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兰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,又补了一句,字字清晰:“你必须想清楚。这一眼,可能什么都看不到,只看到一堵冷冰冰的灰墙,一片死气沉沉的砖瓦。也可能,为你带来无穷的后患,让你后半辈子都不得安宁。值得吗?”
康允儿缓缓抬手,擦干脸上的泪水。她慢慢坐直了身体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然扎根。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哭过的红痕,却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,像淬了寒的刀锋,闪着决绝的光。
“值得。”她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斩钉截铁,没有半分犹豫,“看不到人,看看墙也好。看了,我才能……真正死心。才能……卸下这副沉甸甸的担子,继续往前走。”
林苏这时也开口了,她走到康允儿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语气沉稳:“此事需从长计议,周密安排,半点差错都出不得。腊月二十三……还有月余时日。我们需好好筹划,动用哪些关系,如何遮掩身份,如何混进去,又如何安全撤退,每一环都要精打细算,不能出错。”
墨兰点点头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,像蛰伏的猎手,盯上了自己的猎物。帮助康允儿了却这桩心事,固然有几分同为“不孝女”的复杂共鸣,有几分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,但更重要的,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——一个测试她们在宫中某些隐秘角落渗透能力的机会,一个摸清慎戒司守卫规律的机会,一个可能在未来关键时刻用得上的“路径”。康允儿这份深埋心底的执念,竟无意中为她们推开了一扇窥探皇家最阴暗囚牢的缝隙。
“好。”墨兰最终颔首,语气笃定,“此事我来设法安排。腊月之前,你只管在此安心将养,把身子和精神都养好。不许再胡思乱想,不许再暗自垂泪。到时……我带你去看。”
康允儿望着她,眼眶又是一热,泪水险些再次滑落。她重重地点了点头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那一点头,像是了却了一桩压在心头多年的夙愿,又像是做出了一个关乎生死的承诺。了却这桩最大的心病,无论结果如何,她似乎才能真的卸下过去的枷锁,去面对那未知的、只有自己的未来。
“我明白。”康允儿低声道,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沙哑,她微微垂眸,对着墨兰福了福身,礼数周全得近乎生分,“多谢四姑娘。”
她没有再唤一声“四妹妹”,也没有半分昔日盛家亲眷的熟稔。“四姑娘”三个字,隔着一层薄薄的疏离,却也恰如其分。从今夜起,她与盛家那盘根错节的过往,与那些或亲或疏的称谓,都已彻底割裂。她不再是谁的嫂子,谁的姐姐,不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附属,她只是康允儿,一个孑然一身、只属于自己的康允儿。
墨兰摆摆手,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袖角绣着的缠枝莲纹,眼底没什么波澜,只淡淡道:“不必多礼。”说罢,便转身吩咐候在门外的仆妇,“好生送康姑娘回房歇着,晚膳备些清淡的粥品,再取一帖安神的药来。”
仆妇应声上前,搀扶着依旧有些虚弱的康允儿退下。墨兰立在原地,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才转身提起裙摆,带着林苏坐上了回梁府的马车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间的夜色与寒意。车厢内燃着一支安神的檀香,烛火在黄铜烛台上轻轻跳跃,映着两人沉静的面容,光影明明灭灭,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。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声响,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。
“如兰姨母倒是个有心的。”倒是个有心的。”林苏率先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语气听不出半分褒贬,只带着一丝勘破世情的通透,“只是她这份心,藏得够深,也够巧。”
若不是如兰暗中递话,又悄悄备下那处僻静的庄子,康允儿哪能这般安稳地脱身?可偏偏做得滴水不漏,半点痕迹都没留下,既全了情面,又不惹半点尘埃。
墨兰支着下颌,望着烛芯上跳动的火苗,那簇小小的光,在她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亮,她淡淡道:“她自来如此。看着憨直爽利,像个没心没肺的,心里未必没成算。”她指尖轻轻敲着车厢壁,声音不疾不徐,“帮康允儿,于她而言,或许是念着一点姊妹间的情分,不忍见她落得那般境地;或许……也是看不惯盛家某些人的做派,看不惯那些‘周全’背后的凉薄;又或许,只是给自己留一条日后或许有用的善缘。人心叵测,谁知道呢。”
林苏闻言,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,没再接话,转而提起另一件事:“那庄子账目……”
“我说了,是如兰的‘小巧思’。”墨兰骤然打断她,语气冷了几分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她抬眼看向林苏,眼底的光锐利如刀,“与我无关。”
这话,是说给林苏听,也是说给她自己听。盛家的浑水,她淌了半辈子,如今只想干干净净地摘出来。如兰要做什么,她乐见其成,却绝不会沾手半分。
林苏心领神会,便不再追问,话锋一转,谈起了正事:“扬州那里接下来,你如何打算?”
