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说,她的语气越是笃定,显然已是拿定了主意,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。
梁夫人静静听着,眸中闪过一丝赞许,却依旧不动声色,继续追问:“你不肯涨价,那些商会的人,定然不会善罢甘休。你能猜得到,他们下一步会出什么招数吗?”
林苏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,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:“他们还能有什么招数?无非是联手垄断我的货源,勒令京城里所有的布坊,还有那些织女,不准把手里的布卖给我。”她微微扬起下巴,语气里满是底气,“可是他们绝对想不到,咱们的棉布,根本不用去外面进货。作坊里的机器一转,要多少布就有多少布,他们的垄断,对我半点作用都没有,我根本不怕。”
梁夫人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,忽然挑了挑眉,目光变得锐利了些,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:“他们这般对你出招,步步紧逼,你就不想着反击?难不成就这般任由他们折腾?”
林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。她迎上梁夫人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,那眼神里的不认同,几乎要溢出来。她有些底气不足地嗫嚅道:“做生意嘛,总归是要以和为贵的。他们折腾来折腾去,见奈何不了我,渐渐也就罢手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便见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,搂着林苏的手臂微微收紧,指腹摩挲着她衣袖上细密的针脚,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,此刻褪去了惯常的慈和,露出内里沉淀了数十年的锐利与洞悉。她看着孙女眼中那簇不染杂质、甚至带着点天真笃定的火焰,心中既有一丝欣慰——这孩子的心性,比她母亲当年要透亮纯粹得多,更有沉沉的压力。这孩子,有仁心,有底气,却还未真正见识过利益场上那些不见硝烟的厮杀,未领教过豺狼们为了夺食,能使出怎样阴狠毒辣的手段。
“以和为贵?”梁夫人轻轻重复这四个字,语气听不出半分褒贬,只是那目光越发沉静,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,将林苏脸上的不以为然尽数映了进去,“曦曦,你记住,在商言商,这里的‘和’,从来和后宅里的妯娌和睦、街坊邻里的相处融洽不同。这里的‘和’,往往建立在‘势均力敌’或‘一方彻底退让、任人宰割’的基础上。”
她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低了些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你挡了别人的财路,砸了多少布庄掌柜、织坊老板赖以生存的饭碗?他们眼看着你用那些‘铁家伙’织出的布,抢走了他们的生意,断了他们的活路,你却指望他们因为奈何不了你,就渐渐罢手,与你‘和’?”
梁夫人缓缓摇头,语气陡然加重,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:“那不是‘和’,那是你的一厢情愿,是你把豺狼当成了家犬!你这是白白给了他们喘息之机,让他们能暗中积蓄力量,四处打探你的弱点,然后找准时机,给你更狠、更致命的一击!商场如战场,有时候,退一步,未必海阔天空,反而可能是万丈悬崖,一脚踏空,便是粉身碎骨。”
林苏被祖母的目光和话语震得心头一颤,脸上那点不以为然的嗤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凝聚的认真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。她隐约明白了祖母的意思,却又有些不愿相信,人心竟能叵测到这般地步,为了银子,竟能如此无所不用其极。
“他们奈何不了你的货源,这是你的优势,也是你现下最大的依仗。”梁夫人的语气稍稍缓和,却依旧带着指点江山的老练,像一位运筹帷幄的棋手,在棋盘上为她指点着那些隐在暗处的杀招,“可除了货源,他们还能从哪些地方下手?你想过吗?”
林苏蹙紧眉头,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脑海中飞速思索,喃喃道:“他们……或许会散布谣言,说我们的布质料粗劣,穿着不保暖,甚至说我们用了陈年的烂棉花?或者……说我们那些机器是不祥之物,会冲撞了坊市的风水?再或者……贿赂官府的人,找由头查我们的税银,查我们作坊的用工是否合规?”
“还有呢?”梁夫人追问,目光锐利如刀,示意她往更深、更险的地方想,“你方才说,要让穷苦百姓都买得起布,这份心是好的,是积德行善的好事。可若有人利用这份‘好’,反咬你一口呢?比如说,你这般低价售布,究竟是真心惠及百姓,还是……故意扰乱市价,破坏朝廷‘平准物价’的国策?再比如说,你这铺子日日聚拢这么多市井小民,人多眼杂,若被人扣上一顶‘聚众滋事、意图不轨’的帽子,你担得起吗?”
