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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4章 一叶轻舟渡厄途(1 / 2)

盛维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避避日头,斋内已然走出一位中年妇人。妇人身着一袭淡青色杭绸褙子,浆洗得干净平整,头发一丝不苟绾成圆髻,只插一支素银簪子,无多余珠翠,面容端和,眼神清亮,通身萦绕着书卷气,举手投足间自有章法,半点不见寻常商贾的油滑市侩。她瞧见盛维驻足门外,眉宇间愁云不散,便微微颔首,温声开口:“这位先生,可是要寻古籍字帖?不妨进店瞧瞧,斋中虽无稀世珍宝,倒也有些正经版本的善本。”

盛维连忙拱手回礼:“不敢叨扰,只是随意走走罢了。”

妇人却浅浅一笑,目光在他脸上温和一扫,似是看出了他心头郁结:“先生眉宇间忧色深重,想来是遇上了为难事。这琉璃厂街虽不是解忧之所,但若能翻两页闲书,喝一杯清茶,或许能暂忘片刻烦忧。”她的语气平和自然,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心安的善意,不似有半分恶意。

盛维心中苦闷正无处诉说,又见这妇人气度不凡,言谈得体,绝非寻常市井妇人,且身处这文人聚集之地,戒备心便淡了几分。他重重叹了口气,语气满是无奈:“实不相瞒,确有天大烦难缠身,怕是再好的闲书,也难解心头愁绪。”

妇人闻言,便侧身邀他进店:“先生若是不嫌,不妨进店小坐片刻。老身一介女流,经营这书斋多年,倒也见了些人情世故,纵是帮不上忙,先生说出来,心里也能松快些。”

自长公主选定致仕的刘阁老为血帛呈递的关键人物后,沈芷衣便耗心力摸清了刘阁老的一切——交游网络、日常习惯、心性秉性,无一不察。刘阁老致仕后便深居简出,极少与朝中官员往来,唯独与几位早年门生故旧仍有诗文唱和,其中一位便是澄观斋的真正东家,如今在国子监任职的周博士,亦是刘阁老的得意门生。周博士夫人的表妹,以代管书斋为由在此落脚,静静等候时机。而盛维今日的行踪,亦是长公主府暗中引导的结果,算准了他心中愁苦,定会来这琉璃厂街散心。

盛维跟着妇人进店,在靠窗的茶座坐下,妇人亲手斟上一杯热茶,茶汤清亮,茶香袅袅。几杯热茶下肚,周身暖意渐生,再加上书斋内笔墨书香萦绕,气氛沉静,盛维心头的郁结再也按捺不住,终于缓缓开口,将长子盛长梧涉案下狱、盛家多方营救无门、自己带银子进京打点却处处碰壁、儿子在狱中受尽苦楚形容憔悴等事,简略又悲切地和盘托出。他不敢细说案情细节,怕引祸上身,只反复强调儿子绝非主动贪墨,驻守灾区时心存良善,曾有过放粮护民的微末善举,如今不求别的,只求能保一条性命。

妇人静静坐在对面,神色温和,听得十分专注,面上露着恰到好处的同情,待他说完,才缓缓开口:“原来如此,先生爱子之心,天地可鉴,实在令人动容。只是眼下这案子牵涉甚广,又触怒天威,寻常的请托打点,不仅难有成效,反倒容易引火烧身,连累整个盛家,先生万不可莽撞。”

“我也知道莽撞不得!”盛维急得直拍大腿,眼中满是绝望,“可眼睁睁看着长梧在狱中受苦,我这做父亲的心如刀绞,那……那到底该如何是好?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送命吗?”

妇人沉吟片刻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似在仔细思索,半晌才慢悠悠道:“老身斗胆说一句妄言。先生方才提及,令郎在灾区曾有善举,当地百姓,会不会有人感念他的恩情?”

“有!定然是有的!”盛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忙不迭点头,脑海中闪过康允儿探监回来后哭着说的那些话,“我那儿媳允儿去狱中见过他,长梧说他当年在灾区,悄悄默许手下放了些陈粮,弹压乱民时也刻意留了分寸,未曾下狠手……可这些都是空口无凭啊,没有实证,谁会相信一个罪官的话!”

