之过,但盛家上下,都要引以为戒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小辈们身上,字字铿锵:“尤其是你们这些小辈,往后无论是在官场任职,还是在商场营生,都要时刻牢记:不该拿的银子,一分都不能碰;不该信的人,一句都不能信;不该走的歪路,一步都不能踏。盛家能在这京中、宥阳立足百年,靠的不是权势,不是钱财,是谨慎,是清白,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。若谁想走捷径,想借势敛财,长梧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!”

这话分量极重,长柏、华兰等人连忙起身,垂首恭敬应道:“是,孙儿/孙女谨记祖母教诲。”

老太太又看向盛纮和盛维,语气带着几分告诫:“你们做长辈的,往后也要时时警醒。子弟在外,莫只盯着他们的官职高低、挣了多少银子,更要盯着他们走的路正不正,心术端不端。路走歪了,心术不正了,再大的成绩都是空中楼阁,风一吹就倒,说塌就塌!”

盛纮和盛维肃然躬身,沉声应道:“侄儿/儿子谨记母亲/婶婶教诲。”

“好了。”老太太似是有些疲惫,抬手轻轻摆了摆,“都散了吧。维哥儿既然来了,便在府里住下,也好商议后续事宜。纮儿,你亲自安排住处。”

众人齐齐行礼,依次退出寿安堂。

走出寿安堂时,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,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,沉沉压在盛府上空。廊下的灯笼次第点亮,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投在青砖地上,忽明忽暗。

盛维与盛纮并肩走在最前面,两人压低声音,细细商议着请罪折子的措辞,从如何措辞才能显得诚恳,到如何举证才能撇清贪墨,句句都透着谨慎。

王氏被华兰和如兰一左一右搀扶着,脚步虚浮,眼泪还在断断续续地掉,嘴里喃喃着姐姐的名字,满心都是悲凉。

康允儿走在最后,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,竟透出几分孤勇与坚韧。

暖阁里的墨兰和长枫也缓缓走了出来,远远跟在人群后面,不声不响。

“祖母还是厉害啊。”长枫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敬佩,“三言两语就把这一团乱麻的事定了调子,换做旁人,怕是早乱了阵脚。”

墨兰没有接话,目光落在前方那些或沉重、或悲伤的身影上,脑海中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——也是在这寿安堂的院子里,她为了攀附权贵,为了自己的前程,不择手段地算计,不惜牺牲名声,不惜撕破脸皮。那时她总觉得,只要能往上爬,只要能攥住钱财权势,什么都可以牺牲,什么体面尊严,都是不值钱的东西。

夜风忽然吹了起来,卷起廊下的落叶,打着旋儿飘过脚下,吹得灯笼轻轻摇晃,光影交错间,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模糊不清,辨不出悲喜。

墨兰斜倚在水榭朱红栏杆边,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轻轻垂落,随着微风晃出细碎流光。她手里捏着一小把银鱼食,玉指纤纤,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池子里撒,雪白的鱼食落水,溅起圈圈浅淡涟漪,引得池中游鱼争相抢食,尾鳍翻涌着银白浪花,搅碎了水面上的天光云影。

她眉眼半垂,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,姿态闲适得如同春日里赏景的贵夫人,半点看不出盛家正陷在风波之中,倒像是在独自跟这满池游鱼下着一盘慢条斯理的棋,输赢不急,只图个消遣。

“六妹妹还在川地?”墨兰忽然开口,语气漫不经心,像是随口一问,指尖依旧慢悠悠捻着鱼食,撒出去的力道却分毫不差,精准落在鱼群中央。

柳氏和长枫坐在水榭石桌旁,面前摊着一局未完的围棋,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地落在棋盘上,长枫捏着一枚黑子正要落下,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讥诮还是了然的笑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:“她如今可是正经顾侯夫人,身份金贵又敏感得很,盛家这时候正是风口浪尖,避嫌都来不及,怎敢亲自过来?免得落人口实,说顾家与盛家结党营私,反倒弄巧成拙。”

他指尖微顿,黑子稳稳落在棋盘天元一侧,又补充道:“倒是她那个大儿子顾昀舟,前几日就代表顾家登门来了一趟,规规矩矩见了父亲,说的都是场面话。”

“哦?说了什么要紧的?”墨兰挑眉,终于抬眼看向他,凤眸微挑,眼底闪过一丝探究,随手将掌中剩余的鱼食尽数撒入池中,拍了拍手,拂去指尖残留的碎屑。

“还能说什么?”柳氏端起桌上青瓷茶杯,掀开茶盖轻轻吹了吹浮沫,茶汤碧绿,香气袅袅,她却没喝,只慢悠悠道,“无非是些滴水不漏的场面话,先说顾侯感念与盛家的姻亲情分,会在陛唳,此案牵涉甚广,陛下亦需平衡朝局,安抚人心,让父亲多体谅陛下的难处。”

