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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2章 破屋残灯话余生(1 / 2)

青布小车并未驶远,在京城蛛网般交错纵横的巷道里七拐八绕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极轻的“辘辘”声,最终悄无声息地从一扇极不起眼的角门,驶入了梁府的后院。那角门窄小而陈旧,隐在茂密的翠竹之后,若非熟门熟路,断难寻见。门轴轻响,悄然合拢,将外间凛冽的寒风与窥探的夜色一并隔绝,仿佛从未有过车马来过。

车子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。此处并非墨兰常住的主院,亦非府中景致雅致的待客之所,而是梁府深处一处少人问津的客院,平日里只住着两个洒扫的老嬷嬷,清净得近乎冷清。此刻院门虚掩,院内却早已收拾妥当,檐下挂着的竹帘被熏笼里的热气烘得暖融融的,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火,驱散了冬夜的刺骨寒意。

康允儿下车时,腿脚仍有些发软,许是方才在盛家强撑得太久,此刻卸下所有防备,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。采荷和另一个面生的沉稳丫鬟快步上前,一左一右,稳稳地扶住了她。两人皆是默不作声,只将她引至屋内,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妥帖。

屋内暖得令人恍惚。铺着厚厚棉垫的梨花木椅子摆在窗边,桌上搁着一盏青瓷茶盏,里面是滚烫的参茶,氤氲着淡淡的药香。康允儿被扶着坐下,那杯参茶被塞入掌心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,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,她才恍惚觉得,自己似乎又活了过来。只是心口那片空落落的钝痛,如影随形,时时刻刻提醒着她,方才失去的是什么。

林苏(梁玉潇)已等在屋内。她未着华服,只一件家常的月白色棉袍,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银狐绒,衬得肌肤莹白如玉。头发松松绾着,只簪了支羊脂玉簪,正就着灯烛在看一卷书,姿态闲适,仿佛只是在等一位寻常的故人。见她们进来,她放下书卷,目光平静地落在康允儿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,没有多余的寒暄,只一句问:“如何?”

简短二字,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洞彻一切的了然。

康允儿双手捧着茶杯,指尖紧紧攥着杯壁,汲取着那点暖意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条理清晰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:“孩子……留给了盛家。嫁妆……只要回来京郊一个五十亩的小庄子,还有二百两现银。字据已立,从此,两清了。”

她顿了顿,抬起眼,看向林苏,又看了看一旁坐下、神色疏淡的墨兰,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,补充道:“多亏……六姑娘‘周全’,事情才没彻底闹翻,得了这个结果。”

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嘲讽,只余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

林苏点点头,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,纤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:“能带出这些,已是不易。明兰姨母最擅长的,便是这般‘周全’,面子上谁都过得去,里子……总有人要吃些亏。”

她端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眸光微抬:“庄子虽小,地契在手,便是根本。银子虽少,应急足够。你既已出来,往后如何,端看你自己了。”

康允儿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指尖微微颤抖,忽然低声道:“其实……如兰妹妹,私下里已为我打算过。”

此言一出,墨兰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动作极轻,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。林苏也抬眼,眉峰微挑,露出些许询问之色。

“她知道我娘家那边……早已是靠不住的,盛家更是指望不上。”康允儿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明晰,像是在说一件尘封已久的旧事,“她在灾区时悄悄变卖了些我嫁妆中不大打眼的首饰,又托喜鹊找了一个极可靠的管事,把从盛管事那里要的金银钱财都会兑换了个庄子。她说,万一……万一我真有离开的一天,那庄子虽不大,但产出细水长流,足以让我安身立命,不至于流落街头,或回头再去求那吃人的娘家。”

她抬起头,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,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:“你们可知,明兰最后‘折中’给我的那五十亩庄子,是哪一处?”

