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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3章 暖阁灯影话平生(2 / 2)

当听到“墨兰已将林噙霜接出平岭庄,安置在自己的庄子上奉养”时,盛老太太手中捻动了几十年的佛珠,竟“啪”的一声重重砸在了炕几上。佛珠滚落了一地,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。

向来慈和端肃、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太太,此刻脸上竟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寒霜。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睛,此刻却迸射出从未有过的锐利与痛怒,仿佛两把淬了冰的尖刀,直刺人心。

“她竟敢!”老太太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千钧之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,震得人耳膜发颤,“她竟敢!把那个害死卫氏、手上沾着人命、心肠毒如蛇蝎的妇人接出来奉养!墨兰是忘了她生母当年造的孽,忘了卫氏是怎么含恨而终的,忘了明兰小小的就没了亲娘的苦?还是觉得,盛家的家法、人间的公道,都奈何不得她们母女了?!”

老太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气息都有些急促。她猛地拍向炕几,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?还有没有盛家的列祖列宗?!”

王氏从未见过老太太如此震怒,吓得浑身一颤,连忙重重磕了个头,垂首不敢言语,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——老太太动了真怒,这事儿,有指望了。

“去!”老太太猛地抬眼,看向侍立一旁的房妈妈,声音冷得像冰,“把老爷给我叫来!立刻!马上!”

盛紘是被房妈妈一路催着赶来的,衣衫都有些凌乱。他刚踏入寿安堂,还没来得及行礼,就被老太太劈头盖脸一顿斥责,骂得他晕头转向,冷汗涔涔而下。

“你养的好女儿!”老太太指着他的鼻子,气得手指都在发抖,“如今是翅膀硬了,嫁了侯府,连这等悖逆人伦、罔顾法纪的事都做得出来了!林噙霜是什么人?是罪人!是害了你亲生骨肉的凶手!盛家留她一条性命在平岭庄思过,已是天大的仁慈!墨兰此举,是将盛家的脸面、将卫氏的冤屈、将盛家的家法规矩,统统踩在脚下!”

盛紘脸色煞白,连连躬身:“母亲息怒,息怒……墨儿她……她或许是念及生养之恩,一时糊涂……”

“生养之恩?”老太太冷笑一声,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怒,听得人心里发寒,“卫氏难道不是你的妾室?她腹中的孩子难道不是你的骨血?她们母子二人,一条命丧于非命,一条自幼失恃,她们的冤屈,谁来念及?!紘儿,你若还认我是你母亲,还顾及盛家的清誉、顾及明兰的感受,就立刻去把那林氏给我押回平岭庄!墨兰若敢阻拦,你便以父命相压,以家法相胁!她若一意孤行,执迷不悟,我盛家就当没这个出嫁女!从此,断绝往来!”

老太太的话,字字斩钉截铁,不容置喙。

盛紘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嗫嚅着,却不敢再辩半句,只得硬着头皮应下:“是……儿子……儿子这就去办。”

然而,盛紘终究还是无功而返。

他亲自驾着马车去了京郊的庄子,对着墨兰转述了老太太的严命,言辞恳切,甚至带着几分哀求。可墨兰只是平静地给他行了一礼,脸上不见半分慌乱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。

“父亲,祖母的训示,女儿听了。”墨兰垂眸而立,脊背挺得笔直,“但母亲年迈病弱,平岭庄环境恶劣,寒冬腊月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实非颐养之所。女儿接她出来,只为尽人子孝道,保她残年温饱,绝无半分挑衅盛家之意。祖母若怪罪,女儿愿一力承担,任凭处置。但人,女儿不能送回去。”

盛紘看着女儿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,竟一时语塞。他知道,墨兰一旦打定主意,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他磨破了嘴皮,最终也只能带着一肚子的无奈与疲惫,悻悻而归。

