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听着,像是寻常的恭维与感慨,可落在墨兰耳中,却品出了别样的味道。
“外头多少眼睛瞧着”——这是在提醒她,要注意影响?要顾全大局?还是在暗示,蓉姐儿的来访本身,就是一种对外彰显“两家和睦”的姿态?而这份“和睦”的压力,无形中便会落到她这个与明兰关系最微妙的盛家女儿、梁府儿媳身上。
若是她有半分招待不周,或是府里出了半点差错,外头的流言蜚语,怕是能将她淹没。
墨兰心头冷笑一声。明兰这一手,真是高明。借着小辈的交情,便将她架在了“和睦”的炉火上烤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面上,她却愈发温和,甚至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容:“二嫂嫂说得极是。小辈们处得好,亲厚和睦,我们做长辈的,看着也高兴。娴姐儿,明日蓉姐儿来了,若缺什么短什么,或是想玩些什么新鲜的,只管来告诉我,或是告诉你母亲。府里的梅园正好开了,也可带她去赏梅。万不可怠慢了客人,知道吗?”
娴姐儿连忙应下,声音温婉:“谢三婶婶费心。”
娴姐儿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禀道:“三婶婶,蓉姐姐她……在庄子上住了一段时日了。前日我去看她,人清减了不少,颧骨都微微凸了出来,只是那双眼,却比在常家时清亮些,只是……
她话锋一转,眼底的心疼更浓。
“只是什么?”墨兰端起丫鬟刚奉上的热茶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随口关心。
娴姐儿咬了咬唇,像是下定了决心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慨与不忍:“只是她同我说了些在常家的日子……那常家,当真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似是在斟酌词句,生怕那些话太过刺耳,惊着了墨兰,最终还是将蓉姐儿断断续续的诉说,连同自己在外头听到的一些风声,揉碎了,一点点讲给墨兰听。
那些零碎的言语片段,在暖阁里慢慢拼凑,渐渐织出一个令人窒息的、不见天日的世界。
“那常嬷嬷……”娴姐儿的声音发颤,带着浓重的怒意,“简直是蓉姐姐的噩梦。自打蓉姐姐进门,她便没给过半分好脸色。整日里嫌弃蓉姐姐是‘外室女’出身,骂她是‘狐媚子生的’,‘打娘胎里就带坏了根骨’,‘进门就带累了常年的前程’……那些污言秽语,连市井泼妇都未必能说得出口,她却能当着下人的面,劈头盖脸地骂出来,丝毫不顾蓉姐姐的脸面。”
墨兰静静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绣纹,针脚细密,硌得指腹微微发疼。常嬷嬷惯会捧高踩低,一张嘴尖利刻薄,心肠更是寡恩凉薄。
这可真是,冤家路窄。
“这还不算最过分的。”娴姐儿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,“她对常年那病弱的母亲,更是变本加厉。只因当年常母劝丈夫弃儒从商,多赚些银钱贴补家用,后来常父意外身亡,常嬷嬷便将这笔账,一五一十全算在了儿媳头上,认定她是‘贪财克夫’的丧门星。常母本就缠绵病榻,汤药不断,那日喝药时,药苦,吐了出来。不过是芝麻大的小事,常嬷嬷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当即冲到床边,指着常母的鼻子破口大骂:‘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丧门星,当初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进我常家的门!克死了我儿子,现在还想拖死我孙子吗?’”
墨兰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,骨节泛出青白。苛待孙媳已是不堪,如此辱骂一个病入膏肓的儿媳,更是恶毒得近乎残忍。
“蓉姐姐说,”娴姐儿的声音有些发颤,眼底泛起薄薄的水汽,“听着那些尖利刺耳的咒骂,看着婆母默默垂泪、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样子,她就猛地想到了自己的生母曼娘……当年,曼娘跟着顾二叔在外漂泊,是不是也这样日日忍受着常嬷嬷的侮辱责骂,是不是也这样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。”
墨兰的眉头微微蹙起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物伤其类的寒意。是啊,这世上的女子,尤其是那些身份尴尬、无处依傍的女子,就像风中的飘萍,稍有不慎,便会被卷入泥沼,要么默默腐烂,要么被逼得面目全非。
“那常年呢?”墨兰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半分情绪,“蓉姐姐的夫婿,就任由他祖母如此作践自己的妻子、辱骂自己的母亲?”
