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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3章 暖阁灯影话平生(1 / 2)

窗外的月色清浅,透过窗棂洒在暖阁的地板上,映得那盆炭火的红光都柔和了几分。墨兰披着一件素色的锦缎披风,端坐在软榻上,手中捧着一杯尚有余温的姜茶,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倦意。

林苏坐在对面的小杌子上,手里捏着一枚蜜饯,却没有往嘴里送。白日里母亲风尘仆仆地从平岭庄回来,带回了外祖母的消息,她便一直心焦地等着,等着母亲肯与她说起那桩尘封多年的旧事。

“……马车走了整整半日,”墨兰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疲惫,“越往南走,路便越是颠簸。起初还能瞧见些村落田埂,后来便只剩荒草野树,连鸟鸣声都稀疏得很。”

她呷了一口姜茶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驱不散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寒凉。“到平岭庄时,已是黄昏了。冬日的太阳落得早,昏黄的光懒洋洋地铺在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上,墙皮剥落,院门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,看着就像个被人遗忘的坟茔。

林苏的睫毛颤了颤,攥紧了手里的蜜饯。她听府里的老人说过,外祖母从前是个极爱俏的人,盛家林栖阁里的摆设,哪一样不是精致妥帖的?

“看守的婆子是个油滑的,见了我这身打扮,先是谄媚,说着说着便话里带刺,”墨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说你外祖母‘脾气古怪’‘不好伺候’,又絮絮叨叨地抱怨庄子偏僻,吃食寒酸。我没理会,只让周妈妈递了个荷包过去,她的话匣子便立刻关了,脸上的笑堆得像朵菊花。”

她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那扇门被推开的瞬间,指尖微微收紧,捏得茶杯壁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。“那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越往里走,越是阴冷。后罩房的门紧闭着,油漆都剥落了,露出里面灰败的木头。周妈妈叩门时,里面传来一个声音……”

墨兰的声音顿住了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才继续道:“那声音粗哑含糊,带着浓重的鼻音,我几乎不敢认。那不是我记忆里的声音,不是那个吴侬软语、娇娇俏俏的,能把盛家主君哄得团团转的声音。”

林苏的心猛地揪紧了,轻声问:“是外祖母吗?”

“是。”墨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蒙上一层水汽,“门‘吱呀’一声开了。逆着屋里的光,我看见一个妇人站在那里。穿着一身辨不出颜色的旧棉袄,头发用一根木筷绾着,大半都白了。脸是肿的,皮肤粗糙蜡黄,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进蚊子。从前那身段,是弱柳扶风的,可那时……”

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那时她臃肿笨重,站在那里,像一截被霜打坏了的老树桩。我站在门口,连呼吸都忘了。我一遍遍告诉自己,那是娘,是我的生母林噙霜,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,那个美冠盛府、心比天高的女子,会变成这副模样。”

“她也认出你了,对不对?”林苏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墨兰点了点头,指尖划过微凉的杯壁:“她看了我半晌,眼神先是茫然,后来一点点清明,跟着,手里的碗就掉在了地上。哐当一声,粗陶碗摔得四分五裂,里面的东西泼了一地——是猪油拌饭,凝着厚厚的油星子,那股腻味,隔着老远都能闻见。”

“她慌了,”墨兰的声音轻轻颤抖,“像是被什么烫着了,手忙脚乱地想拢头发,想扯衣襟,脸涨得通红,又瞬间惨白。她语无伦次地说,‘你怎么来了?这里脏,你别进来’。她的眼里满是难堪,满是自卑,那种窘迫,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在我心上。”

墨兰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,哽咽道:“母亲……”

“我一步跨了进去。”墨兰的声音陡然坚定了些,“屋里又窄又冷,除了一张床、一张桌子,几乎什么都没有。地上那摊猪油拌饭,像一记耳光,抽在我脸上,也抽在盛家的‘仁义道德’上。我叫了一声‘娘’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竟只剩这两个字,带着哽咽。”

