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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8章 寒阁惊言碎前尘(1 / 2)

蓉姐儿说这话时,声音并不高,甚至有些虚浮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丝冬日里冻裂般的沙哑。她坐在永昌侯府暖阁的客座上,背脊挺得笔直,却透着一股绷到极致的僵硬的脆弱,仿佛一截被冰雪冻透的枯枝,看着立得周正,实则稍一弯折便会碎成齑粉。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素色暗纹的锦帕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玉石般的青白,帕子的边角被她掐得变了形,绞出深深浅浅的褶子。

窗外是冬日惨淡的天光,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屋脊,连一丝暖意也透不进来,映得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,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,细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冷光,衬得那双往日里还算清亮的眸子,此刻黯淡得如同蒙尘的琉璃。

她来寻娴姐儿,原是想讨几句宽心话,说着说着,话题不知怎的,又绕回了她在常家的苦处和迟迟无孕的焦灼上。寻常妇人谈及此事,多半羞惭难言,脸颊泛红,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安,可蓉姐儿此刻的语气里,却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冰冷的、近乎绝望的平静,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从眼底泄露出的、淬毒般的恨意,那恨意像极寒的冰棱,轻轻一瞥,便能叫人觉出刺骨的凉意。

“府里请过大夫,外面也悄悄寻访过名医,”蓉姐儿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实在算不得笑,倒像是一道愈合不久的伤口,被生生撕裂,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,“说法都差不多,无非是先天不足,气血两亏,胞宫虚寒,需要好生调养,急不得。”她的声音顿了顿,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嗤笑,带着自嘲,“常嬷嬷每次听了,脸色便沉一分,指桑骂槐的话也更难听一分。那些话,当着我的面,明里暗里地戳,说我是块不开花的盐碱地,说我耽误了常家的子嗣,说我枉占着大奶奶的名分……常年他嘴上不说,可眼里的失望和烦躁,我瞧得出来。”

她抬眼看向面露不忍的娴姐儿,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疼惜,握着她的手微微发颤。蓉姐儿又扫过一旁静坐倾听、神色莫测的墨兰,见她端着茶盏,指尖落在温润的白瓷上,面上无波无澜,不知在想些什么,便又继续道:“前几日,我借口去城外静安寺还愿,独自绕路去了城南的济世堂。那是京城颇有口碑的老字号,坐堂的刘大夫据说最擅长调理妇人内腑。我坐在诊室里,伸出手腕让他把脉,他凝神诊了许久,眉头越皱越紧,末了,说的也不过是那些车轱辘话,开了张温补的方子,嘱咐我按时服药,切莫动气。”

“我本已不抱什么希望,拿了药方正要走,却有个面生的丫鬟,悄没声地从后堂追出来,塞给我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,又飞快地朝四周瞥了瞥,才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:‘我家小姐请常大娘子借一步说话。’”蓉姐儿的呼吸急促了些,胸口微微起伏,那双黯淡的眸子却倏然亮得骇人,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“我认得那丫鬟,是济世堂的。杜小姐未出阁时,与我曾在一次花会上有过一面之缘,算不得深交,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。”

“我心中惊疑不定,揣着那张纸条,跟着她拐进济世堂后巷一间极僻静的茶室。那茶室偏僻得很,四周种着密密的翠竹,连风穿过的声音都透着几分隐秘。杜小姐已经等在里头,见我进来,她屏退了所有下人,亲自上前关紧了门,又仔细插上门闩,这才转过身,定定地看着我,第一句话便问得我心头一跳:‘顾大娘子,您幼时可曾体弱多病?尤其……婴孩时期,是否异常难养,时常惊厥、夜啼不止?’”

