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晨光薄如蝉翼,透过雕花窗棂上缠枝莲纹,在梁府偏院的书房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。案头砚台凝着浅墨,架上典籍整齐,只是少了往日里那份鲜活热闹。
临行前夜,闹闹将自己闭门鼓捣数月的一厚摞《女驸马》戏曲改编手稿,连同几卷用工尺谱仔细标注唱腔、过门、换气停顿的曲谱,郑重其事地捧到墨兰面前,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渍。
“娘亲,这‘冯素珍’的骨头架子我搭得稳稳的,血肉筋节也填了七七八八,就差你最后点晴了。”梁玉澜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淘气劲儿,又藏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,伸手拍了拍那摞厚厚的纸页,语气带着笃定,“‘谁料皇榜中状元’那段【花腔】,我改了三稿,删繁就简,保准亮堂俏利,听过的小孩儿随口就能哼上两句。‘金殿陈情’那段【慢板】,悲愤里得透着理直气壮,调子我定死了,怎么咬字吐息能让坐在戏园最后一排的人都听得心头一颤,我都细细标了眉批,你一看便知。”
她又抓起一卷曲谱,语速轻快:“戏班子我也替曦曦找好了,是常年在通州、香河一带跑码头,偶尔进京给官宦人家演堂会的‘庆和班’。班子不算大,却行当齐整,生旦净丑样样不缺,班主侯永是个通透人,不呆板守旧,最肯琢磨新戏本子。我前些日子特意找他透了口风,说有这么一出奇女子救夫的好戏,他当场就来了兴致,直说若真有这般好本子,倾班子之力也要排出来。眼下他们已在南城租了小院合练冬戏,我留了话,往后一应事宜,全听你们安排。”
闹闹忽然凑近,压低声音,眼底藏不住的兴奋:“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怎么让这出《女驸马》真正‘活’过来,怎么让它唱得满京城妇孺皆知,又半点沾不上咱们梁府的腥膻,不露半分马脚——这出戏法,可得看曦曦的了,我的女诸葛!”
林苏听着墨兰的转述,伸手接过那摞尚带着淡淡松烟墨香的手稿,纸张厚实,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洒脱。
送走墨兰,林苏并未急于动作,反倒在书房静坐了两日。她将手稿逐字逐句反复研读,连眉批小字都不曾放过,指尖随着曲谱上的工尺符号轻轻点着案几,脑中已然上演了无数遍舞台调度、角色神态、锣鼓衔接、台下反响。梁玉澜留下的底子实在扎实,已是八九成的半成品,她要做的,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精细打磨,以及最关键的一环——为这出即将现世的新戏,铺一条能直通京华人心,又能彻底隐匿来路的“暗桥”。
第三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林苏带着星辞,乘坐一辆无任何标识的青帷小驴车,悄然驶出梁府侧门,一路往南城而去。南城多是寻常百姓居所,街巷略显杂乱,各色手工作坊、茶肆酒馆、杂货小店鳞次栉比,人声鼎沸。庆和班租住的小院便在一条僻静后巷深处,院门外挂着两盏褪色的“平安吉庆”绸灯笼,风一吹轻轻晃动,墙内隐约传来胡琴试音的悠扬声,混着演员吊嗓子的咿呀唱腔,透着几分烟火气的热闹。
班主侯永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面皮黝黑,眉眼间带着江湖人的圆滑伶俐,又藏着几分梨园行的通透,早已得了梁玉澜的嘱咐,一早便在院门口等候,见青帷车停下,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,将林苏主仆引至院内一间勉强算作厅堂的小屋,又屏退了闲杂学徒与下人,屋内只留他一人伺候。
“梁四小姐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侯永斟酌着称呼,姿态恭谨,不敢有半分怠慢,“三小姐临走前千叮万嘱,说《女驸马》的一切事宜,全听小姐示下。那本子和曲谱,咱们班子上下都传着看了,没二话,真是百年难遇的好本子!人物鲜活,情节跌宕,腔口设计得更是绝妙,既有咱们黄梅调的本味儿,又新鲜抓人,越品越有滋味。不瞒小姐说,班子里几个台柱子看了本子,都摩拳擦掌,恨不得立刻扮上戏服开排。”
林苏微微颔首,神色平静无波,声音清冽:“侯班主觉得,若班子全力排演,最快几日能登台见人?”