最后这两句话,如同惊雷炸响在林苏耳边,她听得心头一凛,背脊隐隐泛起一层凉意,连指尖都有些发凉。她只想着货真价实、薄利多销,只想着让那些寒风里瑟缩的百姓能穿上暖和的冬衣,何曾想过这些拐弯抹角、甚至能牵扯到“朝廷”“聚众”的阴险招数?这些帽子,一顶比一顶大,一顶比一顶沉,真要被扣上,别说她的铺子保不住,恐怕连整个永昌侯府都要被牵连。
梁夫人见她脸色发白,眼神里满是后怕,知道这些话她听进去了,也听明白了,语气这才放缓了些,却依旧清晰有力:“再有,你的机器,你的作坊,你的工人,就真的铁板一块,毫无破绽?若是有人出高价挖走你那些懂机器的工匠,偷走你绘制的图纸,让你的机器变成一堆废铁呢?若是有人在你的作坊里偷偷制造点‘意外’——比如走水,比如伤人,让官府封了你的作坊呢?若是有人买通地痞流氓,日日在你铺子前寻衅滋事,吓走那些上门的客人呢?更甚者,若是他们联合起来,抵制购买你娘亲名下其他产业的东西,甚至在朝堂上散布流言,影响到你祖父、你叔伯的官声和交际呢?”
一连串的“若是”,如同冰雹般噼里啪啦砸落,将林苏先前那点“我不怕他们”的底气砸得七零八落,摇摇欲坠。她这才惊觉,自己想的实在是太简单了。商业竞争,远不止是价格和货源的对垒,这背后,竟藏着这么多看不见的刀光剑影。
“祖母……”林苏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惶惑,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,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难道真的要跟他们对着干,你涨我也涨,你垄断我也垄断?可那样的话,那些穷苦百姓,就真的买不起布了……”
“那倒未必。”梁夫人终于松开了搂着她的手,重新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茶盏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盏壁,神色恢复了平素的雍容华贵,只是眼底的精光依旧未散,“祖母不是要你变得跟那些人一样不择手段,泯灭良心。而是要你明白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你的‘不涨价’,你的‘良心’,是你的根本,是你的旗帜,是你能聚拢人心的依仗,绝不能丢。但守护这份根本和旗帜,需要智慧,需要手段,甚至……需要一些雷霆之力。”
她抬眸看向林苏,目光沉沉,一字一句道:“你要做的,不是被动地等着他们出招,再手忙脚乱地见招拆招。而是要在他们出招之前,就把自己能做的防御做到极致,同时,也要亮出你的‘爪子’,让他们知道,你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软面团,而是一头看似温顺,实则有着锋利牙齿的幼虎。”
“比如?”林苏抬起头,眼中的惶惑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急切的求知欲,像一株渴水的禾苗,盼着甘霖的浇灌。
“比如,立刻去工部报备你的机器图纸,哪怕只是做个样子,也要确立你的‘首创’之名,让旁人不能轻易仿制,也不能随意污蔑你这机器来路不正。”梁夫人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,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再比如,严厉约束那些知晓机器核心技术的工匠,恩威并施——给他们足够的工钱和体面,让他们舍不得走;同时也要立下严苛的规矩,若有人敢泄露技术、私藏图纸,便要让他知道,永昌侯府的家法,绝非摆设。”
她放下茶盏,继续道:“还有,你的铺子和作坊,明里暗里都要安排些可靠的人手——既能干活,也是你的耳目,能帮你盯着那些形迹可疑之人,防患于未然。”
梁夫人的目光变得深远,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智慧:“再比如,可以找机会,将你‘惠及百姓’的初衷,巧妙地透给一两位素有清名、关心民生的御史或翰林知道。不必刻意巴结,只需让他们‘偶然’得知,梁府的姑娘开了家布庄,平价售布,让京中百姓都能穿得起暖衣。有时候,名声,也是一种护身符。那些人就算想对你动手,也要掂量掂量,会不会惹来清流的非议。”
“还有,”梁夫人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几分郑重,“若他们真的开始散布谣言,或动用官府力量施压……你也不必一味忍气吞声。该据理力争的时候,就要挺直腰杆去争;该让你祖父,或者你大伯父知道的时候,也不要隐瞒。永昌侯府的门楣,不是让你拿来耀武扬威的,但有时候,该用就得用。记住,你背后不是空无一人。”
林苏听得心潮起伏,只觉得先前被迷雾笼罩的心,此刻豁然开朗。方才的惶惑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实、却也更为复杂的认知。原来,坚持自己想做的事,光有良心和底气还不够,还需要步步为营的盘算,需要细致周全的经营,需要懂得借用身边的势力,更需要学会保护自己。