娴姐儿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满是嘲讽,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:“常年?他在外头因家世平平、官职低微,没少受同僚的排挤,回到家里,便像块沉默的石头,对着蓉姐姐,也常常整日无话。那日,蓉姐姐实在看不下去,忍不住出言维护病弱的婆母,不过是驳了常嬷嬷几句公道话,正巧常年从外头回来。”
“常嬷嬷一见儿子,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,扑上去就哭天抢地,颠倒黑白,说蓉姐姐不敬长辈,苛待婆母,把自己说成了受气的小媳妇。常年呢?”娴姐儿模仿着常年那种不耐烦又带着责备的语气,声音里满是失望,“他看都没看清事情的缘由,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给蓉姐姐,直接皱着眉说:‘你又惹祖母生气做什么?她年纪大了,性子急些,你就不能少说两句,让着她些?家里的事已经够烦了,你就不能安生一点?’”
墨兰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又是这样。又是一个在外唯唯诺诺、受尽委屈,回了家便对着妻室摆威风,要求她们“安生”“忍让”,以此来维持那点可怜的表面平静的男人。
这场景,何其熟悉。只是当年的盛紘,或许还会做些表面功夫,假意调停几句。而这常年,连那点敷衍的体面,都懒得维持了。
“后来,还是常年的姐姐常燕看不过眼,”娴姐儿叹了口气,语气稍稍缓和了些,“她是个明事理的,当即就与弟弟大吵一架,说他不分青红皂白,委屈了蓉姐姐。末了,更是强行将病弱的母亲接去了自己家小住。说来也奇,离开了常家那个泥潭,常母的气色竟一日日好了起来,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。蓉姐姐去探望时,婆母拉着她的手默默垂泪,虽一句话也没说,可那眼神里,却有了些活气,不再像从前那样,死气沉沉的。”
“常燕姐姐私下还对蓉姐姐说,”娴姐儿继续道,“那老婆子向来如此,恨天恨地,恨命不好,恨日子清贫,似乎是平等地恨着所有女人。除了她自家早已过世的、据说性子懦弱的白氏,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、如今风光无限的顾侯夫人明兰。”
明兰?
墨兰眼底的眸光微微一闪,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。常嬷嬷对明兰倒是“高看一眼”。是因为明兰如今的身份地位,权势赫赫,让她不敢轻易招惹?还是因为当年曼娘之事,常嬷嬷内心深处,对明兰这个笑到最后的“胜利者”,有着某种扭曲的敬畏,甚至是巴结?
墨兰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,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。
“经此一事,蓉姐姐算是彻底寒了心,也看明白了。”娴姐儿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几分怅然,“她说,她去庄子上躲清净常嬷嬷巴不得她不在眼前碍眼,眼不见心不烦。常年或许也觉得,她出去了,家里能少些争吵,落个清静,竟都未加阻拦。”
娴姐儿说完,暖阁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炭火噼啪作响,火星四溅,却烧不暖这满室的沉闷。苏氏在一旁连连叹息,摇着头道:“造孽啊,真是造孽。顾侯夫人那般精明的人,怎就挑了这么一户人家?把好好一个姑娘,推进了火坑……唉。”
墨兰没有接话。她垂眸看着茶盏里澄澈的茶汤,水面倒映着她眼底沉沉的思绪,翻涌不休。
明兰为蓉姐儿千挑万选的“好归宿”,原来内里竟是如此不堪。那个常嬷嬷的辱骂,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“软刀子”?只是这刀子,比明兰那种温柔的算计,更粗粝,更直接,也更恶毒。蓉姐儿在其中的煎熬,只怕比面对明兰那种绵里藏针的安排,更加痛苦,更加绝望。
墨兰放下茶盏,瓷器与桌面相碰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,打破了暖阁的沉寂。她抬眼看向窗外,暮色渐合,庭院里的梅枝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曳,落了一地细碎的花影。
苏氏又是一声长叹,捻着帕子角,摇头道:“话是这么说,可那孩子……到底是在顾侯府金尊玉贵养大的,哪里受过这等腌臜气?也是可怜见的。”
娴姐儿脸上惯有的温婉笑意也淡了下去,露出一丝不解与困惑:“我原也想着,那常年再如何,总该忌惮着顾侯爷的威势,对蓉妹妹多有顾忌,不敢太过分才是。就算心里有什么,面子上也该紧着蓉妹妹,全了顾侯府的颜面。谁承想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对人性复杂的无力感,“竟是这般内外夹攻,半点不留余地。可见有些人家里,所谓‘规矩’‘体面’,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,关起门来,尽是最不堪的东西。”