侯永搓了搓手,眼中闪过精光,语气笃定:“回小姐的话,现成的本子、现成的曲谱,角色也都是班子里现成的老手,不用重新挑人磨戏。扮冯素珍的小生杜月仙,嗓子清亮透润,身段利落,做派更是细腻;老生刘忠能扛起李兆廷的戏份,悲腔唱得催人泪下;花脸赵魁那嗓子,扮那势利后母再合适不过,狠辣劲儿一出来,保准台下恨得牙痒痒;便是八府巡按和公主的角色,也有功底扎实的角儿能担。眼下大伙儿正忙着对词、走位、合乐,若只是应付堂会的水准,再有一二日,便能排得像模像样;若是要打磨得精细些,应对戏园子里的大场子,那得足足一个月的功夫。”
“一二日……”林苏沉吟片刻,这个进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,可见梁玉澜前期铺垫得足够扎实,这侯永也确是个有能耐、肯用心的。她抬眼看向侯永,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:“侯班主,这出《女驸马》,我不求它立刻唱红九城,只求一朝登台,便能一鸣惊人。排演务必求精,更要求‘活’——戏文是死的,但看戏的人是活的。哪些地方能引得太太小姐们落泪,哪些地方能让市井百姓拍手喝彩,哪些词句能让人散了戏还街头巷尾议论不休,班主是梨园行家,这些地方,还需多费心琢磨。”
“小姐放心!”侯永当即拍着胸脯保证,语气恳切,“咱们吃梨园这碗饭的,最懂台下人的心思。三小姐的本子底子摆在这儿,咱们再往里添些烟火气,打磨些细节,保准每一场都能唱到台下人的心坎里,场场都有好效果。”
“酬金方面,三姐想必已与班主谈妥。”林苏语气不变,话锋微微一转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排演期间,工钱加倍,所需戏服、头面、乐器,但凡不够的,只管让人去采买,账目日后一并结清。首演之后,若能如预期般打响名气,另有重谢。但我有一条规矩,侯班主务必记牢——”
她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侯永,一字一句道:“这出戏的来历,到此为止。往后对外只说,是贵班自己觅得的红星书稿改编,或是班中老先生妙手偶得,与我们梁府,与京中任何高门大户,都没有半分干系。这条规矩,班主能做到吗?”
侯永心头一凛,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。豪门闺阁插手戏曲编排,传出去不仅有损梁府清誉,于戏班而言也是祸非福 ,他能在江湖梨园立足多年,最懂什么该说、什么该忘、什么该烂在肚子里。当即躬身作揖,语气郑重,字字铿锵:“小姐尽管放心!咱们庆和班行走江湖,靠的是戏好,更是嘴严。往后这《女驸马》,就是咱们庆和班压箱底的秘本,偶然所得,精心排演,与任何官宦府邸都无牵扯!若有半个字泄露,侯永从此便砸了饭碗,再也不在梨园行立足!”
“好。”林苏微微颔首,起身道,“带我去看看排演。”
后院是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场,用竹竿搭了简易的戏台架子,地上画着粉白的走位记号,此刻一派热火朝天,却又井然有序。扮冯素珍的杜月仙,正与扮李兆廷的刘忠对唱“监中会”一折,杜月仙一身素色小生衣,眉眼低垂,悲声凄切,唱到“狱中相见泪涟涟”时,声音哽咽,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毅;一旁,花脸赵魁扯着嗓子练后母逼嫁的念白,语气夸张狠毒,神色狰狞,活脱脱一副嫌贫爱富的势利模样,自有其舞台魅力;几位乐师围坐一角,手里握着胡琴、月琴,反复调试着“金殿陈情”一场要用的曲牌,试图找到最庄重肃穆,又暗藏激荡情绪的配器方式……
林苏站在廊下,静静地看了许久,目光格外留意杜月仙的表演。这位坤伶果然极有灵气,将冯素珍的柔肠百转与孤勇决绝拿捏得恰到好处,身段流转间,既有女子的温婉,又有男子的挺拔。当唱到“我哭一声李郎夫,叫一声夫君啊……你可知为妻我,冒死乔装,身陷在这帝王家”时,眼中泪光闪烁,尾音微微发颤,那份委屈与坚韧交织的情绪,连林苏这个知晓全剧始末的人,也忍不住心头微微动容。
待一段唱罢,林苏才轻声对身旁的侯永道:“杜老板的嗓子清亮有余,力道稍欠。若能再添三分金石之音,唱到‘金殿陈情’的高潮处,便更显分量,也更能镇住场子。可让她平日练气时,多试‘江阳’辙的高音,务求清越穿云,字字入耳。”
侯永连连点头称是,看向林苏的眼神里,又多了几分敬畏。这位梁四小姐年纪轻轻,深居简出,竟对戏曲门道如此精通,一语便点中要害,绝非寻常深闺女子。他心中愈发笃定,跟着梁家姐妹干,这出《女驸马》定能让庆和班一飞冲天。