“空口无凭,自然难入人耳。”沈芷衣目光微凝,声音放得更缓更沉,“可若是有凭呢?先生可曾想过,让那些真正受过恩惠、记着令郎好的百姓,自己站出来说话?”

盛维猛地愣住,脸上满是茫然:“百姓自己说话?他们都是最底层的农人,大字不识几个,能怎么说?说了,又有谁能听见?朝堂之上,谁会听一群泥腿子的话?”

“百姓说话,自有百姓的法子。”沈芷衣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语气淡然,“联名具结、滴血陈情,古往今来皆是如此。老身早年随先夫在地方上任时,曾见过一桩旧事,一位地方小吏因公犯错,按律当罚,可当地受过他恩惠的乡民,自发联名上书县尊,一一列举他的善举,言辞恳切,情真意切,最后县尊斟酌情理,果然从轻发落了。这事的关键,不在于百姓身份高低,而在于那份联名书,是否足够真情实感,能否打动上宪。”

她看着盛维眼中渐渐燃起的光亮,话锋却陡然一转,语气添了几分凝重:“只是,这法子虽是条路,却也是条险路。若那联名书有半分虚假,或是被人抓住把柄,指为刻意煽惑民意,那令郎便是罪上加罪,万劫不复。更何况,此等民间自发的东西,想要越过层层衙门,上达天听,更是难如登天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?!”盛维身子前倾,急切追问,眼中满是期盼。

“除非能有一位德高望重、爱惜民命、不惧权势,又肯为民请命的清流前辈,偶然得见此物,感其情真意切,慨然出手代为转呈。”妇人缓缓放下茶盏,目光不经意扫过架上摆放的《河防纪要》《救荒活民书》,语气似有感慨,“只是这样的前辈,如今朝中已是凤毛麟角。老身倒是想起一位,便是致仕的刘阁老。刘老当年在户部任职时,最是关心民瘼,还亲自编纂过救荒方略,对灾区百姓素来体恤。如今虽闭门不出,但若闻知民间有这等至情至性之事,又能彰显陛下仁德化民之功,或许……会动一念之仁。”

话说到此处,妇人便戛然而止,不再多言一字,转而笑着谈起架上的古籍版本,说起地方风物民情,仿佛方才那番话,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闲谈,从未放在心上。

盛维揣着满心激荡,匆匆辞别沈芷衣,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回盛府。他径直找到盛纮,将今日在澄观斋偶遇一位妇人、妇人如何点拨、提及万民书与刘阁老之事,原原本本说得一清二楚,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。

盛纮听完,在书房中来回踱步,眉头紧锁,指尖不停敲击着掌心:“刘阁老?此人以刚直清流闻名朝野,致仕后更是爱惜羽毛如命,深居简出,等闲不与外人往来,他怎会管这等麻烦事?”

“可妇人说得有理啊!”盛维急道,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,“如今常规路子全走不通了,打点不行,请托无用,这万民书便是唯一的指望!允儿拼死从灾区带回来的那些东西,不就是现成的凭据吗?虽说粗糙,可那份真心做不了假!或许刘阁老见了,真能生出怜悯之心!”

盛纮停下脚步,目光闪烁,心中快速权衡利弊。他何尝不知眼下盛家的困局,长柏提议的主动请罪、撇清贪墨的法子,虽能保命,却要彻底毁了盛长梧的前程,盛家声誉也会大损;顾廷烨那边只承诺保性命,其余一概不管。若这条路真能走通,或许不仅能保住长梧性命,还能留几分余地。他忽然想起康允儿带回来的那卷沾满血泪的粗麻布,当时只觉是允儿的痴心妄想,如今想来,竟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。

“那位妇人,来历不明,行事蹊跷。”盛纮沉吟着,语气带着几分警惕,“但她所言,确实是我们从未想过的路子,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。”