林苏与墨兰对视一眼,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了然。

康允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、却真实的笑意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,几分悲凉:“正是如兰替我暗中看好的那一处旁边的那个。连庄上的两户老佃农,都是原先说好的。而且……”

她看向墨兰,眼神复杂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那庄子在盛家账上,原本还有些说不清的陈年旧债牵连,地界也有些模糊。可如今给我的这张地契,却是干干净净,边界清晰,毫无纠葛。盛家那位管田庄的老账房,是出了名的刁钻细致,若非账目上做得天衣无缝,他绝不肯轻易交割。”

墨兰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,她吹了吹茶盏里并不存在的浮沫,语气平平,听不出半分情绪:“账目上的事,我哪里懂得?许是了也未可知。”

她沉吟一下,眸光落在康允儿苍白的脸上,语气沉稳,带着几分提点:“眼下你刚出盛家,风头正紧,且先在此处安心住下,调养身子,也静静心。外头的事,不必着急。”

墨兰接口,语气依旧是那种疏淡的、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调子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向性:“你母亲那边……终究是你生母。你如今这般情形,她或许也得了消息。过些日子,等你缓过来了,倒是该去见一见。无论如何,让她知道你安好,也……看看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。”

烛火轻轻跳跃,灯芯爆出一点细碎的火星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忽长忽短,像极了这屋里说不清道不明的,沉沉浮浮的心事。

康允儿捧着已经凉透的茶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粗糙的冰裂纹。那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,一路钻进骨髓里,冻得她指尖发麻。她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,像蝶翼停驻,久久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极轻地、仿佛叹息般地开了口,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月光,薄得一触即碎:“我娘那里……四姑娘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的。”

没有怨恨,也没有期待,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磋磨后,认命般的了然。

墨兰微微挑眉,琉璃盏里微微挑眉,琉璃盏里的茶烟袅袅升起,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,她看向康允儿,没说话,只等着下文。

康允儿这才抬起头,目光空茫得厉害,仿佛能穿透眼前的雕花墙壁,穿透重重宫墙,看到那个遥远而冰冷的去处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浸了冰的凉:“明兰妹妹……不,该叫顾侯夫人了。她做事向来周全彻底,半点余地都不留的。我娘当年犯下那些事,被送入慎戒司——那是什么地方?是皇家处置犯事宫眷、宗妇的内狱,墙高得能遮天,守卫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,里头的人,活着也跟死了一样,与世隔绝。”

她顿了顿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,那笑意里的苦涩,几乎要溢出来:“而且,我娘被押进去的时候……闹得太难看了。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指着外祖母的鼻子辱骂,那些话,不堪入耳,像淬了毒的刀子,一刀刀剐在外祖母心上。外祖母本就身子不好,经不住这么一气,当场就吐了血,回去没几日,就……病逝了。”

说到“病逝”二字,她的声音几不可闻,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抖,那点颤抖,像针一样,轻轻刺着人的耳膜。

“从那以后,”康允儿的声音越来越低,却越来越清晰,每个字都像浸满了寒冬的冰碴,砸在人心上,凉得生疼,“康家,王家,都视她为祸害,为奇耻大辱,恨不得从未有过这么个人。两家都发了话,彻底与她切割干净,谁也不许再提她,更不许去探视。这些年,里头那个人是生是死,是好是歹,早已没人关心,没人过问。”

屋内一片死寂。连炭盆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,都显得格外刺耳,一下下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
林苏看着她,看着她明明心如刀绞,却偏要强迫自己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用最平静的语气,陈述着最残酷的事实,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叹。这世间的苦,大抵都藏在这般不动声色的隐忍里。

墨兰沉默了片刻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,才缓缓道:“既如此,你也不必……”

“我去看过她。”

康允儿忽然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巨石,陡然投入这潭死水里,激起层层波澜。

墨兰的话头顿住,林苏也不由得抬眼,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,看向康允儿。

康允儿却没看她们,目光依旧虚虚地落在窗外的夜色里,像是沉在了久远的回忆里。那回忆,想来是极沉重的。她的声音带着点飘忽的恍惚:“是……很久以前了。长梧出事前,我回了趟康家。那阵子,日子过得憋闷得慌,像胸口压着块大石头,喘不过气。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,鬼使神差地,就求了人,花了好些银子,托了好几层关系,才勉强得了个机会,偷偷去了一趟慎戒司的外墙。”

她说到“鬼使神差”“花了很大力气”“偷偷”“远远的”这些词时,语气里带着点自嘲,那点自嘲,却让人听着发酸。她没细说那过程有多难,可光是这几个词,就足以勾勒出那次探望的艰难与隐秘——那是背着所有人,赌上了自己仅存的体面,才换来的一眼。