墨兰闻言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伸手撩起一角车帘。外面是沉沉的夜色,街巷寂静,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曳,将树影投在地上,影影绰绰,像极了人心深处的算计。
夜风卷着寒意钻进来,拂过她的鬓发,她的声音飘在风里,带着一丝飘忽的冷意:“等小娘回来就去。”她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狠厉,那狠厉被夜色掩去,只剩一句轻飘飘的话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,“该问盛家,好好要人了。”
她的侧影落在烛光与黑暗的交界处,一半被暖黄的光笼罩,一半隐在沉沉的阴影里,显得格外模糊,也格外冰冷。那张素来带着几分柔媚的脸,此刻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。
林苏静静地看着她,心中明镜似的。墨兰要的,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说法。当年林噙霜的死,盛家欠她的,欠林噙霜的,这笔账,她迟早要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马车依旧在夜色里前行,轱辘声碾过寂静的长街,像在碾过一段尘封的过往。车厢里的烛火,跳得越发厉害了。
盛家正被康允儿和离的事搅得鸡飞狗跳,府里上上下下都绷着一根弦,生怕再出半点差池,折损了盛家百年清誉。偏在这风口浪尖上,墨兰来了。
她没乘那辆煊赫的永昌侯府马车,只坐了辆极低调的青布马车,带着周妈妈和两个心腹丫鬟,悄无声息地进了盛府后门。既不先去给盛老太太请安,也不去寻王氏叙话,径自带人往盛紘的书房去,步子迈得又稳又沉,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。
彼时盛紘正对着一屋子管事训话,句句不离“体面”“规矩”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见墨兰进来,他先是一愣,随即皱紧了眉头:“你又怎么来了?眼下府里乱成这样,你不在侯府安稳待着,来凑什么热闹?”
墨兰没理会满屋子低眉顺眼的管事,只对着盛紘款款福身,礼数周全,神色却平静得近乎冷漠。她直起身,目光落在盛紘紧绷的脸上,开门见山,没有半句寒暄:“父亲,女儿今日来,不为别的,只为当年一桩旧事。”
盛紘心里咯噔一下,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“当初林氏……”墨兰顿了顿,喉间滚过一丝极轻的涩意,终究还是改了口,“我母亲事发,父亲曾亲口允诺,待风头过了,便将她迁至城西那处带温泉的小庄子静养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一把小锤子,一下下敲在人心上,“这几个月,因家中多事,此事便一再耽搁。如今长梧的事既已尘埃落定,父亲也该兑现承诺了吧?”
她微微抬眼,眼底的光锐利如刀:“那平岭庄阴冷潮湿,终年不见天日,蚊虫鼠蚁遍地都是。母亲体弱,自小养尊处优,哪里受得住这般磋磨?父亲当真忍心?”
盛紘捏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怎么会忘?只是不愿记起罢了。林噙霜是他心头一道溃烂的伤疤,是盛家抹不去的耻辱。当年那句承诺,不过是盛怒之下,为了堵住悠悠众口、安抚墨兰的权宜之计,他打从心底里,就盼着那个女人能在平岭庄的穷山恶水里,无声无息地烂掉、消失。
“墨兰!”盛紘的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极力压抑的警告,“此事容后再议!眼下家中事务繁杂,你母亲(指王氏)又因康家的事气病了,实在无暇顾及这些陈年旧事!”
“无暇顾及?”墨兰轻轻重复了一遍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讽刺的笑意。那笑意落在盛紘眼里,格外刺眼,“父亲,女儿记得,当初承诺时,您可是拍着胸脯,信誓旦旦。如今母亲在那平岭庄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父亲可知?还是说,父亲的承诺,本就是随口一说,当不得真?”
她的语气依旧平和,听不出半分怒气,可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刺中盛紘的难堪与心虚。满屋子的管事都埋着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这是主子家的内闱秘辛,他们一个字都听不得,也不敢听。
“放肆!”盛紘终于忍无可忍,猛地一拍桌子,茶盏震得哐当响,“那是她咎由自取!做出那等不知廉耻、败坏门楣的丑事,老夫没当场要了她的性命,已是天大的开恩!你还敢来为她讨要好处?!盛家的脸面,都要被你们母女丢尽了!”
他的怒吼在书房里炸开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可墨兰脸上的笑意,却分毫未减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咳嗽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盛老太太扶着房妈妈的手,颤巍巍地走了进来。她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素面褙子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布满了寒霜,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像两道寒光,直直地射在墨兰身上。显然,她已在外头听了许久。
“墨丫头!”盛老太太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积威多年的压迫感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,“你如今是永昌侯府的媳妇,身份尊贵,行事更该懂得分寸!林噙霜是什么东西?她是盛家的罪人,是祸乱内宅的毒妇!永囚平岭庄,是家族对她的惩处,也是给盛家子孙后代的警示!此事,绝无更改余地!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,目光如炬:“你若再敢提半个字,便是忤逆不孝,便是忘了盛家的生养之恩!莫怪老夫不讲情面!”
墨兰看着盛老太太,看着这位曾在她幼时,偶尔会赏她一块点心、摸一摸她头的祖母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让盛紘和盛老太太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祖母说的是,孝道大过天。”墨兰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话音未落,她抬了抬手。周妈妈心领神会,立刻上前,将一个早已备好的青布包袱递了过来。墨兰接过包袱,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料,微微用力,将包袱解开。
里面,赫然是一段刺眼的白绫!
