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允儿却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掠过盛维和李氏痛楚的脸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:“父亲,母亲。媳妇心意已决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底浮起一层细碎的水光,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:“此番离府,非为自身安逸,实乃赎罪求安。孩子跟着我,或许清苦,或许要隐姓埋名,但至少……能远离这‘罪官之后’的阴影。”
“在盛家,他们一日姓盛,便一日背负着其父的罪责。旁人提起,只会说‘那是流放罪臣盛长梧的儿女’。”她转回头,看向盛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,“我带走他们,正是想给他们一个可能……一个不用永远活在父亲阴影下,堂堂正正做人的可能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道:“至于传承香火……长梧有罪于国,有罪于民,此身能否从边陲生还,尚未可知。媳妇愚见,与其让孩儿背负罪父之名延续血脉,不如让他们以清白之身,哪怕平凡一生,也能活得坦荡。这,或许才是真正对得起盛家列祖列宗。”
“荒谬!”
一声冷厉的斥骂,陡然从门口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海氏扶着盛老太太,缓步走了进来。老太太一身绛紫色绣团寿纹的褙子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拄着一根嵌了翡翠的拐杖,目光如电,直射厅心的康允儿,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锐利。
“好一篇冠冕堂皇的说辞!”盛老太太冷哼一声,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,“赎罪?你赎的是什么罪?是替长梧赎,还是替你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赎?”
她步步走近,目光如刀,剐在康允儿身上:“携子离府,割裂骨肉,便是你所谓的‘为他们好’?我盛家诗礼传家,讲究的是三从四德,女子出嫁从夫,夫死从子。长梧尚在人世,你便欲携子别居,甚至想让他们改易姓氏,隐姓埋名,此乃大逆不道!此乃不贞不孝!”
老太太的言辞犀利如刀,句句都扣在“妇德”“伦常”的死穴上。她猛地转向盛纮和盛维,声音陡然拔高:“盛家世代书香,岂能容此等悖逆人伦之事发生?太后慈悯,准其静修,已是天恩浩荡!但孩子必须留在盛家!这是盛家的根苗,绝不能流落在外,更不能随其母沾染那些不清不静的所谓‘赎罪’念头!”
海氏连忙上前一步,扶住盛老太太的胳膊,语气看似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:“二嫂,老太太所言甚是。你为母之心,我们都能理解。可你也需为盛家想想,为孩子们的长远前程想想。”
她叹了口气,循循善诱道:“留在盛家,他们有族学可上,有族人可依,将来科举入仕、议亲嫁娶,都有家族作为依仗。跟你去了那荒僻的西山,日后如何?难道真让他们伴着青灯古佛长大?女子一生,终究需依附家族、夫婿。你如今一意孤行,怕是会误了他们终生啊。”
华兰听得心头一紧,忍不住开口:“祖母,话也不能这么说。允儿她……”
“华儿!”王氏厉声打断她,狠狠瞪了华兰一眼,“长辈说话,哪有你插嘴的份!”
她转头看向康允儿,脸上挤出一丝“公允”的笑容,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:“允儿啊,不是我们做长辈的不通情理。太后的话要听,可盛家的规矩也不能坏。孩子是盛家的,自然该留在盛家。你既决心修行,带着孩子确是不便。不如这样,你自去西山静修,孩子留下,一应份例供给,盛家绝不会短了他们的。你看如何?”
厅内的气氛,越发压抑。
就在这时,柳氏忽然轻轻咳了一声,打破了这凝滞的沉默。她抬起头,目光先是怯生生地扫了一眼盛老太太,随即又看向墨兰。墨兰垂着眼,指尖正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,见她看来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柳氏这才定了定神,低声道:“这几日……我瞧着霖哥儿,对二嫂似乎……有些生分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厅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。柳氏被看得有些紧张,连忙补充道:“孩子们……倒是常去找西跨院那位韩氏玩耍,颇为亲近。”
她口中的韩氏,因着“延续香火”的名义,早已抬了平妻的位份,平日里最是温顺体贴,将李氏哄得极为欢心。
“孩子心性最是敏感直接,”柳氏的声音越来越低,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精准地刺入了康允儿最柔软的地方,“许是……许是觉得二嫂这些日子心思沉重,又即将离府,不如那位姨娘温言软语,陪伴得多些。”
这话一出,厅内霎时静了一瞬。
盛维和李氏的眼睛,却是陡然一亮。李氏连忙擦了擦眼泪,附和道:“正是正是!那位姨娘性子好,心又细,待霖哥儿,比亲生的还亲!允儿你若真为孩子们着想,更该将他们留下!难不成你要让孩子们跟着你,日日对着你愁苦的脸,听你念叨那些赎罪的话吗?那才是真的害了他们!”