“我没能跟她说话,隔着那么远的铁栅和高墙,她未必能看见我,就算看见了,也认不出吧。”康允儿继续道,语气飘忽得像风中的絮,“但我看见了。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囚衣,头发全白了,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霜,乱糟糟地挽着,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地凸起来,眼窝陷下去,只剩一双眼睛,浑浊得厉害。她就蹲在墙根下,低头做着什么活计,许是缝补,许是舂米,背驼得厉害,像一株被霜雪压垮的枯草。”
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哀,那悲哀,浓得化不开:“就那么一眼,我就知道,那个从前总是穿金戴银、珠翠满头,高声说笑、颐指气使的母亲,那个能替我撑腰、能替我算计,也能把我气得半死的母亲……真的没有了。留在那高墙里的,只是一个被所有人抛弃、被全世界遗忘,等着慢慢腐烂、慢慢等死的可怜老妇。”

康允儿终于抬眼,看向墨兰和林苏,眼神幽深得像古井,里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:“她看见我了——或许是认出了我的衣裳。她疯了似的扑到铁栅边,拼命地喊,拼命地挥手,嗓子哑得像破锣。看守的人过来拦她,她就咬,就骂,像头困兽。最后,她趁人不备,把一块揉得皱巴巴的布,从铁栅缝里扔了出来,扔到我脚边。”

她的声音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灼人的东西,指尖微微蜷缩:“那布上,全是血字。她求我,不,是命令我,让我想办法把这布递出去,递到能管这事的人手里,为她伸冤。她说……”

康允儿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,一字一句,复述着那日隔着铁栅听到的、带着怨毒的嘶吼,那声音里的恨意,仿佛穿越了时光,还带着刺骨的凉:“‘允儿,娘这辈子完了,但盛明兰那个毒妇,也休想好过!你要替娘报仇!你一定要替娘报仇!’”

“那血书……你如何处置了?”林苏轻声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
康允儿的嘴角又扯动了一下,这次的笑意,带着几分嘲弄,几分悲凉,几分看透世事的麻木:“我拿了。走出慎戒司的时候,那块布烫得我手心疼,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连路都走不稳。我没回盛家,也没回康家,直接去找了长梧。”

墨兰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她太懂长梧了,懂他的权衡,懂他的趋利避害,懂他的“周全”。

“那时长梧还没出事,在兵部领着个不大不小的职缺,正是想往上爬的时候。”康允儿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那波动里,是失望,是寒心,是深入骨髓的凉,“我把血书给他看了,把母亲的话一字一句转述了。我说,娘说是明兰害的她,这状子……或许有用?”

她停住了,像是需要积蓄全身的力气,才能把剩下的话说完。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一声,爆出一串火星,映得她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。

“你们猜,长梧怎么说?”

她不等两人回答,自己就笑了,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无尽的悲凉。她学着长梧当时的语气,严厉里带着几分后怕,几分惧意,惟妙惟肖,仿佛那人就站在眼前:“‘允儿,你糊涂!这是什么腌臜东西,也敢往家里拿!康姨妈是罪有应得,她辱骂尊长,气死亲母,王家都不认她了,你还掺和什么?六妹妹现在是顾侯夫人,深得圣心,圣眷正浓,我们巴结还来不及,岂能为这疯妇的胡言乱语,去得罪她?此事到此为止,你以后不许再提,更不许再见你母亲!记住了吗?’”

最后那句“记住了吗”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像鞭子一样,抽在康允儿的心上。

她说完,便沉默了。久到炭盆里的炭块发出轻微的碎裂声,久到烛火都黯淡了几分,久到窗外的夜色,更浓了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她最后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散在空气里,瞬间就没了踪迹。

“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提过。也没再见过我母亲。”

“后来,我被送回老宅。再后来,他娶了平妻。”康允儿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板,像一潭死水,不起波澜,“老太太说,是为了有人照顾孩子,延续香火。可我知道,那不过是又一个‘周全’的借口,就像当年对我母亲一样,干干净净地切割,不留半点痕迹;就像……今晚对我一样。”