老太太闻讯,更是怒不可遏,气得几日都吃不下饭。可她心里也清楚,墨兰如今嫁入侯府,已是梁家的人,盛家再想随意拿捏,已是万万不能了。

寿安堂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一直沉默关注着事态发展的海氏,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她沉吟了许久,终于在一个午后,寻了个机会,对盛紘和王氏道:“父亲,母亲,四妹妹如今是梁家的人,咱们盛家的话,她未必肯听。或许……我们该从侯府那边想想办法。梁伯爷与夫人最重规矩体面,若知晓四妹妹私下接回有罪的生母,恐怕也会不喜。儿媳愿往永昌侯府一趟,拜见梁夫人,陈明利害,或许梁夫人能约束四妹妹一二。”

王氏与盛紘对视一眼,眼中都闪过一丝亮光。

海氏素来稳重得体,思虑周全,由她出面,既不失了盛家的体面,也能探探侯府的态度,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法子。

“难为你了。”王氏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不少,“此事,就劳烦你跑一趟吧。”

次日一早,海氏便精心准备了厚礼——几匹江宁织造的云锦,一匣子上好的东珠,还有亲手酿的菊花酒,皆是贵重又不失体面的物件。她仔细梳洗打扮了一番,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,端庄温婉,坐上马车,往永昌侯府去了。

递了帖子,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才被请进了府里的花厅。

梁夫人早已端坐在上首,一身石青色的织金褙子,发髻高挽,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半分情绪。

海氏敛衽行礼,态度谦和而不失分寸。待丫鬟奉了茶,她才缓缓开口,将事情的原委婉转含蓄地说了一遍。她没有半句苛责墨兰的话,只着重强调了林噙霜当年犯下的过错,老太太的震怒与痛心,以及此事若传扬出去,可能会对两府声誉造成的影响,言语间满是恳切与担忧。

“……此事,说起来也是我们盛家的家事,本不该叨扰夫人。”海氏放下茶盏,微微欠身,“只是老太太实在痛心,四妹妹又是个执拗的性子,我们也是万般无奈,才敢来求夫人。还望夫人能劝劝四妹妹,顾全大局,莫要因一时意气,毁了多年的清誉。”

梁夫人静静地听着,手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,指尖的翡翠镯子莹润生辉。她自始至终,眼皮都未多抬一下,脸上的神情更是波澜不惊。

待海氏说完,她才缓缓放下茶盏盖,抬眼看向海氏。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疏离与淡漠,看得海氏心头微微一沉。

“盛大奶奶的意思,我晓得了。”梁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调平缓,听不出半分情绪,“墨兰是我梁家的媳妇,她行事,自有她的章法。接生母奉养,论的是孝道,是为人子女的本分。至于她生母从前在盛家的种种是非……那是盛家的旧事,我们侯府,不好过多置喙。”

这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堵无形的墙,将海氏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,都挡了回去。

海氏的心猛地一沉,连忙又道:“夫人明鉴,实在是此事关乎人命旧案,我家老太太……”

“盛家老太太的心情,我能体谅。”梁夫人轻轻抬手,止住了她的话头。她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、近乎看不见的弧度,眼神却没什么温度,“不过,墨兰既已出嫁,便是我梁家的人。她若真有行差踏错之处,自有我梁家的家规约束,不劳盛家费心。盛大奶奶今日前来告知的情分,我心领了。回头,我也会问问墨兰。”

她说着,便端起了茶盏。

一旁的管事妈妈见状,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盛大奶奶,夫人府中还有些杂务要处理,奴婢送您出去吧。”

逐客令下得如此明显,海氏便是有再多的话,也说不出口了。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只觉得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。她强撑着笑意,起身行礼:“既如此,那便不叨扰夫人了。告辞。”

走出永昌侯府的大门,冷风一吹,海氏才觉得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。她坐在马车上,心中一片冰凉——这一趟,算是彻底碰壁了。

回到盛家,海氏将梁夫人那软中带硬、滴水不漏的态度一五一十地回禀了。

王氏听得脸色铁青,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:“好一个梁家!好一个梁夫人!这是摆明了要护着墨兰那小蹄子!”