他抬眼看向盛维,神色凝重,一字一句叮嘱:“兄长,此事你去办,切记三条。第一,全程以你的名义行事,绝不可牵扯盛家其他房头,更不许提我和长柏知晓内情,事成是你的功劳,事败也只当是你救子心切的莽撞之举,影响可控。第二,那卷万民书和血书你好生收好,见人只说是允儿千辛万苦在灾区求得,你作为父亲,不忍儿媳心血白费,更感百姓念旧之情可悯,才冒昧求刘阁老一观,绝口不提求情二字,只说呈送民情。第三,去找刘阁老的门生时,姿态放至最低,只恳求代为转达,不敢有半分强求,成败与否,全听天由命。”

盛维重重颔首,眼中满是决绝:“我都明白!为了长梧,别说放下老脸,便是让我豁出这条性命,我也愿意!”

三日后,经过盛维多方打探,又托了好几层关系,再加上沈芷衣暗中通过周博士夫人那条线不着痕迹地铺路,他终于得到确切消息:刘阁老的门生,国子监博士周文简,今日会在澄观斋与友人鉴赏一批新收的宋版残卷。

这日天刚过午,盛维便早早候在澄观斋附近的僻静巷子里,心中既紧张又忐忑。他谨记盛纮的叮嘱,未带任何贵重礼物,只将那卷用干净棉布仔细包裹好的血帛万民书贴身藏好,又备了一份简短至极的陈情手折,上面字字卑微恳切,只说此物来历,再三申明不敢求情,唯乞有心人能一观民间真情。

日头西斜时,周文简与友人终于从澄观斋走出,两人边走边讨论着方才鉴赏的古籍,神态闲适。盛维深吸一口气,鼓足勇气,快步上前,在巷口僻静处拦住了二人,未等周文简开口,便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
周文简吓了一跳,连忙侧身避让,连声说道:“老人家快快请起!你这是何意?有话好好说!”

盛维跪在地上不肯起身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捧着陈情手折与那包血帛,老泪纵横,声音悲切嘶哑:“周大人!老朽盛维,宥阳一介草民,本不敢惊扰清驾,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!长子盛长梧蒙难下狱,儿媳愚钝,却拼死在灾区百姓中求得此物!老朽亲眼见之,五内俱焚!此非为犬子脱罪之辞,实乃灾区百姓一点未泯的良心,一丝念旧的温情!老朽自知人微言轻,犬子有罪,断不敢以此扰乱朝堂法度,唯……唯不忍见这满腔血泪真情埋没尘埃,更感念陛下仁德化民,方能让百姓如此重情重义!久闻刘阁老悲天悯人,平生最重民瘼,斗胆恳请周大人,能否将此物转呈刘老一观?只求刘老知晓世间有此一事,老朽便心满意足,别无他求!”

他言辞恳切,涕泪横流,将一个救子无门、却被底层百姓真情感动的老父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,更绝口不提“求情”二字,只提呈现民情、感念圣德,恰恰戳中了周文简这类清流文人最柔软的地方。

周文简迟疑着接过包裹,入手沉甸甸的,触感粗糙,不似绸缎锦帛。他本不欲沾染这等是非,可看着盛维老泪纵横的模样,听着他情真意切的话语,又实在难以断然拒绝。沉吟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:“老先生请起吧。此物我暂且收下,至于阁老是否愿看,能否转呈,我不敢保证,只能尽力一试。你且先回去等候消息吧。”

盛维闻言,连忙磕头谢恩,磕得额头都红了,方才颤颤巍巍起身,步履蹒跚地离去,背影满是苍凉。

周文简带着包裹回到府中,犹豫再三,终究还是抵不过心中好奇,将包裹打开。当那卷沾满血迹、泪痕、泥土,印满密密麻麻手印的粗麻布缓缓展开,当康允儿那泣血写就的字迹映入眼帘,饶是周文简见多识广,也瞬间被震撼得僵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那扑面而来的悲怆与执着,那最粗糙也最真实的情感冲击,让他心头沉甸甸的,独自在书房中静坐了许久,指尖一遍遍拂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最后长长叹了口气。

次日一早,周文简便带着这卷血帛,匆匆赶往城西刘阁老的宅邸。刘阁老的宅院清幽古朴,院中翠竹摇曳,此时他正在书房临帖,笔墨纸砚铺陈一桌,神情专注。见门生面色凝重地捧着个肮脏包裹进来,刘阁老不由蹙眉:“文简,此是何物?”