墨兰端起茶杯,指尖感受着瓷壁微凉的温度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权势是张虎皮,披在身上能唬人,可若那披着的人自己立不起来,或是内里早已烂了,虎皮再威风,也挡不住蛆虫蛀咬。”她这话说得刻薄,却一针见血。常家,大约就是那内里已开始朽坏,却还硬撑着清贵门第幌子的空架子。常年本人若是个有骨气、有担当的,或许还能借岳家之势重整门庭,偏偏他是个在外受气、在家唯诺的,自然将所有的憋闷与无力,变相施加在更弱势的妻子身上。
娴姐儿看向墨兰,试探着问:“三婶婶,您看……蓉妹妹与我也算投缘,她明日请她来府里多住些日子?有我们陪着说说话,散散心,总比她一个人闷着强。反正……”她看了一眼苏氏,“母亲也是极喜欢蓉妹妹的。”
苏氏连忙点头附和:“是极是极,那孩子懂事知礼,来住多久都使得。”
墨兰却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平静无波:“不妥。”
娴姐儿和苏氏都一愣。
墨兰放下茶杯,转过脸来,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:“你们莫忘了,顾侯夫人年后才启程去川地,眼下人还在京中。她送三郎入京读书,正是要在京中交际、为儿子铺路的时候。蓉姐儿是顾侯府的姑娘,这时候长住在外祖……长住在别家府上,传出去像什么话?知道的,说是姐妹情深,接来散心;不知道的,还当是顾侯府治家不严,或是我们永昌侯府手伸得太长,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。尤其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更淡了几分,“我们府上,与顾侯府那边,关系本就微妙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她没明说,但苏氏和娴姐儿都听懂了。墨兰与明兰这对名义上的姐妹,关系如何,京中嗅觉灵敏的人家多少都有揣测。这时候接蓉姐儿来长住,确实容易落人口实,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墨兰故意与明兰打擂台,借庇护蓉姐儿来打明兰这个嫡母的脸。
娴姐儿脸上掠过一丝失望,但也知道墨兰考虑得周全在理,只得低声道:“三婶婶思虑的是,是我欠考虑了。”
苏氏也讪讪道:“还是三弟妹想得长远。”
墨兰看着她们,语气缓和了些:“不过,我和明兰从小到大,她什么样的性子和手段,我还是只晓得。”
帮不了太多,或许,也是不想帮太多。墨兰心中清楚,自己不愿意和永昌侯府卷入顾、常两家的浑水之中,更不愿与明兰再起任何明面上的冲突。
或许,该让闹闹也听听这些?不是吓唬她,而是让她知道,这世道对女子从来苛刻,所谓的“快活”若没有足够的实力和心机护航,不过是空中楼阁,转眼便能被现实的罡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墨兰心中有了计较,但面上不显,只对娴姐儿道:“时辰不早了,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。蓉姐儿那边,你明日看着办便是,只是记得分寸。”
娴姐儿起身行礼:“是,多谢三婶婶提点。”
送走苏氏和娴姐儿,墨兰独自站在廊下。夜风带着寒意,卷起她披风的边缘。墨兰轻轻吐出一口气,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第二日,墨兰随着苏氏和娴姐儿匆匆赶到娴姐儿院子里的暖阁时,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压抑的呜咽声。暖阁里烧着旺旺的银丝炭,熏得满室暖融,临窗的软榻上,蓉姐儿正伏在锦垫上,脊背弓成了一把绷紧的弓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,哭得毫无形象,连发髻都散乱了些,几缕发丝黏在泪湿的脸颊上。
娴姐儿坐在榻边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手攥着块绣着兰草的帕子,想递又不敢递,满脸都是焦急与心疼,柔声细语地劝慰着:“好妹妹,别哭了,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?有什么委屈,慢慢说出来,咱们总能想办法的。”
苏氏则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,手里捏着暖炉,却丝毫暖不透那份焦灼,连连追问:“这是怎么了?方才在园子里赏梅不还好好的?怎么一转眼就哭成这样?好孩子,快别哭了,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,跟伯母说说,伯母替你做主!”