盛紘则是颓然坐在椅子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,满脸的疲惫与无奈。

而寿安堂里,老太太听了房妈妈的回禀,久久没有说话。她独自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,身影单薄而孤寂。良久,她才闭上眼,发出一声长长的、沉重的叹息。

那叹息里,有未消的愤怒,有深深的无奈,更有一种深刻的无力感——女儿一旦出嫁,便是别家的人。墨兰用她的嫁妆、她的侯府身份,为自己和生母,生生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。盛家再多的怒火与规矩,似乎也只能被挡在这道门槛之外,望洋兴叹。

而此刻,京郊的小院里,墨兰正扶着林噙霜,在廊下慢慢走动着晒太阳。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两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廊下的腊梅开得正好,幽香阵阵,随风漫进窗来,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尘嚣旧怨。

海氏在永昌侯府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,悻悻而归的消息,没过半日便传到了林苏耳中。她指尖捏着背抄了一半的李清照生平,笔尖悬在宣纸上,晕开一小团墨迹。心中着实讶异,梁夫人竟会这般旗帜鲜明地回护母亲,甚至不惜对盛家摆出疏离的姿态,全然不顾那点“纵容媳妇”的闲言碎语。

这日午后,日头正好,暖融融地泼洒在窗棂上。林苏照例去给梁夫人请安,刚踏入上房,便见梁夫人正由丫鬟伺候着,对镜理妆。鎏金菱花镜里,映出她鬓边几缕银丝,却依旧是一副雍容端肃的模样。林苏走上前,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,亲自从妆奁里取过一把象牙玉梳,轻声道:“祖母,孙女儿来替您梳吧。”

梁夫人微微颔首,阖着眼,任由林苏的手指穿过她依旧乌黑浓密的发丝。玉梳齿滑过发间,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,发出细碎的簌簌声。室内静极了,只闻得窗外几声疏疏落落的鸟鸣,和着檐角铜铃的轻响,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。

“祖母,”林苏梳着梳着,终究还是忍不住,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,“海家大舅母前日来府里的事,孙女儿听说了。”

梁夫人“嗯”了一声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清茶:“盛家倒是会挑人。海氏素来端庄持重,口舌也利落,可惜啊,这心思,用错了地方。”

林苏的手顿了顿,玉梳卡在一缕发丝间。她犹豫了片刻,还是鼓起勇气问道:“祖母为何……要这般帮着母亲挡下这事?孙女儿知道,林小娘她……当年在盛家,名声确实不算好,也犯过不小的过错。祖母就不怕,旁人说咱们侯府纵容媳妇,不识大体么?”

这话落音,梁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她没有回头,只透过那面光亮的铜镜,静静地看向身后的林苏。少女的脸庞清丽秀雅,眉宇间带着几分困惑,几分思索,还有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。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晌,说:“曦姐儿,你母亲如今,与她在盛家做姑娘时,不一样了。如今……她沉静多了,也干练多了。外面那些产业,庄子、铺子、绸缎庄,哪一样不是她亲手打理得井井有条?每年交到公中的银子,比府里好些老庄子加起来的收益还多。”

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,像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旧事,“她当年嫁进梁家,哪里是心甘情愿的?揣着一肚子的委屈,一脑门的不甘,还有一身从她那个生母林噙霜那里学来的、上不得台面的算计。那时候,府里多少人暗地里瞧不上她,说她是小门户出来的,眼界浅,心思重。”

她顿了顿,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林苏搭在她肩头的手背,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:“可这些年,她硬生生地从那泥沼里挣扎出来了,靠着她自己,也靠着你们这几个懂事的孩子。”

梁夫人说着,示意林苏继续梳头。她重新坐正了身子,语气渐渐变得平静,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她接林噙霜出来,是她的孝心,也是她的执念。这事,往规矩礼法上套,的确有可指摘之处。可盛家拿着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,想把手伸到我永昌侯府媳妇的后院里来,凭什么?”

