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维大哥!”王氏再也坐不住了,猛地站起身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慌乱,“你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允儿她纵然再怎么不对,也罪不至死啊!她不过是一时心灰意冷,想求个清净罢了!太后娘娘都已经准了她的请求,我们何苦要逼人太甚?”她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盛老太太,语气也硬了几分,再不复往日的恭顺,“母亲,允儿今日做得是绝了些,可说到底,她也是个苦命人。长梧犯下那样的弥天大罪,她一个妇道人家,能有什么法子?心里苦,想不开,也是人之常情。我们做长辈的,本该好生劝导才是,怎能……怎能往绝路上逼她?真要是闹出人命来,太后那边,我们要怎么交代?外头的人又该怎么议论我们盛家?岂不是更坐实了我们盛家刻薄寡恩、逼死节妇的名声!到时候,别说大房的孩子,便是我们其他房的儿女,怕也难逃旁人的指指点点啊!”
王氏这番话,一半是出于对姐姐最后一点血脉的维护,另一半,则是精明地算计了其中的利弊。康允儿若真被逼得“病故”,盛家短期内或许能靠着权势压下流言,可纸终究包不住火,一旦事情败露,盛家的名声就真的要臭不可闻了,连带她的儿女,也会被连累,一辈子都要背着骂名。更何况,太后娘娘刚发了话,转头康允儿就“病故”了,这岂不是明晃晃地打太后的脸?到时候,盛家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!
盛老太太凌厉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,“唰”地扫向王氏,眼神里的不满与警告几乎要溢出来,显然是对她这番临阵“倒戈”、当众质疑自己的行径极为恼怒。但王氏的话,又确实戳中了她的软肋,让她不得不掂量掂量其中的利害关系,一时之间,竟也沉默了下来。
柳氏此刻更是坐立难安,如芒在背。她方才见风使舵,出言暗示两个孩子早已与康允儿生分,本是想顺着老太太的意思添把柴,让康允儿彻底死心,乖乖留下孩子,哪里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,竟发展到要逼死人的地步?她本性不算大奸大恶,不过是想在盛家站稳脚跟,捞些好处罢了,何曾见过这等剑拔弩张、生死一线的阵仗?此刻只觉得心头突突直跳,生怕惹火烧身,连忙低下头,死死地攥着手帕,连大气都不喘一口,更多说一个字。
厅堂之内,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僵持。
盛老太太、海氏、盛维、李氏,四人站在一处,以家族大义、孩子前程为名,字字句句,皆是不容置喙的逼迫;王氏则站在另一边,神色复杂,言辞间竟是隐隐回护着康允儿;华兰站在母亲身侧,满脸焦急,看着摇摇欲坠的康允儿,嘴唇翕动了好几次,却终究碍于身份,插不上半句话;唯有墨兰,依旧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,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,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,只是那微微收紧的指尖,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无波。
那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清脆利落,在死寂得落针可闻的厅堂里,竟显得格外突兀,奇异地让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从康允儿身上移开,齐刷刷转向了她。
只见墨兰慢条斯理地抬起手,指尖纤细白皙,轻轻抚平了袖口上本就不存在的褶皱,动作从容不迫,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矜贵与疏淡。做完这一切,她才缓缓抬眼,一双凤眸清凌凌的,不起半分波澜,先是在面色惨白、身形微晃、仿佛下一刻便要栽倒在地的康允儿身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目光一转,精准地落向了主位上脸色铁青、胸口剧烈起伏的盛老太太,以及身侧气得浑身发抖的盛维。
她的声音不高,甚至还带着惯有的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疏淡,却因厅内的死寂,字字清晰入耳,像是一片羽毛,轻轻拂过众人紧绷的神经:“祖母息怒,大伯也请暂息雷霆。”
墨兰说着,竟缓缓站起身,对着主位上的盛老太太和盛维,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,姿态无可挑剔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仿佛此刻并非剑拔弩张的家议,只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家常闲话。“方才听了这许久,孙媳愚钝,倒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祖母与大伯。”
盛老太太眉头紧锁,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,一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,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住她,喉间发出一声冷哼,声音里的不耐与警惕几乎要溢出来:“你又有什么话说?”
在她看来,这个从小被林噙霜教得满肚子算计的孙女,此刻突然开口,绝非安了什么好心。
墨兰仿佛全然没听出老太太话里的寒意,语气依旧平稳无波,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孙媳斗胆问一句,今日这场家议,所为何来?可是为了商议,如何‘周全’太后娘娘的慈谕?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周全”二字,尾音微微上扬,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盛维和一旁神色紧绷的海氏,带着一种无声的诘问。
盛维一愣,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抛出这个问题,下意识地接口道:“自然是……”
“既然是为了‘周全’太后慈谕,”墨兰不等他说完,便轻轻截断了他的话,语气不急不缓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,“那太后娘娘的口谕,究竟是如何说的?三嫂嫂,你记性好,方才传话的嬷嬷是怎么说的来着?”