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,继续道:“她抓住了我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。她的手是凉的,黏糊糊的,指甲缝里全是黑垢。可我没有挣开。她哭了,哭得撕心裂肺,多少年的委屈、恐惧、绝望,全都哭了出来。她说这里冷,说猪油拌饭难吃,说看守的婆子刻薄,说恨你外祖父,恨王氏,说她日日夜夜,都在等我们去接她。”

“我让周妈妈收拾屋子,点上暖炉,摆上点心热茶。等她哭够了,才问她,在侯府过得好不好,孩子们好不好。”墨兰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,“哪怕她自己过得那样不堪,最先惦记的,还是我的日子。”

“那您……您是怎么说的?”林苏追问。

“我说要接她走。”墨兰看着林苏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,“我说,盛家回不去了,林栖阁也回不去了。但我有自己的庄子,干净暖和,有丫鬟伺候,能让她安安稳稳养老。她先是狂喜,跟着又怕,眼里的光忽明忽暗,她还在念着盛家,念着那个早已把她抛在脑后的人。”

“我告诉她,”墨兰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我昨日在盛家书房,用白绫以死相逼,才求来这个机会。她听见这话,倒吸了一口凉气,看着我的眼神,满是震惊,满是痛惜。那一刻,我看见她眼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执念,那些不甘和算计,一点点碎了。”

“她点了头。”墨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她说,‘好,娘跟你走’。她说,‘都放下,都听你的’。她说,‘墨儿,娘以后就靠你了’。说这话时,她整个人都佝偻下去了,像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。可她抓着我的手,很紧,很紧。”
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一声,爆出几点火星。

墨兰放下茶杯,看向泪眼婆娑的林苏,伸手拭去她脸颊的泪,轻声道:“苏儿,这世间的恩怨情仇,缠缠绕绕了这么多年,总该有个了断。我接她出来,不是为了重温旧梦,只是想让她往后的日子,能过得暖一点,安稳一点。也想让我自己,对得起那句‘娘’。”

林苏扑进墨兰怀里,紧紧抱着她,哽咽道:“母亲做得对。外祖母她……她太苦了。”

墨兰轻轻拍着她的背,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,眼底一片清明。

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从今往后,她们母女二人,还有身边这些孩子,总要好好活下去。

窗外的月色依旧清浅,银辉似纱,笼着京郊这座清静小院的庭前花木。几株老梅虬枝横斜,枝头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,在料峭寒风里静静蕴着一缕暗香。

这是墨兰名下的庄子,离京城不远,却足够避人耳目。三进的院子不算阔绰,胜在敞亮干净,一砖一瓦都透着妥帖的暖意。东厢房早早就拾掇好了,糊着新的窗纸,被炭火熏得暖融融的。炕上铺着厚褥子,叠着暄软的锦被,桌上供着一瓶新折的蜡梅,幽幽的冷香漫开来,驱散了冬日里最后一丝沉闷。

林噙霜初来时,整个人都是惶惑的。她像个被抛入陌生地界的初生婴儿,一双浑浊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。指尖抚过光洁的缎面被褥,触到温热的描金炭盆,嗅到空气中淡淡的梅香与饭香,她竟有些手足无措,连坐都坐得板正僵硬,仿佛生怕碰坏了什么。

她常常独自坐在窗边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目光空茫茫的,不知落在何处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,嘴唇微微翕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平岭庄那些年的寒夜、冷饭、刻薄的咒骂与无边的孤寂,早已像一层厚厚的茧,将她裹得密不透风。

墨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她不急着说话,也不刻意安抚,只是每日晨昏定省,风雨无阻。有时是陪着用一顿清淡的早膳,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扒着白粥,夹一筷子青菜;有时是让丫鬟送些时新的果子,枇杷、蜜橘,都是剥好了皮的;更多时候,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杌子上,拈着针线做活计,偶尔低声说些府里的琐事——林苏的书稿又长进了,芙姐儿偷偷把点心喂了院子里的猫。

起初,林噙霜只是木然地听着,偶尔迟钝地点点头。她的胃口极小,一碗饭总要剩下大半,夜里也睡不踏实,窗外稍有点响动,便会惊得猛然坐起,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。那些刻入骨髓的惊惧,是平岭庄的风霜雨雪,一点点淬出来的,哪里是一朝一夕便能抹去的。

转机发生在一个晴暖的午后。

那日阳光正好,透过窗棂洒在地上,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。林苏牵着芙姐儿的手,蹦蹦跳跳地来给外祖母请安。芙姐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,见了林噙霜,虽有些陌生,却半点不怕生,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泥老虎,举到她面前:“外祖母,你看!这是我捏的!”