一句句,一字字,都像淬了冰的针,扎在康允儿的心上。
她的身形,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脸色瞬间苍白如纸,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光芒,变得黯淡无光。
墨兰垂着眼,指尖摩挲茶杯的动作,依旧不紧不慢,仿佛事不关己。唯有微微勾起的唇角,泄露了她心底的那一丝快意。
厅内的压力,如同无形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向康允儿。太后的支持是远处的灯塔,遥远而模糊;而眼前,却是亲情的撕扯、道德的审判、礼法的鞭挞,甚至是孩子可能“离心”的残酷提示。每一句话,都在试图瓦解她的决心,将她重新钉回“盛家长媳”“罪官之妻”“顺从母亲”的框格之中。
康允儿孤立地站在厅心,承受着所有或痛心、或严厉、或“关切”、或冷漠的目光。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——盛维的痛心疾首,李氏的哀哀哀求,盛老太太的咄咄逼人,海氏的循循善诱,王氏的算盘噼啪,柳氏的落井下石,还有墨兰那看似平静的、隔岸观火的眼神。
她将他们的面容、他们的态度,一一深深烙印在心底。
然后,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举动。
她缓缓地,朝着盛维和李氏的方向,跪了下去。
不是匍匐在地的卑微乞求,而是脊背挺直,双膝跪地,带着一种绝望的、斩断一切的决绝。
“父亲,母亲。”
她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,像是一潭死水,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:“既然盛家,执意要留下我的孩子。”
她抬起头,眼中再无半点泪光,只剩下一片干涸的荒漠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漠然。
“那便留下吧。”
“不止是孩子。”
她一字一顿,清晰得如同在切割自己的骨肉:“我嫁入盛家时,母亲(康姨妈)所剩无几的嫁妆,这些年我打理产业所得的银钱,甚至我自己的体己私房——但凡还挂着盛家名头、或可能与长梧旧案有丝毫牵扯的,我一文不取,一物不要。”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:“我康允儿今日,只求一身布衣,两袖清风,跨出盛家大门。”
“从此,与盛长梧,恩断义绝。”
“与盛家,再无瓜葛。”
“孩儿……就当他们的娘,已经死了吧。”
死寂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整个正厅,鸦雀无声,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都清晰得如同擂鼓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盛老太太拄着拐杖的手,微微一颤,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。她竟敢……她竟真的敢!不要孩子,不要嫁妆,净身出户,只求一个彻底的“断绝”!
“放肆!混账东西!”盛老太太气得浑身筛糠似的发抖,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那根雕花木拐杖,颤巍巍地指向康允儿,杖头的玛瑙坠子晃出冷冽的光,声音尖利得像是淬了冰的针,直刺人耳膜,“你、你竟敢说出如此忤逆不孝、绝情绝义的话来!什么叫‘当娘死了’?你这是咒自己,还是在咒我盛家!你以为豁出自己这条贱命不要,就能抹掉你是盛家妇、是两个孩儿生母的铁一般的事实吗?简直是做梦!”
她胸膛剧烈起伏着,胸口的寿字纹绣帕都被喘得微微发颤,显然是被康允儿这玉石俱焚的决绝彻底激怒,更被这不管不顾的狠戾打乱了原先的盘算。她本想着,以礼法为纲,以亲情为绳,徐徐图之,慢慢磨去康允儿的棱角,叫她乖乖认命,谁曾想,这女人竟是个烈性子,一言不合便要掀翻桌子,将这满室的体面与算计,都砸得稀烂。这是赤果果地冒犯她的权威,是将她的脸面踩在脚下揉搓!