林苏看得明白,梁玉澜不仅留下了好本子、好曲谱,更替她点燃了一支满怀热情、且具备十足执行力的队伍。她只需在关键处稍加点拨,精准把握住推向市场的时机与方式,这出《女驸马》,便已是箭在弦上,只待东风一吹。
回到梁府书房,林苏铺开素笺,研墨提笔。戏班这边万事俱备,眼下最缺的,便是最后一缕“东风”。而这股东风,绝不能是梁府,也不能是任何明面上的推手,它必须看起来是市井百姓自然的选择,是民众自发的喜爱,如此方能不着痕迹,润物无声。
她提笔写信,收件人是几位与星辞有隐秘联系的“中间人”——他们分布在京城不同阶层,有茶坊掌柜,有绣庄老板娘,有常穿梭于各府的仆役头头,最擅长散播话题,营造声势。信中并无一字提及梁府,也未明说戏曲,只以“闻南城有新戏即将上演,名唤《女驸马》,讲奇女子救夫故事,情节奇崛,唱腔新颖,似可博人一粲”为引,附上几句极易上口的精彩唱词,自然是那早已能随口哼唱的“为救李郎离家园”,又“无意间”透露了庆和班排练小院的大致方位。
风起于青萍之末,浪成于微澜之间。不过三五日功夫,“南城庆和班在排一出奇女子女扮男装中状元的好戏”的消息,便伴着流传过的童谣的唱段碎片,在京城的茶坊酒肆、绣庄布店、仆役聚集的后巷再次悄悄流传开来。有人好奇这女子如何敢冒死乔装,有人惦记状元娶公主的荒唐结局,更有人冲着那朗朗上口的唱词,忍不住想去一探究竟。最初的期待,便这般在京华市井间,悄然滋生蔓延。
庆和班的小院里,排演声日夜不绝,愈发铿锵规整,杜月仙笔下的冯素珍,也日渐褪去生涩,添了血肉风骨,举手投足间,闺阁女儿的柔婉与乔装书生的挺拔已然浑然天成。侯永每隔三日便遣心腹乔装成寻常货郎,悄悄往梁府递信,信纸多是粗糙竹纸,字迹潦草却字字真切,难掩心底的兴奋与几分按捺不住的忐忑:“梁四小姐,成了!昨日卯时合乐通排全本,唱到金殿陈情那折,班子里两个烧火丫头听得直抹泪!杜老板那句‘我本是闺中女钗裙,岂贪恋皇家富贵锦’,字正腔圆,真真唱出了骨子里的贞烈劲儿!只是有一事忧心——这戏里女扮男装、欺君罔上竟得圆满收场的桥段,会不会太过扎眼?眼下班子上下磨戏已熟,是寻个官宦小堂会试水稳妥,还是再捂些时日,把细节打磨得更熨帖些?”
消息递到林苏手中时,她正临窗对弈,案上摆着一局未完残棋,指尖捻着一枚温润黑玉棋子,目光凝在棋盘之上。星辞侍立身侧,接过信纸匆匆一览,低声道:“小姐,侯班主是怕树大招风。这戏的底子终究有些僭越,寻常才子佳人戏无伤大雅,可它沾了科考、皇权、公主姻缘,还给了女子这般惊天动地的圆满结局,京中那些守旧卫道士,怕是要挑刺非议。”
林苏的目光落在棋盘一角,那里白棋看似占尽优势,盘面开阔,却偏偏漏了一处极细微的气眼,正是致命疏漏。她指尖微顿,将黑子稳稳落下,不偏不倚正点在那气眼之上,一子落定,满盘形势悄然逆转,原本大好的白棋瞬间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“捂,是万万捂不住的。”林苏声音平静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指尖轻叩案沿,“当初那几段唱腔,早让街头小儿都能哼上‘为救李郎离家园’,市井间对这奇女子中状元的好奇心早已吊满,此刻正是火候。侯永那边既已排演纯熟,此时不鸣,更待何时?再捂下去,好奇淡了,流言起了,反倒失了先机,也丢了戏文原本的纯粹。”
她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中覆了一层薄霜的枯草,寒风掠过,草叶簌簌作响,带着初冬的凛冽。“至于僭越之说,倒不必多虑。戏文之道,贵在奇,贵在情,更贵在归于教化。你细品这戏的根骨:冯素珍冒死救夫,守的是情义二字;皇帝赦免于她,彰的是仁德与惜才;公主挺身相助,显的是大义与明辨。内里捧的是忠贞、智慧、仁恕,桩桩件件皆是堂堂正正,那点女扮男装的奇,不过是引人入胜的壳罢了。”
她转身看向星辞,目光清亮如寒星,字字清晰:“传信给侯永,不必再等。寻一个不大不小、却能通达京华各层的场合,让《女驸马》正式亮嗓。首演便要一鸣惊人,响彻京城。不要偷偷摸摸的深宅堂会,要正大光明演给最能嚼舌根、也最能传名声的人看——各府掌家管事、清客相公、喜好风雅的文人墨客,尤其是那些夫人小姐身边得力的管事嬷嬷、体面大丫鬟。戏票半卖半送,凡府中仆役、寻常百姓,皆可低价入场,务求场子坐满,议论鼎沸。”
星辞眸光一亮,瞬间领悟:“小姐是想借这些人的口,一夜之间把戏名和戏里的道理,吹遍京城的大街小巷,浸入家家户户?”