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墨兰和林苏。窗外是沉沉的夜,看不到丝毫星光,只有无边无际的黑,像一张网,将这世间所有的委屈与不甘,都密密地网了进去。她的背影单薄得厉害,在摇曳的烛火里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
一滴泪,终于毫无征兆地滑落,砸在她紧握的手背上,滚烫得像一簇火苗,灼得她猛地一颤。那点烫意顺着指缝蔓延,直钻进心口最软的地方,烫得她整颗心都缩成了一团。

“可是……”她哽咽着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几乎说不下去,胸膛剧烈起伏着,像被人扼住了喉咙,连呼吸都带着疼,“可是……她终究是我娘啊。”

这话一出,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。她再也撑不住那副平静隐忍的模样,肩膀狠狠一颤,泪水便决了堤,争先恐后地滚落,砸在衣襟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“生了我,养了我,哪怕……哪怕后来变得那么不可理喻,那么面目可憎……”她抬手捂住脸,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,那声音又轻又碎,像被风吹散的柳絮,“她给过我那些好,那些温存,那些我小时候觉得是天底下最安稳的怀抱……都不是假的啊!”

她再也压抑不住,任由自己蜷缩在冰冷的梨花木椅里,脊背弓得像一张绷紧的弓,肩膀无声地剧烈抖动着。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,像一只受伤后躲在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,发出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呜咽,一声声,撞得人耳膜发疼。

“我不求能进去看她,不求能救她出来……”她哽咽着,抬手胡乱抹了把脸,泪水却越抹越多,“我知道我不配,我也没那个本事……更不知道,见了面,还能说什么……”

她缓缓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墨兰和林苏,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,一颤一颤的。那双通红的眼睛里,盛满了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,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。

“我就想……远远地,哪怕就远远地,看一眼关着她的那堵墙,那扇门……行吗?”

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,带着一丝绝望的希冀,“就让我知道,她还在这个世上的某个角落里,喘着气……哪怕那地方是人间地狱,哪怕她早已不是我记忆里的娘亲了……”

她深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着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呕出来的,带着血的腥甜:“就一眼……让我……了了这份生养的心……行不行?”

这番泣血的哀求,没有半分怨恨,没有半分算计,只有一个女儿对母亲最原始、最痛彻心扉的牵绊。即便那母亲早已堕落成魔鬼,即便那牵绊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与耻辱,却依旧是刻在骨血里的,斩不断,理还乱。

林苏别过了脸,指尖微微收紧,眼眶也有些发热。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,闷得发慌。墨兰则静静地站在那里,垂着眼帘,看着康允儿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想起林噙霜,想起那些早已模糊的、关于母亲的温暖与冰冷的记忆——那些藏在珠翠钗环里的温柔,那些浸在阴谋算计里的凉薄。她们何其相似,都有一个将她们带入深渊,又让她们恨之入骨,却偏偏无法彻底割舍的母亲。

良久,墨兰才动了动。她缓步走到康允儿身边,没有多余的安慰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素色手帕,递了过去。那手帕上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草,针脚细密,是她闲来无事时绣的。

“慎戒司在西苑最深处,高墙独立,墙头上遍插荆棘,守卫日夜轮班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连只飞鸟都难靠近。”墨兰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审慎的考量,字字句句都透着严谨,“想要靠近,极难。不过……”

她沉吟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帕边缘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:“每年腊月二十三,宫中祭灶前后,慎戒司会进行一次例行的杂物清运和简单修葺。届时,里头的污秽要运出来,外头的砖瓦木料要送进去,人手会比平日繁杂,守卫也会略有松懈,会有少许杂役在外围走动。或许……可以设法,让你扮作杂役家属或送东西的仆妇,混在人群里,在远处路过看一眼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康允儿脸上,语气陡然严肃起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:“但只能远远一瞥,绝不能停留,更不能试图传递任何东西或信息。那里的守卫,个个都是眼尖手辣的,稍有不慎,就会被揪出来。风险依旧很大,一旦被察觉,不仅你我要遭殃,连带着身后的人,都要被拖下水。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康允儿怔怔地看着她,眼眶依旧红肿,泪水还在无声地滑落,可那双眼睛里,却骤然亮起了一点光,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。那点光里,有希冀,有渴望,却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