那白绫在昏沉的书房里,白得晃眼,像一道雪光,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满屋子的人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管事们的脸,唰地一下变得惨白。盛紘的瞳孔骤然收缩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墨兰双手捧着那段白绫,一步步走向盛老太太。阳光在她身后跳跃,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剑。她在距离盛老太太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微微躬身,将白绫举过头顶。
她的声音清晰而决绝,一字一句,如同冰珠砸落在玉盘上,泠泠作响:“既然如此,孙女愚钝,实在想不出两全之法。既不能违逆父亲当时的承诺——”她刻意加重了“承诺”二字,目光扫过盛紘煞白的脸,“又不敢忤逆祖母维护家法的决心。孙女别无他法,唯有一求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,那双素来带着几分柔媚的眼睛里,此刻竟一片死寂的平静,直直地撞进盛老太太骤然瞪大的眸子里:“请祖母,为了盛家百年清誉,为了家法不可撼动,今日便赐孙女一个明白——要么,准我接母亲迁往温泉庄子颐养天年;要么,便请祖母用此白绫,送孙女与母亲……一同‘归天’!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:“全了这份母女之情,也绝了日后再生事端的可能!祖母,请选吧!”
“你……你疯了?!”盛紘终于回过神来,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指着墨兰,浑身都在发抖。
盛老太太更是气得浑身剧烈地颤抖,指着墨兰的手指,抖得不成样子,胸口剧烈起伏着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这个孽障!竟敢用死来相逼?!拿白绫来威胁我?!反了!反了天了!”
她气得眼前发黑,若非房妈妈眼疾手快地扶住,险些就要栽倒在地。
书房里的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,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一下下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所有人都被墨兰这极端而疯狂的举动震住了。
这哪里是大家闺秀会做的事?哪里是侯府奶奶该有的体面?这分明是泼妇骂街的撒泼,是赌徒押上一切的孤注一掷!可偏偏,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疯狂,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力量,将盛家的体面与规矩,撕得粉碎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、几乎要闹出人命的关头,书房的门,再次被推开了。
柳氏扶着脸色苍白、脚步虚浮的王氏,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王氏显然是受了惊,嘴唇毫无血色,眼神里满是慌乱,连步子都走不稳。柳氏却比她镇定得多,一进门,目光便飞快地扫过全场,落在墨兰手中的白绫上时,眼中闪过一丝惊悸,却迅速敛去。
“父亲息怒!祖母息怒!”柳氏抢步上前,对着盛紘和老太太深深一礼,声音急促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四妹妹!快把东西放下!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?何至于此啊!”
她说着,用力拉了拉身边还在发愣的王氏。王氏被她一扯,回过神来,也跟着结结巴巴地附和:“对、对啊……墨兰,你、你别冲动……有话好好说……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,永昌侯府那边,我们……我们怎么交代啊……”
她是真怕了。恨林噙霜入骨,巴不得她死在平岭庄,可更怕墨兰真的在盛家寻了短见。墨兰如今是侯府奶奶,真要出了事,梁家岂能善罢甘休?盛家的名声,就彻底毁了。
柳氏趁热打铁,转向盛紘和老太太,语气恳切,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圆滑:“父亲,祖母,四妹妹也是一片孝心,牵挂生母,情非得已。虽说这方式……是激烈了些,但其情可悯啊!眼下这般僵持着,实在不是办法。依媳妇浅见,不若……不若先让四妹妹去平岭庄见林小娘一面?”
她顿了顿,见盛紘和老太太的脸色稍有缓和,又接着道:“一来,全了四妹妹的孝心,让她亲眼看看林小娘的现状,或许见着了,心里的执念便能消几分;二来,迁庄子这事,事关重大,牵涉甚广,也需从长计议。至少……至少等四妹妹见过之后,大家再心平气和地商议,总好过此刻这般剑拔弩张,伤了和气啊!”
这番话,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,既给了盛紘和老太太一个台阶下,又暂时稳住了墨兰,不可谓不高明。
盛紘此刻早已没了怒气,只剩下满心的后怕,连连点头:“柳氏说得有理!说得有理!墨兰,你先去平岭庄看看!其他事,容后再议!容后再议!”
盛老太太胸膛起伏了许久,死死地盯着墨兰手中的白绫,又看看脸色惨白的王氏,再看看一脸恳切的柳氏,最终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就依柳氏所言。墨兰,你去平岭庄。”
她的声音里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无奈:“但你给我记好了!若再敢有今日这般狂悖之举,盛家……便再没有你这个女儿!你也别想再踏进盛家的门!”
墨兰缓缓放下举着的白绫,脸上没有半分得偿所愿的喜悦,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她将白绫重新包好,递给周妈妈,然后对着盛紘和老太太,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:“既如此,女儿多谢父亲、祖母成全。女儿明日,便去平岭庄。”
说罢,她转身便走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被狂风暴雨打过,却依旧不肯弯折的翠竹。自始至终,没再看书房里的人一眼。
管事们低着头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柳氏扶着惊魂未定的王氏,轻轻拍着她的背,心中暗叹墨兰的决绝与疯狂。也更坚定了,要尽快帮长枫在任上站稳脚跟,远离这潭是非浑水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