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长公主府的密室中,严婉娘捧着密信快步入内,低声禀报道:“殿下,刘阁老已拟好奏疏,明日便要入宫见驾。”
此时长公主萧令容正对着一局残棋静坐,闻言抬眼,目光落在棋盘之上,指尖捏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,轻轻落在棋盘上一处看似无关紧要,实则连通全局的气眼之上。棋子落定,满盘皆活。
“好。”她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,听不出半分波澜,却自有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那卷来自灾区泥泞土地、沾满血泪与泥土的粗麻布,历经辗转,终于以最自然、最偶然、也最能打动人心的方式,越过了层层阻碍,即将呈现在帝国最高权力者的面前。
盛家父子以为是自己抓住了绝境中的救命稻草,刘阁老自认是秉持公心、为民请命,周文简只当是成全一份孝心与民情,唯有密室中的那群女子,清楚地知道,这一步棋,落得有多精细。
翌日清晨,天色将明未明,宫墙内外的雾气凝着夜的寒,尚未散尽,湿漉漉地沾在青砖缝里,连宫道旁的松柏枝叶都覆着一层薄白。刘阁老身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朝服,领口袖口的边角磨得微卷,却浆洗得笔挺,手持一柄莹白象牙笏板,脊背虽不如盛年挺直,步履虽缓,每一步却都踩得稳实,异常沉稳地走在通往紫宸殿的漫长宫道上。晨光穿不透浓重雾霭,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,映在青砖上,如一截沉默的老松。
他身后跟着门生周文简,周文简敛着气息,脊背绷得笔直,怀中紧紧抱着那个以青布层层裹缚的狭长木匣,布角被攥得发皱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怀中是易碎的琉璃,更是那能撬动生死的千钧重量——匣中正是那卷浸了血泪、改变无数人命运轨迹的血帛。
按宫中规矩,老臣递牌子求见,皇帝素来不会立时召见,更何况刘阁老早已致仕归乡,远离中枢多年,本就不在朝堂奏对之列。可此番刘阁老递上的,除却请见的牙牌,更附了一份简短奏疏的摘要,素笺上只题十二个墨字,笔力遒劲,力透纸背:“代陈灾区至情民意,乞呈御览”。想来是“灾区民意”四字,恰好戳中了皇帝近来忧心忡忡的心事,午后旨意便火速传至刘府:着刘阁老紫宸殿偏殿觐见。
偏殿之内,鎏金兽首香炉燃着淡淡龙涎香,烟气袅袅而上,缠上殿顶描金藻井,又缓缓散开,殿内暖意融融,却偏生透着几分无形威压。皇帝端坐御案之后,一身明黄色常服,领口绣着暗金龙纹,衬得他面色略显疲惫,眼下凝着淡淡的青黑,显是连日操劳国事未曾安寝,可一双眸子依旧锐利如鹰隼,沉沉扫过下方跪拜的老臣,目光落处,自带帝王威仪。
“刘卿平身。许久不见,卿身体可还康健?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语调平稳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,漫不经心间便压得殿内气息一滞。
刘阁老缓缓起身,躬身垂首,姿态恭谨无半分逾矩,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:“劳陛下垂询,老臣粗安。本应归园田居,安度残年,不敢再扰圣听,然有一事关乎民心天理,老臣连日辗转反侧,夜不能寐,终觉于心有愧,不敢不言,故今日冒死求见陛下。”
“哦?”皇帝眉峰微挑,目光微动,精准落在周文简怀中的木匣上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何事能让刘卿如此郑重,竟要冒死求见?”
刘阁老抬眼示意周文简,周文简忙捧着木匣上前,由内侍躬身接过,轻手轻脚转递至御案之上。刘阁老并未急于解释匣中何物,反倒敛了神色,用苍老而沉厚的声音,缓缓讲起一段故事——只说有个走投无路的父亲,为救获罪之子,千里奔波;有个拼死求告的罪官之妻,踏遍灾区泥泞,才求得这份万民书。他刻意隐去盛维与康允儿的姓名身份,只字不提盛家官宦门第,只着重描摹二人“哀苦无依”的窘迫,与这份万民书“民间自发”的纯粹。
“陛下,”刘阁老的声音添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痛,字字恳切,叩击殿内梁柱,“老臣初见此物时,亦觉其粗陋不堪,布帛糙硬,字迹歪斜,甚至疑心是奸人伪造,妄图欺瞒圣听。然老臣逐字细观,方知字字皆是血泪,每一个指印都印着真心,所述之事皆是田间地头的琐碎微末,恰是底层武官职权内可为之善,时间地点人物虽语焉不详,却皆有模糊对应,绝非凭空编造、刻意杜撰。更令人动容者,是其中心意啊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,字句愈发沉重:“罪官之妻携万民书求告,不求赦免重罪,不求官复原职,只求陛下赐一线生机,准其夫戍边赎罪,以残躯报家国;那些按印具名的灾区百姓,所感念者亦非什么丰功伟绩,不过是几斗解燃眉的霉粮、半日修堤的辛劳、兵卒过境未曾抢掠的本分。陛下啊!”