说到这里,梁夫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是属于侯府当家主母的傲然,也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护短:“就凭他们是墨兰的娘家?曦姐儿,你要记着,你母亲是我梁家用八抬大轿、三媒六聘,明媒正娶回来的正头奶奶。这些年,她为梁家开枝散叶,生了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儿;她为侯府操持内外,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帖帖,不曾有半分亏欠。更别说,她如今掌着的那些产业,每年给公中添的进项,比府里多少吃闲饭的宗亲贡献的都多!”

“她没靠着侯府的名头在外面作威作福,反而凭着自己的本事,给侯府挣了脸面,添了底气。”梁夫人的声音冷了几分,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,“这样一个媳妇,她用自己挣来的私房银子,接自己年迈多病的生母出来奉养,一没触犯国法,二没败坏侯府门风——外头谁知道林噙霜当年的那些腌臜事?三没花侯府一分一毫的公中银钱。我侯府凭什么要为了盛家那点陈年旧怨,为了他们所谓的‘家法’,去苛责她,去拂她的意?”

她的目光透过铜镜,锐利如锋:“盛家不能拿着老太太的怒火当令牌,来压我梁家,来管我梁家的媳妇该如何尽孝。他们的手,伸得太长了。”

梁夫人的语气缓了缓,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告诫:“我回护你母亲,不是认同林噙霜当年的所作所为,更不是觉得她做得对。我是要告诉盛家,也要告诉京城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人——我梁家的媳妇,只要行得正、立得稳、对梁家有功,她的私事,只要不伤及侯府根本,就轮不到外人置喙,哪怕是娘家,也不行。这是侯府的体面,也是我作为婆母,该给她的底气。”

林苏手中的玉梳停在半空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,泛起一阵滚烫的涟漪。她原以为,梁夫人的回护,不过是看在几个孙女的面上,或是顾念着侯府的体面。却不曾想,这位看似守旧的侯府主母,竟看得这般透彻,护得这般坚决。这份回护里,有利益的权衡,有对母亲这些年改变的认可,更有一份身为家族掌舵者的权威与护短。

梁夫人从镜中看到林苏脸上恍然又感动的神情,眼底的锐利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怜爱。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,带着一丝深远的期许:“傻孩子,你还小,有些事,长大了就懂了。这世间的道理,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,不是只论是非对错。很多时候,它藏在立场亲疏里,藏在权衡利弊里。”

她转过身,握住林苏微凉的手指,目光殷切得像是盛着一汪春水:“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去纠结这些后宅里的陈年旧怨,不是去掺和这些妇人之间的争斗。你要做的,是好好长大,好好读书,好好学本事。”

梁夫人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林苏的手背,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难得听见的期许:“快点长大呀,曦曦。祖母老了,这辈子见过太多风雨,能看到你母亲从当年那个汲汲营营的小姑娘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,已经很欣慰了。但祖母更盼着,能亲眼看到你……真正展开翅膀的那一天。”

林苏的眼眶倏地一热,一股滚烫的暖意从心底涌上来,漫过四肢百骸。她用力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坚定:“孙女儿明白。孙女儿一定努力。”

“好了。”梁夫人松开手,重新坐回镜前,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份雍容慈爱的笑容,带着一丝轻松的戏谑,“这些烦心事,咱们不提了。祖母听说,你最近又写了新的话本子?”

她笑着看向林苏,眼底满是宠溺:“今晚别回你母亲院里了,就在祖母这儿用晚膳。饭后,给祖母好好讲讲你那新故事,让祖母也跟着松快松快,省得整日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扰了清净。”

“是,祖母。”林苏用力点头,嘴角弯起一个明亮的笑容。

夜色渐浓,暖阁里点起了明亮的烛火。龙凤呈祥的烛台上,烛花跳跃,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映在窗纸上。林苏坐在小杌子上,捧着自己刚写了一半的话本子,娓娓讲述着那些关于匠心、关于传承、关于微小坚持的故事。

梁夫人靠在软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听得入了神。偶尔,她会打断林苏,点评一两句,或是提出一个小小的疑问,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与骄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