她微微侧头,看向柳氏。
柳氏立刻上前半步,敛眉垂首,恭谨地、一字不差地朗声复述:“祖母,嬷嬷原话是:‘太后慈谕,体恤臣眷,悯其幼子。康氏之心可鉴,其求可准。望盛家体察上意,周全此事。’”
话音落下,厅内又是一阵死寂。
墨兰微微颔首,目光再次转向盛老太太和盛维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祖母,大伯,可听清了?太后娘娘说的是——‘康氏之心可鉴,其求可准。’准的是什么?准的是康氏携子离府、静修赎罪的请求。娘娘怜其‘苦心’,悯其‘幼子’,这才开了金口,赐下恩典。娘娘要盛家‘周全’的,是这件事,是让康氏能带着孩子,安安生生地去西山,了却心愿,也为朝廷、为盛家全一份‘赎罪’的体面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,最后落在盛维那张写满挣扎与狠戾的脸上,声音微微沉了沉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:“可孙媳方才听着,怎么觉着,大伯和祖母的意思,倒像是要‘周全’出另一番结果来?甚至不惜……以命相逼?”
“太后娘娘要的是活生生的、带着诚心与孩子去赎罪的康氏,还是要一具为了‘保全盛家名节’而‘病故’的尸体,来彰显盛家的‘铁面无私’、‘家风森严’?”
墨兰的语气依旧平淡,听不出半分波澜,可话里的锋芒,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,猝不及防地刺入众人心中,让每个人都背脊一凉,遍体生寒。
“若是前者,盛家今日拦着不让带孩子,已是违背娘娘怜惜幼子的本意;若再进一步……”她没有把话说完,可那未尽之意,却像千斤巨石,骤然压在了盛老太太和盛维的心头。
他们方才被康允儿的决绝和所谓的“家族名声”冲昏了头脑,只想着如何压制她,如何保全盛家的脸面,竟全然忘了最根本的一层——这一切的前提,是太后的金口玉言!太后要的是一个活着的、带着“赎罪”象征意义的康允儿,而不是被盛家逼死的、可能引发更大非议的冤魂!
盛老太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握着拐杖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,微微颤抖着;海氏站在一旁,眼神闪烁不定,脸上的镇定早已荡然无存,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
王氏见状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立刻回过神来,声音也拔高了些,带着几分理直气壮:“墨兰说得在理!太后娘娘的旨意才是顶顶要紧的!我们在这儿争孩子、争面子,万一闹出个好歹,触怒了娘娘,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!维大哥,你快醒醒吧!允儿要走,就让她走!孩子……孩子她真要带,也、也由她吧!总好过闹出人命,无法收拾!”
她此刻是完全站在了“康允儿”的立场上,生怕盛维真的昏了头,做出无法挽回的蠢事。说完,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赶紧补充道,语气愈发笃定:“还有嫁妆!允儿的嫁妆,本就该是她的!我们盛家诗礼传家,从来就没有扣着媳妇嫁妆不放的道理!允儿既然要走,她的东西,自然该让她带走!难道我们盛家还贪图媳妇那点东西不成?传出去,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!”
华兰此时也终于找到插话的空隙,连忙上前一步,附和着母亲的话,声音清脆响亮:“母亲说得是!我们盛家历来清正,父亲的官声,哥儿们的前程,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学问,何曾需要靠媳妇的嫁妆来装点门面?二嫂的嫁妆,理应归她处置,旁人无权置喙!”
盛老太太听着王氏和墨兰一唱一和,将太后的旨意抬出来压人,又提及嫁妆之事,句句都在戳她试图维护的“家族权威”和“规矩体统”,只觉得心头一股邪火猛地窜起,直冲天灵盖。尤其是墨兰,这个她一向不喜、觉得心术不正的孙女,此刻竟敢拿着太后的话来堵她的嘴,教她做事!这简直是以下犯上,大逆不道!
盛老太太猛地将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,“咚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整个厅堂都仿佛颤了颤。她抬起头,一双浑浊的老眼,此刻竟迸射出骇人的精光,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,直直射向墨兰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,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:“好!好一个伶牙俐齿、懂得拿太后压人的四姑娘!”
她刻意不再称呼“墨兰”,而是用了充满讽刺与疏离的“四姑娘”,一字一句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倒是忘了,你从小跟在你那小娘身边,别的没学会,这算计人心、攀附权势、搅弄是非的本事,倒是青出于蓝!”
老太太言辞刻毒,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薄薄的血缘遮羞布,将最刻薄的话,一股脑地砸向墨兰:“你今日在这里,口口声声太后旨意,句句为了盛家周全,可你心里到底盘算着什么,你真当我看不出来吗?你不就是想借着帮康氏说话,显摆你的能耐,踩着盛家的脸面,去讨好那不知在背后指点你的什么人吗?!”
“你们母女,从来都是一路货色!心里只有算计,只有往上爬,为了那点权力好处,什么脸面、什么人伦、什么家族,统统都可以不要!林噙霜当年如此,为了攀附老爷,不择手段;你如今,更是变本加厉!”