话音落,刘阁老猛地撩起朝服下摆,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,白发苍苍的头颅垂着,在透过窗棂的熹微晨光中,鬓边银丝微微颤动:“老臣今日并非为罪官开脱!国法如山,纲纪昭然,其罪当究,老臣不敢置喙。只是今日冒死将此物呈于御前,是想请陛下亲眼看一看,在洪水肆虐、饿殍遍野,又有贪腐官员中饱私囊的灾区,在朝廷律令森严、官员罪责已定之外,我大梁的百姓,究竟是何等模样!”
“他们历经劫难,家破人亡,田宅尽毁,却未曾全然怨天尤人,未曾心死如灰。他们竟还能记得,一个待罪武官曾有过的一丝微末善念,竟愿以按手印、书姓名的方式,为其求告,这般笨拙,这般卑微,却又这般执拗,只想留住这世间一点点‘好’!这难道不是陛下多年来孜孜以求,教化万民的成效?这难道不是我朝立国之本,仁政爱民所结出的,最微小却最坚韧的果实啊!”
老臣的声音已然哽咽,苍老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怆:“此物固然粗陋,布上沾着泥土,字间混着血泪,甚至有些腌臜不堪,可正是这份粗糙与腌臜,才显其真!它未经任何官衙修饰,未受任何势力沾染,没有锦绣辞藻,没有工整格式,是直接从灾区的泥土里、百姓的血泪中‘生长’出来的民意!老臣以为,它的价值,早已远超为一罪官求情本身。它是一面明镜,照见我朝民心最质朴、最坚韧的底色;它亦是一声呼喊,是百姓用自己最本真的方式告诉朝廷:他们分得清善恶,辨得出忠奸,他们懂得感恩,更渴望一个能让微末之善也被看见、被珍惜的世道啊!”
“故,老臣泣血上奏,伏乞陛下圣心独运,明察此情!于裁断罪官之时,能稍酌这一线悲悯民心。纵不能宽宥其罪,亦请陛下让天下人知晓,陛下之耳,能闻草野细微之声;陛下之心,能察黎民未泯之善!如此,则法度不失其严,仁德愈彰其光,灾区百姓必将感念天恩,人心大定,天下归心啊!”
刘阁老重重叩首,额头抵着冰凉青砖,发出闷响,伏地不起,脊背佝偻如弓,唯有花白的发顶,在晨光中刺得人眼疼。
殿内瞬间陷入死寂,落针可闻。两侧内侍垂首屏息,连大气都不敢喘,周文简立在一旁,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,后背衣衫黏在身上,心突突狂跳,仿佛要撞碎胸膛。皇帝萧景琰的面容隐在御案后的光影交界处,明暗交错,看不清半分神色,唯有那双锐利的眸子,沉沉落在御案上的木匣之中,深不见底。
内侍见状,忙轻手轻脚上前,小心翼翼打开木匣,将那卷粗厚的布帛取出,又捧着布帛走到御案旁的长案前,缓缓展开。布帛展开的瞬间,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着陈旧血味,悄然漫开,与殿内的龙涎香格格不入。
纵然是见惯朝堂风云、历经铁血岁月、心硬如铁的皇帝,当这幅凝聚了无数苦难、绝望、感恩与乞求的血帛全然铺展在眼前时,瞳孔也骤然收缩了一瞬,周身气息瞬间沉了几分。
这是一种与他日日批阅的工整奏章、时时观赏的名家书画,截然不同的视觉冲击。没有锦绣文章,没有华美辞藻,唯有歪歪扭扭的字迹,或用炭笔勾勒,或用指尖蘸血书写,笔画深浅不一,有些字已然晕染模糊;布帛上沾着泥污、草屑,还有一片片大小不一、污浊模糊的指印,那大片大片的沉褐色痕迹,是干涸的血泪,触目惊心。它哪里像一份呈递御前的文书,分明是一块从苦难最深处直接撕裂下来的伤疤,带着滚烫的温度,狠狠撞在人心上。
皇上缓缓站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御案,发出细微声响,他一步步走向长案,步伐不快,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。他没有像刘阁老那般逐字细读,目光却缓缓扫过血书上力透布背的“泣血百拜”四字,扫过那些“王石头妻刘氏”“李默然代笔”的粗糙证言,扫过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指印,那些指印大小不一,有老有少,有的纤细如女子,有的宽厚如壮汉,每一个都带着泥土的污浊,却透着最滚烫的真心。
最后,他的目光顿住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在布帛一角,那里没有字迹,没有指印,唯有一个用木炭画的极其简单的图案:一个小小的圆圈,旁边连着五条短竖线。想来,是灾区百姓用以标记一户五口之家,或许是感念盛长梧的恩惠,或许是诉说自家的苦难。
他就这般沉默地立在长案前,良久,良久。偏殿之内,唯有殿角更漏滴水的声响,一声声,清晰可闻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无人知晓这位帝王此刻心中翻腾着怎样的波澜。是震怒于罪官家属竟敢以民情要挟朝廷?是动容于灾区百姓这般朴厚的念旧之心?是警惕于这份万民书背后,是否藏着朝堂势力的暗中图谋?又或是在飞速权衡,如何将这份“民意”,转化为彰显自身仁德、安抚灾区动荡的绝佳资源?
