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兰静静地听着,脸上无喜无怒,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。她知道,明兰来了,这事便再难按照她预想的最惨烈方式收场。明兰会“周全”,会“平衡”,会找出一个看似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,将这场风波消弭于无形,维持住盛家表面那摇摇欲坠的“体面”。
她的目光,缓缓落在依旧呆立在原地、仿佛魂魄都已离体的康允儿身上。
墨兰不再说话,只是缓缓退后一步,重新将自己隐入廊下的阴影之中,仿佛方才那个言辞锋利、直刺人心的女子,从未存在过。
明兰一番看似公允、实则将康允儿重新置于“母亲责任”与“家族框架”下的说辞,让厅内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气氛,终于松缓了些许。所有人的目光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再次齐刷刷聚焦到厅心那个孤绝的身影上,等待着她最终的反应。
康允儿站在那里,一身素色衣裙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晃动,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,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。过了许久,久到众人几乎要耐不住性子,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。那双曾因绝望而干涸、又因墨兰掀起的惊涛骇浪而震颤的眼睛,此刻竟奇异地沉淀下来,褪去了所有的慌乱与悲愤,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不起半分波澜。
她没看巧舌如簧的明兰,也没看主位上脸色依旧铁青的盛上脸色依旧铁青的盛老太太,更没看一旁如释重负的盛维夫妇,目光空洞地掠过一张张或期待、或逼迫、或算计的脸,最后落在脚下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清晰:“孩子,”她顿了顿,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“……可以留下。”
“留下”二字一出,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盛维和李氏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,李氏捂着嘴,眼泪汹涌而出,这一次,却不是绝望的泪,而是如释重负的哽咽。
“但,”康允儿话音一转,那两个字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石头,瞬间砸破了厅内的松弛,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悬了起来。她紧接着抬眼,目光直直射向神色平静的明兰,竟抢在明兰开口之前,先发制人,语气里带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反噬的尖锐:“六姑娘方才说,需寻对孩子最好的法子,需与盛家商议。好,孩子留下,这便是我与盛家商议的结果。可我的嫁妆,是我康家的东西,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傍身之物,与盛家无关,与‘对孩子最好’更无半点干系!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多年积压的怨怼,字字泣血:“难不成,盛家扣下我的孩子还不算,还要连我最后一点活命的依仗也夺走吗?这就是盛家口口声声标榜的诗礼传家、顾念旧情的做派?!”
明兰面色不变,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,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,像是在耐心劝解一个不懂事的晚辈:“二嫂子言重了。并非盛家要夺你嫁妆。只是按世俗常理,女子嫁妆,多是用来补贴家用、养育子女、维系家族体面的。你如今既要离府静修,嫁妆中那些田产铺面的收益,多年来想必也早已融入盛家的日常开销,滋养了盛家门楣。此刻骤然全部抽走,于情于理,于盛家的生计周转,是否都有些欠妥?”
她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,话锋愈发绵里藏针:“更何况,若无盛家这棵大树遮风挡雨,若无当初公中贴补的聘资银两,康家姨母留下的那点微薄嫁妆,又岂能安稳经营至今,甚至有所壮大?”
这话,可谓诛心至极。既点出康允儿的嫁妆与盛家早已利益纠缠,难以分割,又不动声色地暗示,康家的嫁妆本就不值一提,是靠了盛家的扶持才得以维持,此刻全数带走,便是忘恩负义。
康允儿听着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带着说不出的惨淡与讥诮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“壮大?”她重复着这两个字,目光缓缓转向面色尴尬、眼神躲闪的盛维和李氏,又扫过一旁同样讪讪的王氏,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我的嫁妆,是如何‘壮大’的,六姑娘或许不清楚,但父亲、母亲,还有太太,应该心知肚明吧?”