那泥老虎捏得四仰八叉,耳朵一只大一只小,眼睛画得歪歪扭扭,却透着一股子憨拙的童趣。

林噙霜怔怔地看着那只泥老虎,枯井般沉寂的眼里,忽然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波澜。她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粗糙的泥坯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嘴唇嚅动了一下,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。

林苏瞧在眼里,忙柔声哄着弟弟:“芙姐儿,快给外祖母说说,这老虎是怎么捏的?”

芙姐儿便叽叽喳喳地说开了,奶声奶气的:“我先和了泥,摔了好多下,摔得硬硬的!然后捏脑袋,捏身子,再捏尾巴……就是耳朵总捏不好,姐姐帮我捏的!”

童言稚语,天真烂漫。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林噙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她看着林昀红扑扑的脸蛋,看着那只丑丑的泥老虎,嘴角竟极轻、极慢地弯了弯。

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,浅得像水面上的涟漪,转瞬即逝,却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,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冰层,落在了墨兰的心上。墨兰手中的针线顿了顿,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暖意。

从那以后,林噙霜似乎活泛了些。

她开始留意院子里的花草。看见廊下的月季枯枝,会轻声指点伺候的小丫鬟:“剪了吧,留着耗养分,开春才能发新枝。”看见阶下的兰草被风吹得歪了,会伸手扶一扶,低声道:“这花娇气,经不得大风。”

墨兰见状,便让人寻了些好养的花草种子——凤仙、雏菊、指甲花,都是寻常易活的。她陪着林噙霜一起,在廊下的空地里松土、播种。林噙霜的手还是抖的,握着小锄头的力道都不均匀,常常把土刨得满地都是。墨兰也不恼,只是耐心地教她:“娘,松土要浅些,不然种子埋深了,发不了芽。”

林噙霜便抿着嘴,一点点学着,动作缓慢却认真。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,混着蜡梅的香,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林噙霜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阴郁,渐渐被一种沉默的安宁取代。她依旧话不多,但眼神里有了焦距,不再是往日那般空茫。吃饭时,碗里的饭会多吃几口,偶尔还会夹一筷子喜欢的菜。夜里惊醒的次数也少了,有时能一觉睡到天明。

她甚至开始重新拿起针线。

手指早已不如当年灵活,眼神也花了,穿针引线都要费好大的劲。绣出来的东西,歪歪扭扭的,一朵牡丹绣得像芍药,一只蝴蝶翅膀都不对称,早已不复当年林栖阁里的精巧灵动。但她绣得极认真,一针一线,缓慢而执着,仿佛要把那些逝去的时光,都密密地缝进这丝线里。

墨兰从不催促,也不评论。只是在她穿不上针时,默默走过去,帮她把线穿好;在她揉着酸涩的眼睛时,悄悄点亮一旁更亮的灯烛;在她绣得累了,递上一杯温热的菊花茶。

母女二人相对而坐,一室安静,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,伴着窗外的风声,缓缓流淌。

与此同时,盛家那边,已是波澜渐起。

消息起初是悄无声息地渗进来的。先是门房上的小厮,听见京郊的农户闲聊,说永昌侯府的四姑奶奶,近来常坐着青呢小车往南边的庄子去,神色匆匆,身边还跟着几个利落的仆妇。接着,是平岭庄那边递来的消息断了——原先负责盯着林噙霜的婆子,被墨兰派去的周妈妈堵了回去,不仅塞了一笔丰厚的银钱,还撂下几句软中带硬的话:“我家主子念你辛苦这些年,这点银子你拿着好生养老。林氏前些日子得了急症,主子心疼生母,接去别处请医调养了。往后这平岭庄,你也不必再来了,生死有命,各安天命吧。”

这含糊其辞的说法,自然瞒不过王氏。

她乍闻此事时,正在房里看账本,手里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桌上,溅了一身的茶水。先是一惊,随即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,烧得她浑身发抖。林噙霜!那个她恨了一辈子、斗了一辈子的女人!那个被她踩在泥里、以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贱人!竟然就这么悄没声息地离开了那囚笼般的平岭庄?还是被她那个一向心高气傲、如今却越发“无法无天”的女儿接走的?

