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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4章 冬月暖茶叙旧事(2 / 2)

当夜,秋江便乘着马车,匆匆赶回了永昌侯府。

此时的梁府内院,亦是灯火通明。墨兰正歪在软榻上,看着账册,手边搁着一杯温热的玫瑰露。听闻秋江回来,她忙放下账本,示意秋江近前说话。

秋江将那几匹云锦样品呈上去,又将白日里与李掌柜的对话,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。墨兰捻起一匹石榴红的云锦,对着灯光细看,只见那丝线织得紧密,光泽柔和,果然是上等的好料子。她的眉头渐渐蹙起,指尖在锦缎上轻轻摩挲,沉吟道:“这李掌柜的来历,可查清了?”

“回娘子的话,”秋江垂首答道,“奴婢暗中让铺子的伙计去打听了,这李掌柜在京城的商圈里,倒是有些名声,确实是江南一家大商号的代理人。至于他背后的东家……只隐约听说是苏州的富商,与织造衙门的关系匪浅,具体的底细,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出来。”

墨兰沉默了半晌,目光沉沉地落在云锦上。她素来精明,自然知道这等好事绝非偶然。可锦绣坊是她的心血,也是她在梁府立足的底气,若是能得此稳定的低价货源,不仅能赚得盆满钵满,还能进一步巩固她在京中贵女圈的人脉。

“此事不可操之过急。”墨兰思量再三,终于抬眼,语气果决,“你先回铺子,明日让人去寻李掌柜,说我们愿意小批进货试试。若是这批货当真如他所言,成色上乘,且来路干净,再谈长期合作也不迟。”

秋江连忙应声:“奴婢明白了,明日便去回话。”

墨兰挥挥手让她退下,独自坐在软榻上,对着那几匹云锦发怔。窗外的北风呼啸而过,卷起窗棂上的素色纱帘,寒意透了进来,她却浑然不觉。她只觉得,这桩突如其来的好生意,像是一团迷雾,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。

她哪里知道,那李掌柜出了锦绣坊,并未回什么江南商号的落脚处,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,七弯八绕,最终进了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楼。茶楼的二楼,一间雅室的门虚掩着,里头燃着淡淡的檀香。

顾府的大管事刘昆家的,正端坐在桌边,慢条斯理地啜着茶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眼望去,见李掌柜推门进来,便放下茶盏,淡淡问道:“事情办妥了?”

李掌柜连忙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:“回刘管事的话,都办妥了。秋江姑娘已经心动,墨兰娘子也松了口,允了小批试货。三日后小人再去,便能敲定首批货量了。”

刘昆家的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,推到李掌柜面前:“这是侯夫人赏你的。记住,此事要循序渐进,万万不可操之过急。侯夫人说了,要让她们先尝些甜头,再慢慢收网。”

李掌柜连忙双手接过银票,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:“小人明白,定当谨遵侯夫人的吩咐,不敢有半分差池。”

小批云锦送到锦绣坊那日,天刚蒙蒙亮,秋江亲自带着伙计验货。

拆开层层油纸,那几匹云锦在晨光里流光溢彩,石榴红的似燃着一团暖火,湖蓝的宛若深潭秋水,缠枝莲纹细密得连针脚都瞧不真切。伙计们都看呆了,秋江却只盯着料子的经纬线,指尖反复摩挲——确实是苏州织造的上等货,与贡品别无二致,且触手柔软,比市面上的寻常云锦更胜一筹。

“赶紧上架,就摆在铺面最显眼的位置。”秋江吩咐着,眼底难掩喜色,“再让人去京中各府递帖子,就说锦绣坊新到了江南上等云锦,价比市面低两成,限时限量供应。”

消息传出去,不过半日,锦绣坊的门槛就被踏破了。

京中贵女本就爱新奇玩意儿,听闻有低价上等云锦,纷纷遣人来买,有些性子急的,竟亲自坐着马车赶来。暖阁里坐满了客人,秋江忙得脚不沾地,一边招呼着,一边看着伙计们算账,银钱流水般入账,账面上的数字蹭蹭往上涨。

有相熟的夫人拉着秋江的手笑问:“秋江姑娘好本事,竟能寻到这般好的货源?往后可得多留些好料子给我们。”

秋江笑得得体:“托各位夫人的福,不过是碰巧得了些江南的门路。往后自然少不了各位的。”

这一日,锦绣坊的云锦卖断了货,连样品都被一位郡主高价买走。打烊后,秋江清点账目,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银票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她连夜赶回梁府,将账本捧到墨兰面前。

“娘子您看!”秋江声音都带着颤,“不过一日,这批云锦就卖光了,利润比往日翻了三倍还多!那些夫人都催着要补货呢!”