“不错。”林苏唇角微扬,勾起一抹浅淡却了然的笑意,“酒香也怕巷子深。我们既要酒香醇厚,更要敲锣打鼓把旗挂到巷口,让路过之人闻香止步,闻声驻足。这第一声锣,必须敲得够响、够脆,一击即中人心。”
中秋节,民间素有吃月饼、阖家团圆的习俗,京城街巷热闹非凡,各府各户皆备灯笼,香气弥漫。南城最大的广和轩茶馆,二楼临窗处搭起了临时戏台,红绸裹柱,彩布覆顶,焕然一新。庆和班早早包下此处,定下连演三日《女驸马》,消息借着茶坊掌柜、绣庄娘子、仆役头目的嘴,几日间传遍京城,再加上街头小儿传唱的唱段推波助澜,竟引得三教九流争相追捧。
开演当日,广和轩人声鼎沸,盛况空前。楼上雅座,早早被各府有头脸的管事、清客、嬷嬷们预订一空,桌上摆着茶点干果,精致讲究;楼下散座更是座无虚席,贩夫走卒、文人学子挤挤挨挨,嗑瓜子声、倒茶声、低语声交织在一起,嗡嗡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侯永站在戏台侧幕,手心攥着汗,一边叮嘱演员稳着性子,一边频频望向巷口,只盼着这场首演能一炮而红。
忽然,锣鼓齐鸣,铙钹清脆,全场倏地一静,连孩童的哭闹声都戛然而止,所有目光齐齐投向戏台。
幕布缓缓拉开,杜月仙饰演的冯素珍身着粉白绣襦罗裙,莲步轻移,与老生扮的李兆廷并肩立于后花园中,眉眼含春,唱腔婉转清丽,字字柔情,将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、情意绵绵演得丝丝入扣。台下心软的妇人已忍不住点头轻叹,低声议论着“这般情意,真好”。
待到李家败落,李兆廷上门求助,冯素珍后母一身艳色衣袍登场,花脸唱腔粗哑狠戾,一句“穷酸小子莫痴心,趁早退婚另寻亲”,将嫌贫爱富的势利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,再到诬陷李兆廷为盗、送官下狱,台下嘘声四起,有性子烈的汉子已然拍桌骂道:“这般毒妇,可恨!”冯素珍于闺中对镜悲叹,一身素衣,独坐灯前,一段【慢板】如泣如诉,唱尽世态炎凉、手足无措,“父亡母弃夫遭难,叫我素珍怎安身”,字字泣血,台下叹息声此起彼伏,不少妇人已掏出手帕拭泪。
剧情陡转,至女扮男装一场。杜月仙褪去裙衫,换上一身月白素色儒衫,束发戴巾,水袖一甩,昂首挺胸,眉眼间瞬间褪去柔媚,添了几分少年书生的清朗孤傲,身段挺拔,步履沉稳,竟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。“为救李郎离家园,谁料皇榜中状元”的经典唱段响起,【花腔】清亮脆爽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又藏着几分少女的忐忑,调子朗朗上口,带着钩子一般,一下子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。
台下先是死寂一瞬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,掌声震天。
“好身段!好嗓子!雌雄莫辨,绝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