她不等众人反应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凄厉,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,尽数倾泻出来:“自我嫁入盛家,打理那几间半死不活的铺子、两处贫瘠庄田,哪一年不是绞尽脑汁,将自己的体己私房贴进去周转?长梧在外应酬,开销无度,公中支应不来时,是谁一次次挪了铺子的收益,甚至典当了我陪嫁的首饰去填补窟窿?说是‘盛家大树’,可这棵大树,吸的是谁的血,养的又是谁?!”
她猛地抬起手,指向西跨院的方向,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:“还有那位平妻韩氏!她进门才多久?她头上戴的赤金嵌宝簪子,腕上拢的翡翠镯子,身上穿的缕金云缎裙子,是从哪儿来的?公中何时有这般阔绰的份例了?还不是从我那所谓‘壮大’了的嫁妆铺子里,从我日夜操心、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盈余里,硬生生克扣出去,填了她的脸面,撑了长梧的排场!”
“如今倒好,你们反过来跟我说,嫁妆与盛家难分,说离了盛家这嫁妆便不值钱?”康允儿惨笑连连,笑声凄厉,听得人头皮发麻,“我只问一句:这嫁妆,到底是姓康,还是姓盛?到底是我的傍身之物,还是盛家养闲人、充脸面的钱袋子?!”
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,夹杂着多年积郁的委屈与此刻破釜沉舟的愤怒,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,狠狠撕开了盛家内里那层光鲜亮丽的遮羞布,露出了底下不堪的算计与盘剥。盛维面红耳赤,张口结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;李氏也讪讪地低下头,手指绞着帕子,不敢与康允儿那锐利的目光对视。他们谁也没想到,平日里温顺沉默、逆来顺受的康允儿,竟将这些账目记得如此清楚,此刻爆发出来,句句戳心,字字泣血。
明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指控弄得怔了一瞬。她深知内宅这些经济纠葛最是剪不断理还乱,也最难拿到台面上厘清。康允儿摆出这般鱼死网破的架势,若真逼急了,将更多不堪的账目翻出来——比如盛家如何挪用她的嫁妆填补亏空,如何偏袒韩氏苛待于她,传扬出去,盛家的名声只会更难听,太后那边若听闻,只怕对盛家的观感会更差。
电光石火间,明兰已有了决断。不能硬顶,需快刀斩乱麻,尽快了结此事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体谅,语气也软了几分:“二嫂子心中委屈,我明白了。这些年,你操持家事,补贴开销,确实不易。”她先肯定了康允儿的付出,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,“既如此,嫁妆之事,也当有个了断,总不能让你日后孑然一身,无依无靠。”
她沉吟片刻,纤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掌心,似在权衡利弊,然后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盛纮和一旁的盛维,语气沉稳:“父亲,大伯,依我看,二嫂子的嫁妆,原物返还恐有困难,账目纠缠也难以一时厘清。不若……折中处置。将京郊那处五十亩的小田庄,连同庄上的两户佃农,一并划归二嫂子名下。那庄子虽不大,但土地还算肥沃,年景好时,产出也足以温饱度日。再另取现银二百两,给二嫂子做安家之资。如此,既全了二嫂子带走嫁妆的心意,也不致使盛家一时周转困难。至于其他铺面、田产及历年收益纠葛,便一笔勾销,从此不再计较。你们看如何?”