殿内的寒气仿佛越来越重,周文简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连呼吸都不敢放重。终于,皇上缓缓转过身,一步步走回御座,落座时龙袍轻晃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深沉莫测,喜怒不形于色。他淡淡瞥了一眼依旧伏地不起的刘阁老,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,听不出半分喜怒:
“刘卿,起来吧。”
“此物,朕看到了。”
“卿之所言,朕亦听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叩在御案上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民心质朴,念旧感恩,确是可悯。然亦可见地方教化未尽全功,竟使百姓感念此等微末之善如承甘霖,地方官员,当自省其身。”
这话轻描淡写,却不知是褒是贬,刘阁老垂首立着,不敢接话,唯有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盛长梧一案,三法司早已复核完毕。”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其罪在失察渎职,牵涉贪墨,然直接分赃之证不足,罪不至死。”
御案上的指尖轻轻一叩,“笃”的一声轻响,却仿佛敲在刘阁老与周文简的心尖上,震得二人心头一跳。
“念及其曾于灾区驻地略有善举,更感灾区百姓联名请愿之至情,朕念其尚有悔意,亦体念民心……着,革去盛长梧一切官职,流放西北凉州卫戍边,效力赎罪,遇赦不赦。其家产凡涉不明钱款者,悉数充公,用以灾区赈济。”
“至于此万民书……”皇帝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卷血帛,语气平淡,“交由内廷存档,留作备查。传旨灾区地方官,妥善安抚联名请愿百姓,彰显朝廷体恤民情之意,然亦需明示天下:国法森严,功过不相抵,此次乃特例,旁人不可效仿,违者严惩不贷。”
“刘卿年高德劭,心系百姓,体察民情,忠直可嘉,赐人参两盒,锦缎十匹,准日后入朝,乘轿至宫门,无需徒步。”
“臣……谢陛下天恩!”刘阁老猛地躬身叩首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这一次,两行老泪终是忍不住,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,砸在朝服下摆,晕开点点湿痕。他心中巨石轰然落地,皇帝终究是被打动了,那句“念及其曾于灾区驻地略有善举,更感灾区百姓联名请愿之至情”,便是对此番奔波最大的认可。盛长梧的命,终究是保住了!虽为流放戍边,却好过斩立决、幽禁终身,西北苦寒,却尚有一线生机,尚有赎罪立功的可能。
周文简亦连忙跟着跪拜,心中狂喜难抑,却不敢表露半分,只低着头,恭谨地跟着刘阁老谢恩。
殿内龙涎香依旧袅袅,皇帝挥了挥手,语气淡然:“刘卿一路辛劳,下去歇息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刘阁老躬身行礼,转身时脊背似是挺直了几分,跟着内侍一步步走出偏殿,殿门外的雾气已然散去几分,晨光洒落下来,落在他苍老的身影上,竟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。
周文简捧着空木匣紧随其后,踏出殿门的那一刻,才敢悄悄松了口气,掌心的冷汗早已将青布浸湿,只是望着刘阁老的背影,心中只剩敬佩——老臣风骨,大抵便是这般,为黎民,为大义,敢冒死直谏,敢以身犯险。
而偏殿之内,皇帝再次望向长案上的血帛,眸色沉沉,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,节奏匀净,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。唯有殿角的更漏,依旧滴答作响,伴着帝王深沉的目光,落在那卷血帛之上,映出满殿无声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