蓉姐儿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,带来一阵尖锐的疼,她却像是毫无所觉,只死死咬着下唇,声音发紧:“我说是,自幼便比旁的孩子病弱,三天两头发热咳嗽,乳母嬷嬷都说,我是极难将养的命,若非当年母亲里四处求医调理,恐怕早就活不下来了。杜小姐听了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白得像纸,她犹豫再三,脚步踱了好几圈,才凑近我,压着声音,一字一句地告诉我:‘刘大夫方才私下同我父亲议论,说您的脉象,除了先天不足,更像是……幼时长期摄入过微量的金石狼虎之药,损了根本。尤其……’”

她的声音颤抖起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滚过,带着彻骨的寒意,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:“‘尤其可能伤在母腹之中,或是襁褓哺乳之时。那药性酷烈得很,绝非寻常病症所用,倒像是……像是某些阴私的烈性避孕方子,里头恐怕掺了水银一类的东西!’”

“水银?!”娴姐儿失声低呼,猛地捂住了嘴,杏眼圆睁,眼里满是震惊与恐惧,握着蓉姐儿的手更是抖得厉害,连带着声音都变了调,“怎……怎么会有这种事?”

墨兰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,那僵硬快得如同错觉,握着茶盏的手指却蓦然收紧,指节泛白,指腹因用力而微微泛青。暖阁里炭火熊熊,烧得旺极了,火星噼啪作响,将满室烘得暖融融的,可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气,顺着脊椎骨,一寸一寸地往上爬,直爬到后颈,冻得她浑身血液都似要凝滞。

长期摄入……母腹之中……襁褓哺乳……烈性避孕药……水银!

这几个词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,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心里,组合在一起,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。

蓉姐儿惨然一笑,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酸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,嘴角的弧度凄楚又悲凉:“杜小姐说,这种阴私手段,在高门内宅里并不鲜见,多是那些当家主母,用来对付有孕的妾室通房,或是防范外室子女生育,以绝后患的。用量极微,短时内根本看不出异样,可日积月累,却能彻底毁了一个女子的生育根本,且从脉象上极易被误诊为先天体弱,任谁也查不出端倪。她父亲行医一生,谨慎得很,没有十分把握,断不敢妄言,她也是无意间听了一耳朵,心中不忍,又知我家……情况复杂,才冒险派人来告知我。”

她抬起眼,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,仿佛透过那精美的雕花窗棂,看到了许多年前,那个抱着婴孩、或许自己也不知服下了什么的女人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又像是喃喃自语:“我生母曼娘……她当年为了抓住父亲,不惜豁出一切,未婚先孕,生下我和弟弟。她那样的人,满心满眼都是算计,都是对富贵的执念,会甘心一直服用避子汤吗?还是说……有人根本不想让她再有孩子,甚至不想让她的孩子……将来能有子嗣?”

这话没有明指,没有点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,可字字句句,都像淬了毒的针,又细又密,悄无声息地刺向一个可能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幕后黑手。那黑手隐在重重帷幕之后,心思深沉,手段狠辣,早在数十年前,便布下了这样一盘绝户的棋。

娴姐儿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,只紧紧握着蓉姐儿冰凉的手,眼眶泛红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一旁侍立的苏氏也是脸色发白,端着果盘的手微微发颤,几片蜜渍的金橘险些掉落在地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终究是不知该说什么。

墨兰缓缓放下一直未曾饮用的茶盏,白瓷茶盏与紫檀木桌面相碰,发出清脆却沉重的一声响,在这寂静的暖阁里,格外刺耳。她面上依旧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,眉眼间淡淡的,仿佛方才那番骇人的话,不过是听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坊间传闻,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与妩媚的眼,此刻幽深得如同古井,所有翻腾的思绪、震惊、寒意与揣测,都被死死压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,半点也不曾泄露。

墨兰看着眼前苍白消瘦、眼中燃烧着痛苦与恨火的蓉姐儿,忽然感到一阵复杂的寒意,从心底深处汩汩冒出,漫过四肢百骸。她想起了自己,想起了母亲林噙霜,想起了盛家后宅那些不见硝烟的战争,想起了那些为了争宠、为了子嗣、为了荣华富贵而耍出的阴私手段。她们都在挣扎,用不同的方式,或明或暗,或狠或毒,可似乎总有一只无形的手,或一种无形的规则,在冥冥之中,决定着她们的命运,或早或晚,以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显现出来,无一幸免。