墨兰看着账本上的数字,杏眼微微一亮。她指尖划过那一行行明细,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难得的笑意。

“果然是好货。”她放下账本,端起手边的茶盏,呷了一口,“看来是我多虑了。”

秋江忙附和道:“那李掌柜果然没骗人,这货源又好又稳,价格还低。若是能长期合作,锦绣坊往后在京中,怕是无人能及了!”

墨兰点了点头,连日来的警惕与疑虑,在实打实的利润面前,渐渐消散了大半。她想起这些日子在梁府的谨小慎微,想起明兰那封言辞恳切的短笺,只觉得自己是被“软刀子”三个字吓破了胆。

明兰纵使有心思,又能如何?如今锦绣坊生意兴隆,她手握财源,在梁府的地位只会愈发稳固。

“既如此,”墨兰抬眼,语气笃定,“你明日便去回话,就说我愿与他们长期合作。每月的货量,翻上五倍。”

“五倍?”秋江吃了一惊,随即又喜上眉梢,“娘子英明!这般一来,锦绣坊的生意,定能更上一层楼!”

墨兰微微一笑,眼底满是志得意满。她靠在软榻上,看着窗外的月色,只觉得前路一片光明。林噙霜被她接来奉养,儿女绕膝承欢,如今又有这泼天的富贵送上门来,往后的日子,只会越来越好。

她哪里知道,城西那间不起眼的茶楼里,刘昆家的正听着李掌柜的禀报。

“墨兰娘子允了?”刘昆家的呷了一口茶,语气平淡无波。

“允了!”李掌柜满脸堆笑,“不仅允了长期合作,还要求每月货量翻五倍!秋江姑娘说,过几日便要与小人签契约,定下定金!”

刘昆家的放下茶盏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银票,递给李掌柜。

“按原计划行事。”她缓缓道,“契约签了,定金收了,再‘出点岔子’。记住,动静要闹大,要让京中所有人都知道,锦绣坊的云锦,来路不正。”

李掌柜接过银票,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:“小人明白!定不负侯夫人所托!”

雅室的窗缝里,漏进一缕清冷的月光,落在桌上的茶盏上,泛着冷幽幽的光。

而此刻的永昌侯府,暖阁里依旧灯火通明。墨兰正与秋江商量着扩大铺面的事,她兴致勃勃地说着,要在后院再辟出几间库房,还要雇些绣娘,用这批云锦做些成衣,卖给京中贵女。

秋江连连称是,眼底满是敬佩。

正当墨兰与秋江兴致勃勃地规划着锦绣坊的“宏伟蓝图”,沉浸在云锦带来的滚滚财源幻梦中时,梁府的门房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压低了的通报声,那声音裹着几分慌张,又怕惊扰了内院的清静,断断续续地飘进暖阁里:“夫人,三姑娘……三姑娘从扬州回来了!”

暖阁里燃着银丝炭,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熏香,桌上摊着铺开的宣纸,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织坊库房的格局,一笔一划都透着墨兰的志得意满。她正握着炭笔,指尖悬在纸面上,与秋江说着西北羊毛纺织的长远打算,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,仿佛眼前已然铺开了一条金银铺就的康庄大道。

“库房选址定在东跨院旁最是妥当,那边临近车马道,进货出货都方便,再辟出两间做……”墨兰的话头猛地顿住,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拽了一把。

那声通报像一道惊雷,直直劈进她耳中。她手中的炭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宣纸上,乌黑的炭芯在洁白的纸面上滚了两滚,晕开一小团浓黑的墨迹,将那精心勾画的库房轮廓糊得一塌糊涂。

“疏姐儿?”墨兰喃喃出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“她怎么这么快回来了?不是让她路上慢点吗?”