柳氏放下茶盏,语气带着几分通透:“说到底,核心就一句实在话:顾侯会拼尽全力周旋,保长梧堂兄性命无虞,但案子本身是皇上亲定,他绝不能直接插手,免得授人以柄,落个徇私枉法的罪名,反倒引火烧身,害了盛家满门。”

“保命,不保前程,更保不住盛家全然无损。”墨兰淡淡总结,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,她转过身,走到石桌旁,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里,慢悠悠道,“倒也算是实在。顾廷烨如今在朝堂树大招风,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错处,能做到这一步,看来看在六妹妹的面子上,也算仁至义尽了。”

“可不是这个理儿。”长枫轻笑一声,捏起一枚白子落下,与黑子死死纠缠在一起,“你瞧瞧这一大家子,各有各的心事,各有各的愁肠,可不真是热闹得很?”

墨兰走到他身边,玉指轻轻点了点棋盘上一处死局,语气漫不经心,却字字精准:“热闹是他们的,与你我何干?咱们啊,安安静静在一旁看看戏就好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越过水榭,望向庭院深处郁郁葱葱的草木,唇角笑意淡了几分,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柳叶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:“不过,康允儿这一趟从灾区回来,可不是空手,还带了‘大礼’,有她在,这盛家的戏台子,怕是要比从前更热闹几分了。”

柳氏闻言抬眼,与墨兰四目相对,姑嫂二人瞬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眼底都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清明与凉薄。柳氏指尖摩挲着棋子,语气带着几分怅然,又几分了然:“我父亲若在这里,见着眼下这局面,教相公‘识时务者为俊杰,顺势而为方是长久之计’了。”

“现在学,也不晚。”墨兰缓缓转身,重新倚回栏杆边,望向池中游弋的鱼群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风拂动她的裙摆,衣袂飘飘,恍若谪仙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,“且看这风,往哪边吹吧。他们的戏唱得热闹,咱们的戏,还在后头呢。”

三人再无言语,庭院里只剩风拂柳叶的沙沙声,还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。墨兰静静倚栏观鱼,水面波光粼粼,映得她眉眼朦胧,看不出情绪;柳氏低头沉浸棋局,指尖起落间,皆是权衡算计,黑白棋子的交错,竟像是盛家此刻的局势,扑朔迷离,暗藏杀机。

明明身处盛家这场滔天风波之中,三人却像置身事外的看客,将满门的愁云惨雾、生死抉择,都当成了水榭之上可供品评的一场戏。

盛家那边为长梧之事争执不休之时,京城的另一端,永安长公主府的密室里,另一场更为精微的博弈正在烛光下缓缓铺陈。

此处与外间想象的珠围翠绕、香薰馥郁截然不同,四壁书柜高及穹顶,累累卷帙绝非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,皆是各州详实舆图、历年漕运粮册、河工治水纪要乃至边关军镇轮防实录,字里行间尽是民生社稷与家国权谋。巨大的紫檀木案上,摊开的正是此次受灾数州的明细舆图,山川脉络、县治驿站、河道粮路一目了然,朱笔圈点处皆是要害之地。空气里弥漫着旧纸泛黄的陈味与墨香,还混着一丝清苦提神的药草气息——长公主素来不喜熏香,道那甜腻之气最扰人思绪,坏人心神。

此刻,她正静立在舆图前,一身天水碧暗纹常服,料子素净却质地精良,长发仅用一根羊脂素玉簪松松绾起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更显眉目清冽。她指尖纤细,沿着一条朱笔浓墨勾勒的线路缓缓移动,那是她志在必得的封地核心区域,亦是此次贪腐案的重灾区,关乎她未来的权柄根基。烛火跳动,将她优美却挺拔的侧影投在舆图之上,竟生出几分挥斥方遒的将军气度,半点不见深宫贵女的娇柔。

严婉娘敛声屏气悄然入内,玄色衣裙衬得身姿愈发利落,手中捧着一封火漆未干的密信,进门便屈膝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:“殿下,梁四姑娘那边传来急信。康氏已于谅解书求到了。”

长公主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并未回头,目光依旧紧锁舆图上的山川河岳,语气平静无波:“知道了。本宫要的,就是这份百姓眼中‘纯然自发、为爱奔走’的真,半分掺不得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