“你以为你净身出户,孑然一身地走,就能赎清你的罪过?就能抵消你今日悖逆家族、割舍骨肉的滔天恶行?”盛老太太往前踉跄半步,被身边的丫鬟及时扶住,依旧梗着脖子厉声呵斥,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凛冽的寒光,仿佛要将康允儿生吞活剥一般,“我告诉你,康允儿,你今日若真敢踏出盛家这朱红大门一步,便是自绝于天地,自绝于人伦!你不仅不配做我盛家的媳妇,更不配为人母!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孩子,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,是将他们置于何地?让他们顶着一个‘自请断绝’‘背弃家族’的生母的名头,难道就是你说的‘清白坦荡’?痴人说梦!这只会让他们的污名更深,让他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,永世不得翻身!”
海氏连忙上前一步,稳稳扶住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盛老太太,轻轻顺着她的脊背,柔声安抚了几句,待老太太气息稍平,才缓缓抬眼看向康允儿,语气虽比盛老太太缓和了几分,字里行间却更显诛心,一字一句都像是绵里藏针,直往人心窝子里扎:“二嫂,你快快收了这糊涂念头吧!老太太说得句句在理,你这么做,哪里是在帮孩子,分明是在害他们啊!你想想,这世上的人,最是爱嚼舌根的,往后他们会怎么议论?他们会说,盛长梧的妻子,不但不能为夫守节,还在夫君落难之时弃家而去,甚至连亲生骨肉都弃之不顾!这般凉薄狠心的妇人,她的孩子,谁还愿意亲近、愿意结交?谁还敢与他们同窗共事?你这哪里是给孩子寻出路,分明是断了他们所有的生路啊!”
她说着,又转头看向一旁脸色煞白的盛维和李氏,眉眼间满是恳切,语重心长道:“大伯,伯母,此事万万不可由着二嫂的性子胡来啊!她这是一时糊涂,钻进了牛角尖里,转不过弯来了。我们今日说什么都要拦住她,这不是为了盛家的面子,实实在在是为了两个孩子将来的名声和活路啊!”
盛维早已被康允儿那句“恩断义绝”和“当娘死了”震得心神俱裂,魂飞魄散,此刻听了老太太和海氏的话,只觉得字字珠玑,句句戳心,竟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连连点头。是啊,允儿这样不管不顾地走了,两个孩子怎么办?他们还这么小,往后要如何立足?盛家的脸面,又要往哪里搁?他绝不能让盛家,再出一个这样的丑闻!
“允儿!”盛维猛地抬起头,老泪纵横,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,声音却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严厉,甚至还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厉,“你听见老太太和弟妹的话了吗?你不能这么自私!你不能只顾着自己那点‘良心不安’,就把孩子、把整个盛家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!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,我就、我就……”他气得浑身发抖,后面的话竟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,只能死死地盯着康允儿,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,充满了痛苦、绝望,还有一丝不容置喙的逼迫,“你难道真要逼得我们盛家,为了保全名节,为了孩子的前程,不得不……不得不让你‘病故’吗?!”
“病故”二字,他压得极低,低得像是蚊蚋振翅,却不啻于惊雷炸响,在偌大的厅堂里轰然回荡,震得每个人心头都是一颤。
李氏吓得“啊”了一声,慌忙捂住了嘴,一双眼睛瞪得滚圆,惊恐地看看丈夫,又看看面无血色、摇摇欲坠的康允儿,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流得更凶了,却再也不敢说半句求情的话,只是瘫软在椅子上,喃喃自语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不能啊……真的不能走啊……走了就全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王氏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,缩在角落里,袖手旁观。她巴不得康允儿自己放弃嫁妆和孩子,这样一来,既省了她从中调停的麻烦,也省了不少银钱纠葛,落得个清净。可听到盛维口中竟冒出“病故”这样阴狠的字眼,她心头猛地一跳,一股寒意顺着脊背飕飕地往上爬,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。她是见识过后宅阴私手段的,也深知盛维此人,看似宽厚仁和,实则最看重家族名声,此刻在盛老太太和宗族的压力下,未必做不出这等“舍车保帅”的狠心之举。可康允儿毕竟是她亲姐姐的女儿,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