“反了!真是反了天了!”王氏猛地站起身,指着门外怒骂,胸口剧烈起伏,“墨兰那丫头!如今是翅膀硬了,嫁人了,就忘了自己是哪家的女儿了?眼里还有没有盛家?有没有规矩!私自接走待罪之人,她还想不想在永昌侯府立足了?还想不想让盛家的脸面过得去了?”

她怒冲冲地抬脚就要往外走,发髻上的赤金镶珠钗都晃得乱了,“我这就去禀了老爷和老太太!定要请出家法,把那祸害押送回平岭庄去!看她还有什么脸面在侯府待着,看她梁家还要不要这门楣清誉!”

“大娘子!大娘子息怒!万万不可冲动啊!”刘妈妈眼疾手快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,死死拉住王氏的衣袖,急得声音都发颤了,“您先坐下,消消气,仔细想想!这事儿,不是您想的那般简单!”

“还想什么?!”王氏用力挣着衣袖,胸口剧烈起伏,气息都有些不稳,“这等大逆不道的事,难道由着她们母女翻了天去?”

“我的大娘子哟!”刘妈妈使出浑身力气,半搀半按地将王氏扶回榻上,又忙不迭地给她顺气,压低了声音苦口婆心道,“您且冷静些!您想想,四姑奶奶如今是什么身份?是永昌侯府正经的二奶奶,不是当年在盛家,您说罚就罚、说骂就骂的姑娘了!咱们盛家虽是官宦世家,可梁家是侯门,爵位压着一头呢!难道咱们能打上侯府的门去要人?传出去,人家只说盛家仗势欺人,欺负出嫁的女儿,这脸面,咱们丢不起啊!此其一。”

她见王氏的气息稍稍平复,那双盛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,便趁热打铁,又道:“其二,您再仔细想想……喜姐儿那桩事。虽说四姑奶奶未必是专为帮五姑娘,可那份情面,咱们心里得记着几分啊!五姑娘是您的心头肉,您总不能为了一个早已不成气候的林氏,就硬去撕破脸,跟四姑奶奶、跟侯府对上吧?这值当么?”

王氏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
喜姐儿的这份情,她嘴上不说,心里却是记着的。她可以恨林噙霜入骨,可以厌烦墨兰那股子处处拔尖的做派,可这份对如兰的间接援手,在重视家族脸面与子女前程的王氏心里,终究是沉甸甸的。

刘妈妈察言观色,知道这话说到了王氏的心坎里,便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再者,大娘子您想想,那林氏是何等罪名?是害了六姑娘生母卫小娘一尸两命啊!这血海深仇,最该记恨的是谁?是老太太,是六姑娘!老太太对六姑娘有多疼爱,您是最清楚的!当年为了六姑娘的婚事,老太太险些跟老爷翻脸。这事儿,咱们何苦冲在最前头?不如如实禀明老太太,请她老人家示下。老太太若动了真怒,发了话,那分量,可比咱们去说强上百倍!到时候,出头的是老太太,为难的是墨兰,咱们既尽了本分,又不得罪人,岂不是两全?”

王氏的眼神闪烁不定,胸中的怒火渐渐褪去。

刘妈妈说得对。自己强出头,不仅得罪侯府,还可能落个不念墨兰相助如兰情分的名声。不如把这烫手山芋,扔给最该管、也最有资格管的人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王氏深吸一口气,缓缓坐直身子,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珠钗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“这事儿,是该让老太太知道。备轿,去寿安堂!”

寿安堂里,往日的宁静祥和早已荡然无存。

王氏跪在地上,添油加醋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,字字句句都透着“墨兰忤逆”“林氏该罚”的意味。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堂内的气氛迅速降至冰点,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碴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