蓉姐儿的不幸,根源竟在出生之前。而明兰……她那位永远端庄得体、永远聪慧冷静、永远完美无瑕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六妹妹,在这桩陈年阴私里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
毕竟,蓉姐儿失去生育能力,对她而言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至少,常家那边,再也无法借着子嗣之事,对蓉姐儿施压,更无法以此为借口,生出觊觎顾侯府家产的心思。

“此事……”墨兰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许久未曾说话,喉咙里堵着一团棉絮,她清了清嗓子,才勉强找回平日的语调,“杜家小姐可还说了什么?有没有……提及可能的来源?”

蓉姐儿摇了摇头,泪水终于冲破堤防,无声地滚落,砸在素色的锦帕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她哽咽着,声音断断续续:“她不知……她只说,这种方子在花柳之地,非寻常人能得,也非寻常医家敢用。她让我……让我自己细想。”她抬起泪眼,看向墨兰,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、痛苦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寻求答案的渴望,像溺水之人望着远处的浮木,“三婶婶,您说……我该怎么办?我这身子,是不是永远都好不了了?常家那边,我该如何自处?他们若是知道了真相……又会如何待我?”

墨兰沉默着。她给不出答案。这件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,牵扯太深,牵扯到数十年前的陈年旧怨,牵扯到顾侯府的阴私,甚至可能牵扯到那些她不敢深思的、位高权重的人。她不能贸然给任何建议,尤其是可能涉及到顾侯府、甚至宫廷阴私的建议,稍有不慎,便会引火烧身。

“此事关系重大,且年代久远,查无实证。”苏氏缓缓道,语气恢复了平素的冷静,甚至有些过分的冷静,冷静得近乎冷漠,“杜家小姐一片好心,但此话出她之口,入你之耳,到此为止,绝不能再对第六人言。你要知道,这种事,一旦传扬出去,对你,对杜家,对济世堂,都没有半分好处,只会惹来无尽的麻烦。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像寒星划破夜空,“常家那边……你既已知根由,便更不必为此自责,也不必再忍受他们以此为由的磋磨。你是顾侯府的长女,何须看他们的脸色?但如何应对,需从长计议,不可冲动。”

她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,也没有许诺任何帮助,只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现实和危险。但这份近乎冷酷的冷静,某种程度上,反而让处于情绪崩溃边缘的蓉姐儿,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附的理性,像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,终于寻到了一点锚定的力量。

蓉姐儿含着泪,重重地点了点头,将脸埋进帕子里,压抑的呜咽声低低传来,像受伤的小兽,在无人处舔舐伤口。

墨兰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,铅灰色的云越压越低,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雪。心中那点对蓉姐儿处境的复杂理解,此刻又添上了一层更深的寒意与惊悸。这高门大宅、锦绣堆里的故事,光鲜亮丽的表面之下,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、足以噬骨销魂的阴暗过往?那些笑靥如花的面孔背后,又藏着多少冰冷的算计与狠辣的手段?

而明兰……她那位永远八面玲珑、永远无懈可击的六妹妹,若知晓蓉姐儿今日获悉的真相,又会是何等反应?是震惊,是愧疚,还是……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,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?