明兰这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京郊那五十亩小庄子,本就是康允儿嫁妆里最不起眼的一处,土地贫瘠,收成微薄,多年来几乎没什么进项;二百两银子,对于曾经的盛家二奶奶来说,更是寒酸得可笑。但这提议,妙就妙在“折中”与“了断”四字。它给出了一个具体、可操作的方案,堵住了康允儿继续纠缠不清的可能,也给了盛家一个台阶下——毕竟,还给了庄子和银子,不算全然吞没嫁妆,传出去,也能落个“仁厚”的名声。
盛纮和盛维对视一眼,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。这无疑是最快平息事端、代价也最小的办法。盛维虽然心疼那五十亩庄子,但比起可能闹得人尽皆知的难堪局面,这已是最好的结果。
盛老太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目光扫过明兰递来的、带着几分暗示的眼神,又看到儿子和侄子如释重负的表情,终究还是闭上了嘴,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重重地叹了口气,算是默许了。
康允儿站在那里,静静地听着明兰这“滴水不漏”的安排。五十亩庄子,二百两银。这便是她嫁入盛家十余载,付出了所有心血,耗尽了青春年华,最后能带走的一切。多么“公允”,多么“周全”。
她心中一片冰凉,却也一片清明。她知道,再闹下去,或许连这点微薄的依仗都保不住,甚至可能真如盛维所说,被悄无声息地“病故”了事。
孩子留给了盛家,换来了这微不足道的“嫁妆”和自由身。
值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觉得累,累到骨髓都在发疼,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好。”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“就依六姑娘所言。庄子,银子。立字据,交割清楚。从此,我与盛家,两不相欠。”
明兰暗暗松了口气,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,立刻吩咐下人:“去取笔墨纸砚,再将地契和银票取来,即刻拟写文书!”
不多时,笔墨齐备,文书拟好。上面清清楚楚写明,康允儿自愿将孩子留于盛家抚养,盛家将京郊五十亩田庄及二百两纹银划归康允儿,自此婚嫁各不相干,恩怨两清,再无瓜葛。
康允儿伸出手,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,在那张薄薄的纸上,按下了鲜红的手印。那抹红,刺眼得如同血渍,映着她苍白的脸,说不出的凄厉。盛维也沉着脸,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画了押。
银票和庄子的地契被送到康允儿手中。薄薄的几张纸,却重如千钧,压得她手腕发沉。这便是她十余载婚姻,换来的全部。
她没有再看任何人,也没有说任何告别的话。将地契和银票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,贴身藏好,然后转身,朝着厅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色,一步一步,走了出去。
脚步有些虚浮,却异常坚定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带着割裂般的疼痛,却也带着挣脱枷锁的决绝。
没有人阻拦。盛维和李氏别过了脸,不忍再看;王氏站在一旁,眼神复杂;盛老太太闭着眼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;明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,目光深沉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华兰站在母亲身后,看着康允儿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心头一酸,忍不住想追出去说些什么,却被柳氏轻轻拉住了袖子,摇了摇头。
墨兰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门边的阴影处,一身素衣,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康允儿脚步未停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没有听见,径直跨过门槛,融入了门外的无边黑暗。
夜风凛冽,卷起她单薄的衣衫,像是要将她吞噬。等收拾好东西,盛家那扇朱红色的大门,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沉重而决绝的声响,将所有的繁华、算计、温情与冷酷,都关在了门内。
沿着长街走了不知多久,直到身后盛家的灯火与喧嚣彻底被黑暗吞噬,变成远处一点模糊的光晕,康允儿才在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口停下脚步。她扶住冰冷的墙壁,剧烈地喘息起来,胸口起伏得厉害,仿佛方才那短短几步路,耗尽了她毕生的力气。
巷口另一侧,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,正静静停在暗影里。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角,露出墨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成了?”墨兰问,声音在夜风中飘忽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。
康允儿缓缓直起身,夜色中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淬了星光。她摸了摸怀中那叠微温的地契和银票,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张,又想起方才按下手印时那份斩断一切的决绝,以及走出盛家大门时,那仿佛卸下千斤重担,却又空空落落的感觉。
“成了。”她听见自己嘶哑却清晰的声音回答,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多谢……你和如兰。”
她刻意提到了如兰。方才厅上,墨兰陡然提及如兰婚事旧账,虽是为了反击明兰,打乱明兰的节奏,但客观上,确实短暂地分散了明兰的注意力,也微妙地影响了王氏的态度——王氏因墨兰提及如兰婚事而惊怒分神,未能全力附和老太太施压。这份间接的“助攻”,康允儿心知肚明。
墨兰听了,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、事不关己的神情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成了就好,上车吧。”
她轻轻放下车帘,再无多言。
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更深的黑暗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极轻的声响,转眼便消失在巷尾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