周文简将盛维拦路跪求之事简略禀报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血帛在书案上缓缓展开。起初,刘阁老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与审视,神色淡然,可随着血帛完全铺开,那密密麻麻的手印、泣血的字迹、琐碎却真切的善举记录,一点点映入眼帘,这位历经三朝、阅人无数的老臣,握着紫毫笔的手,竟微微颤抖起来。

他缓缓放下笔,起身走近书案,看得极慢极细,从血书的一字一句,到每一条百姓的证言,再到那些大小不一、形态各异的手印与记号,无一遗漏。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,轻轻触碰布帛上一处早已干涸的暗褐色泪渍,指尖又移到一片用木炭写就的歪扭“谢”字上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。

书房内寂静无声,唯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,伴着刘阁老略显粗重的呼吸声,气氛凝重又悲凉。

许久,刘阁老才缓缓直起身,背对着周文简,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,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动容:“百姓……何其朴厚。不过是些许微末善举,些许活命之恩,竟能铭记至此,以血泪相报。纵是罪官,其一丝善念,他们也未曾忘却。”

周文简站在一旁,低声附和:“恩师所言极是。那盛维再三申明,不敢求情,只求将此民情上达天听。学生细观此物,虽粗糙不堪,却情真意切,所述善举琐碎具体,皆有迹可循,不似刻意作伪。尤其是那妇人的血书,字字泣血,决绝悲怆,实在令人心恻。”

刘阁老缓缓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但眼底深处那抹深刻的动容,却迟迟未曾褪去。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用笺,提起狼毫笔,蘸饱浓墨,声音沉凝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陛下近年来,常忧心吏治腐败,民怨积聚,恐动摇国本。然此物所示,恰是相反。它告诉陛下,即便在弊案丛生的灾区,民心未死,善念犹存;陛下平日倡导的仁政教化,早已如春风化雨,浸入草野细微之处。此非盛长梧一人之福,实乃社稷之幸,陛下之德啊。”

他顿了顿,笔尖悬于纸上方,目光灼灼:“盛长梧有罪,自当依律惩处,法不容情。可法不外乎人情,刑亦当参酌天理民心。这卷血泪万民书,算不上赦罪之凭,却是陛下与法司酌情衡情的一份助力。老臣既已见之,若缄默不言,非但辜负了百姓的拳拳之心,更愧对陛下昔日的委任之恩,愧对这天下苍生。”

话音落,笔尖落下,力透纸背,墨色淋漓:臣刘墉谨奏:为据实代陈灾区民意,仰祈圣鉴事。臣本杜门谢客,不理外务,然有罪官盛长梧之父盛维,携其媳于灾区哀恳所得民间陈情血帛一卷,泣求代达天听。臣阅之怆然,血帛之上,罪妇泣血明志,百姓手印为证,一一列举盛长梧驻守灾区时放粮护民之微善,言辞朴拙,情真意切……伏念陛下圣德广被,仁泽苍生,乃使黎庶于困厄流离之中,犹能感念官吏纤微之善,此实教化深入之明证,民心可抚之祥瑞。臣受万民涕泣之托,不敢壅于上闻。然该员罪责自有朝廷法度,臣愚不敢妄议,唯乞陛下圣心裁断之际,能俯察此一线悲悯民情,以安民心,以彰圣德,则天下百姓,咸沐皇恩浩荡矣……

最后一笔收锋,笔力遒劲,刘阁老轻轻吹干墨迹,将奏疏折好,对周文简道:“明日一早,你随我递牌子,请见陛下。”

此时的澄观斋内,沈芷衣正坐在窗前,为一册古籍标注签条,笔尖游走,神情淡然。当周博士夫人悄悄派人送来“刘阁老已动,明日请见陛下”的消息时,她笔下动作未停,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是谋士运筹帷幄、一切尽在掌握的了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