她再也顾不上那被墨迹污了的图纸,再也顾不上与秋江的规划,猛地从梨花木椅上站起身,裙摆扫过桌角,带得砚台轻轻晃了晃。她甚至来不及理一理微乱的衣襟,抬脚就快步向门口走去,步子迈得又急又快,绣鞋踩在青砖地上,发出一串略显慌乱的声响。

秋江见状,也连忙敛了脸上的笑意,快步跟上,低声问道:“夫人,可要先让人去探探情况?”

墨兰头也不回,只攥紧了手中的帕子,指节微微泛白:“不必,我亲自去看看!”

就在这略显萧瑟又处处潜藏涌动的时节,一阵急促而欢快的马蹄声,骤然划破了侯府门前的宁静。那蹄声清脆响亮,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意气风发,不似寻常访客那般拘谨,倒像是归人踏马而来,透着几分迫不及待。

几辆马车紧随其后,车辕上沾着尘土,车帘边角也磨出了毛边,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。护卫们一身劲装,神色警惕却难掩疲惫,簇拥着马车稳稳停在朱漆大门前,扬起的尘土在寒风里打了个旋,慢慢落定。

为首的那辆马车帘子,“哗啦”一声被人利落地掀开,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一股飞扬跳脱的劲儿。一个身着杏色骑装的少女,踩着车辕上的踏板,轻盈地跳下车来。她身量比离家时拔高了小半头,窄腰长腿,身姿愈发挺拔,肌肤却因江南水乡温润的水汽滋养,褪去了西北了风沙带来的粗糙,更显白皙细腻。唯独那双眼睛,亮得像淬了星光,灵动飞扬,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活力,半点没变——正是被墨兰送往扬州避风头的三姑娘。

“娘!”闹闹一眼就瞥见了闻讯赶至二门的墨兰,那声呼唤又脆又亮,裹着长途跋涉后的兴奋与全然的依恋。她提着裙摆,像只归巢的雏燕,不顾地上的尘土,踩着石板路飞奔过去,一头撞进墨兰怀里,力道大得让墨兰微微后退了一步。

墨兰下意识地伸手,紧紧回抱住女儿温软的身子,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,混着江南荷叶的清新气息。连日来的筹谋算计、夜半惊悸的担忧,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鲜活温暖的拥抱冲淡了,心头那点沉甸甸的重压,竟莫名轻了几分。她抬手抚着闹闹的发顶,指尖划过女儿略显消瘦的脸颊,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:“瘦了些,也高了。路上可还顺利?在扬州,没惹祸吧?”

“顺利得很!”闹闹仰着小脸,叽叽喳喳地说着,眼睛亮晶晶的,像藏着一汪春水,“安姨娘待我可好了,天天给我做江南的甜糕,管事们也总带我出去玩,瘦西湖的船我都会撑了,还跟着采莲的阿婆去湖里采过莲蓬呢!”她说着,忽然凑近墨兰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试探:“娘,盛家那位堂舅的事,我都听说了……是不是没事了?所以我就回来的?”

她虽身在扬州,却也知道京中那场风波,长梧被卷入“射杀百姓”的流言里,连带着盛家都被推上风口浪尖,墨兰这边更是如履薄冰。她在扬州日日惦记,却又怕添乱,只能压着满心担忧等着消息。

墨兰心头微动,这丫头看着跳脱,原是个心细的。她点点头,握着闹闹的手,引着她往府里走,脚步放得极缓:“嗯,皇上明察秋毫,长梧虽有监管失职之过,但射杀百姓之事查无实据,都是底下人乱传,搅浑了水。如今已另行处置了涉事兵卒,风波算是过去了。”

“那就好!”闹闹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,脸上的忧色散去,随即又兴奋起来,拽着墨兰的袖子晃了晃,“娘,我这次回来,可不是空手回的!我给祖母带了个大宝贝!”

她说着,回头朝后面一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招了招手,语气里满是得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