墨兰的脚步停在暖阁门口,雕花木门虚掩着,她没有立刻进去,只隔着一道门缝,冷眼看着里头的景象。顾侯府金尊玉贵的嫡长小姐,平日里何等端庄得体,此刻却像个被人欺负狠了的小丫头,哭得撕心裂肺。而她的妯娌、侄媳,正围着这位娇客团团转,慌得手足无措。
墨兰理了理衣襟,款步走进去,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关切,声音温和得挑不出半分错处:“这是怎么了?方才在梅园里,瞧着还好好的,怎么一转眼就哭成这样?”
她的目光掠过蓉姐儿哭红的眼圈,掠过她因抽泣而微微泛红的鼻尖,最后落在她扯得有些凌乱的裙裾上——那裙摆上沾着一点泥渍,想来是方才在园子里跑得急了。
蓉姐儿听到熟悉的声音,身子微微一僵,缓缓抬起头来。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,眼尾泛红,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,狼狈得很。见到墨兰,她似乎有些难堪,抽噎声小了些,抓起榻边的帕子,胡乱擦了擦脸,可那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擦都擦不完,依旧滚滚落下。
娴姐儿忙替她解释,语气里满是怜惜:“三婶婶,蓉妹妹她……她心里头难受得紧,憋了好些话,实在忍不住了。”她看向蓉姐儿,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“好妹妹,这里没有外人,都是自家人。你若信得过我,信得过伯母和四婶婶,便说出来,总比闷在心里头,生生憋坏了强。”
苏氏也连忙附和,语气愈发急切:“是啊,蓉姐儿,可是在家里受了什么气?你母亲顾侯夫人,向来最是疼你,莫非是底下那些不长眼的奴才,伺候不周,惹你生气了?你说出来,伯母去替你理论!
“母亲?”
蓉姐儿听到这两个字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,红肿的眼中闪过一丝尖锐的痛楚,随即又漫上一层浓浓的嘲弄。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却奇异地清晰,一字一句,像带着冰碴子,砸在暖阁里:“伯母,姐姐,你们知道我母亲……为我寻了一门怎样的‘好亲事’么?”
她不等众人回答,便自顾自地说下去,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悲凉,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懑:“常家!一个看似清贵,实则内里早已虚空的人家!那常年,也不过是个在官场里举步维艰的普通进士,无功无绩,前途渺茫!可在我母亲嘴里,这门亲事是她千挑万选,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,是我该感恩戴德、必须忍气吞声去珍惜的‘好归宿’!”
她模仿着明兰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,学得惟妙惟肖,那故作平静的腔调里,却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,听得人脊背发凉:“她说,‘蓉姐儿,以你的情况,能有这样的婆家,已是你的造化,万万不可挑剔’。”
蓉姐儿闭上眼,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:“我的情况……不就是指我生母是外室,身份卑微么?”
暖阁里静了一瞬,静得能听到炭盆里火星噼啪作响的声音。苏氏和娴姐儿都面露尴尬,嘴唇动了动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这话太过直白,也太过戳心,戳破了那层包裹在“慈母关怀”外头的温情脉脉的面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