墨兰忽然觉得,这潭水,比她想象得还要深,还要浑,一旦踏足,便会被裹挟其中,再也难以脱身。

正当墨兰的思绪还在蓉姐儿那桩浸着毒与血的陈年旧事里沉浮,揣测着明兰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孔下,究竟藏着几分真几分假时,房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伴着采荷低低的通传,林苏掀帘走了进来。

她身上还带着外头冬日的清寒,却又裹挟着棉絮蓬松的暖香,以及市井街巷间独有的烟火气——那是混杂着小贩的吆喝、马车的轱辘声、还有百姓讨价还价的鲜活气息,与这深宅大院里的沉郁凝滞截然不同。她刚进屋子,便带着一身的鲜活,驱散了几分满室的沉闷。墨兰抬眼望去,见女儿穿着一身素色的锦缎棉袍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,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微红,眼神却清亮得很。

林苏行过礼,便自顾自坐到墨兰下首的梨花木绣墩上,全然不见寻常大家闺秀的娇怯,反倒是透着一股利落爽利的劲儿。墨兰正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,眉宇间攒着化不开的愁绪,眼下是连日思虑熬出来的青黑,见女儿回来,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抬了抬眼皮:“棉花?这个时节……你又要做什么?”

语气里带着?”

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从前,她总嫌女儿爱折腾,放着好好的闺阁日子不过,偏要去管什么庄子、铺子里的俗务,觉得失了大家小姐的体面。可一次次下来,女儿的那些“折腾”,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益,甚至帮着梁家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,稳住了几分底气。如今,她早已从最初的不解反对,变成了如今这般,哪怕心里犯嘀咕,也愿意听女儿说上一说。

林苏闻言,忍不住微微一笑,嘴角弯出一抹自信的弧度,她身子微微前倾,开始娓娓道来,声音清脆,像珠落玉盘:“母亲,近日我让庄子上和铺子里的管事,悄悄去了趟灾区。把我以前让人收的棉花运回了,都是上好的新棉,绒长且软。”
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棉花收上来,我便让织坊里那些手艺熟稔的工妇,日夜赶工,织成了棉布。因着时间紧,来不及用名贵的染料精细染色,也没工夫漂白,织出来的布,就是棉花原本的颜色,白不白、黄不黄的,看着粗陋得很,确实不算好看。那些富贵人家和讲究体面的官宦之家,瞧着这样的布,怕是连碰都懒得碰。”

墨兰闻言,眉头微微蹙了起来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,心里暗道,这般不上台面的东西,能有什么赚头?怕是费力不讨好。

林苏却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上了属于商人的精明,又透着一股帮扶百姓的务实:“但是,母亲,正因为这布没经过那些繁复的染色、漂白工序,省去了许多成本!算下来,价格比市面上寻常的粗布、麻布还要便宜两三成!”

她眼中闪着光,语速也快了几分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百姓抢购的热闹景象:“您想想,咱们京城,乃至京畿周边的州县,有多少寻常百姓、贩夫走卒、小门小户的人家?他们冬天里缺的,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做的华美衣裳,而是一件能实实在在御寒的暖和厚实的衣裳。他们买不起那些光鲜亮丽的料子,甚至连寻常染色的细棉布都要掂量再三,可他们一定买得起这个!”

“所以,咱们这批棉布,还有用这布加紧缝制的棉袄、棉裤,不走那些高门大院的高端路线,就专走市井巷陌的大众路线。”林苏继续阐述她的策略,条理清晰,句句在理,“我已在西市、南城那几个百姓聚居的坊市租下了摊位,又联系了几个常年走街串巷的货郎,以极低的利润批发给他们,让他们帮着带货。咱们自己也在庄子门口和城里的铺子前设了售卖点,价钱标得清清楚楚,童叟无欺,绝不加价。”

说到这里,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,脸颊也愈发红润:“您知道吗?东西刚摆出去第一天,就差点被抢光了!那些大婶大娘们,摸着那厚实柔软的棉服,再问问价钱,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连价都不还,直接掏钱就买。有个常年走乡串户的老货郎,一眼就看中了,一次就批走了五十件棉袄,说拉到乡下的集市上,定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
她掰着手指给墨兰算账,声音里满是雀跃:“咱们虽然每匹布、每件棉衣赚得不多,薄利得很,可架不住量大啊!买的人多了,积少成多,这才几天的工夫,前期投入的本钱就回来了一大半,织坊里现在日夜赶工,还是供不应求,那些工妇们,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,说这是她们见过最红火的营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