盛老太太越说越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着,仿佛要将多年来对林噙霜母女积攒的厌恶与此刻局势失控的愤懑,全部倾泻到墨兰头上。她指着墨兰的鼻子,手指抖得厉害,声音尖利刺耳,字字泣血:“你以为你嫁了永昌侯府,生了孩子,就真成了人上人,可以回来对娘家指手画脚了?我告诉你,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,盛家就轮不到你这种骨子里就透着算计、毫无廉耻之心的人来置喙!帮康氏?你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,想看盛家的笑话!你和康氏,一个为了脱身连孩子都能舍,一个为了显摆连祖宗家法都敢踩,真真是……一丘之貉!”
这番劈头盖脸、近乎辱骂的斥责,如同惊雷炸响,将厅内所有人都震得呆若木鸡。谁都没想到,盛老太太会被激怒到如此地步,竟直接撕破了脸,将所有矛头对准了墨兰,甚至不惜扯出林噙霜,将这桩陈年旧怨,再次摆到台面上。
王氏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却被老太太那骇人的气势慑住,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;华兰和海氏都识趣地低下了头,眼观鼻,鼻观心,生怕引火烧身;盛维和李氏更是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喘;柳氏吓得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唯有墨兰,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,挺直了脊背,承受着盛老太太如刀似箭的辱骂。她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,既无被戳破心事的惊慌,也无被当众辱骂的愤怒,甚至连方才那一点清淡的疏离感都消失殆尽,只剩下一种彻底的、冰冷的平静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。
直到盛老太太骂得口干舌燥,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,暂时停住了话头。
墨兰才缓缓抬起眼,迎上盛老太太那因愤怒而浑浊,却依旧锐利如刀的目光。
她的唇角,甚至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容,更像是一种极致的、无声的嘲讽,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然后,她轻轻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,也更加没有温度,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,不起半分涟漪:“祖母教训的是。”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她微微垂下眼睑,敛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,再次福身,姿态依旧恭谨,语气却淡漠得近乎无情:“孙女,受教了。”
“您骂孙女,孙女不敢辩驳。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不高,却像是浸过三九天冰水的丝线,清晰而冷冽地穿过凝滞的空气,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,“毕竟在您眼里,孙女身上流着的血,便已是原罪。”
“只是,”她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、探究般的疑惑,那疑惑轻飘飘的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挑动着人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,“孙女有一事,困惑多年,今日趁此机会,倒想向祖母请教一二,也好叫孙女死个明白。”
盛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着,喉间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,满是戒备与不耐,浑浊的老眼里,淬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:“你又要耍什么花样?安的什么歹毒心肠!”
墨兰仿佛没听见她话里的杀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声音平稳得令人心头发寒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:“祖母方才提及我小娘,说她‘骨子里透着算计’、‘无情无义’、‘攀附权贵’。孙媳愚钝,却想问问,当年我小娘入盛家门时,究竟是什么身份?”
她说着,目光陡然一转,清凌凌地看向主位上的盛纮,那双凤眸里,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清明,“父亲,您可还记得?当年外祖林家获罪前,是否曾与盛家有过婚约之议?我小娘彼时,究竟是作为罪臣之后被收容,还是……本就有名正言顺的婚约在前,只是林家突遭变故,才不得不以另一种方式,履行旧约?
此言一出,满室哗然!
盛纮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大变,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,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住墨兰,嘴唇哆嗦着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连呼吸都带着疼。
王氏更是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地看着墨兰,又猛地转向盛老太太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,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。华兰、海氏等人也都变了脸色,露出了茫然又惊骇的神色。这段陈年旧事,在盛家几乎是禁忌,是不能触碰的逆鳞,年轻一辈知之甚少,只隐约知晓林噙霜是走投无路来投奔的孤女,后来不知怎的,就做了盛纮的妾。
盛老太太的脸色,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下,瞬间变得极为难看,青白交错,像是调色盘被打翻,握着拐杖的手背,青筋一根根暴起,突突地跳着,仿佛随时都会崩裂。她死死地盯着墨兰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,那目光里的恨意,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盛老太太的声音尖利得有些破音,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,她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杵,“咚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人心头发颤,“林家获罪,满门凋零,你小娘是走投无路来投奔,盛家念在昔日几分薄情,收留了她,已是仁至义尽!什么婚约?无稽之谈!简直是一派胡言!”
“是吗?”墨兰轻轻反问,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,却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刺破了那层竭力维持了十几年的遮羞布,“可孙媳怎么恍惚听人提过,当年外祖曾与祖父有通家之好,两家早有结亲之意,甚至……连庚帖都私下交换过?若非林家突然获罪,一夕倾覆,我小娘本应是风风光光嫁入盛家为媳,而非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脸色铁青、浑身发抖的盛老太太,以及面色惨白、眼神躲闪的盛纮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道:“而非被一顶小轿,从侧门抬入,成了连自己嫁衣都不能穿的……妾室。”
“妾室”二字,她咬得极轻,却重若千钧,像是一块巨石,轰然砸在每个人的心头,激起千层巨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