“我明白了,祖母。”林苏深吸一口气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只是这份坚定里,少了几分天真莽撞,多了几分沉静与思量,“我不涨价,但我也不能任人宰割。我会按您说的,提前做好准备,加固我的‘城墙’。他们若讲规矩竞争,我便奉陪到底;他们若要使阴招、耍手段……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梁夫人这才露出了一丝真正的、带着欣慰的笑意,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几分。她拉过林苏的手,掌心温暖而干燥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这就对了。做生意,尤其是做你想做的这种生意,心要善,骨头要硬,眼睛要亮,手段……也要活。祖母老了,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,不能一直护着你,路终究要你自己走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里满是殷切的期许:“但记住,无论何时,永昌侯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,是你最后的倚仗;而你的本心,你那份想让百姓穿暖衣的仁心,是你最强大的根基。守住它们,你就能走得稳,走得远。”
林苏重重地点头,将祖母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。
墨兰掀起暖阁的锦缎帘子走进来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:梁夫人半揽着林苏,一老一少依偎在临窗的暖炕上,窗外的天光透过明纸,柔和地洒在她们身上。梁夫人神色沉静中带着引导的锐利,而林苏则仰着小脸,听得全神贯注,时而蹙眉,时而恍然,那双总是跳脱飞扬的眸子,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思索。
空气中流动着一种超越寻常祖孙亲昵的、近乎“授业”的郑重氛围。墨兰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,心头那因闹闹白日顶撞顾府丫鬟而起的烦闷与尴尬,竟被眼前这幅画面奇异地熨帖了些许。她没有立刻出声打扰,只是静静站在门边阴影里,看着婆婆如何一步步点拨女儿,心中滋味复杂难言。
直到林苏重重点头,眼中光芒重新凝聚却已截然不同时,墨兰才缓步上前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,福身行礼:“母亲。”
梁夫人闻声抬眼,见是她,脸上那丝授课时的凌厉迅速收敛,重新浮现惯常的慈和,松开了揽着林苏的手,笑道:“墨兰来了,坐吧。”
林苏也忙起身给母亲让座,小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激荡思绪的红晕,眼神亮晶晶地看了墨兰一眼,。
墨兰在林苏让出的绣墩上坐下,接过丫鬟奉上的茶,却没有立刻喝。她目光柔柔地落在女儿身上,又转向梁夫人,唇边的笑意染上了一层清晰的歉然与无奈。
“母亲,”墨兰开口,声音依旧是她一贯的轻柔,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凝,“今日铺子里的事……儿媳已经听说了。疏姐儿,言语无状,冲撞了顾侯夫人身边的人,实在是不像话。也……扰了母亲的清静,是儿媳管教无方。”
她顿了顿,似是在斟酌词句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,再抬起时,那歉然中便带上了更深一层的自嘲与无力:“这孩子的脾气,也不知是随了谁,这般火爆直接,半分不知转圜。儿媳与她父亲……似乎都不是这般性情。想来……”她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更低了些,“或许是这些天,她常往她外祖母庄子上跑,被她外祖母……惯得有些过了。林姨娘如今年纪大了,对着隔辈的孩子,只剩一味的疼宠纵容,要星星不给月亮,养得她愈发不知天高地厚,受不得半点委屈闲话。今日冲撞之事,根源或许在此,是儿媳疏忽了,未能及早约束。”
墨兰这番话,姿态放得极低,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,更隐晦地将缘由引向了林噙霜的“隔辈纵容”。这是她思虑后的说法,既全了梁夫人的颜面(暗示并非侯府教养不力),也点出了林噙霜这个“变量”,将自己从“教女无方”的直接指责中稍稍摘出,更隐隐透出一丝对林噙霜教育方式的不认同与无奈。
梁夫人静静地听着,手中那串迦南香佛珠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指尖,缓缓地捻动着。她看着墨兰低眉顺眼、温言告罪的模样,看着她努力维持着侯府儿媳的得体与母亲的担当,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。
“罢了,”梁夫人摆了摆手,打断了墨兰更多的自责之词,她的目光掠过墨兰精心修饰却难掩疲色的眉眼,又落在旁边因为母亲道歉而显得有些不安、却又兀自挺直脊背的林苏身上,眼神变得悠远而深沉。
“母亲的心啊……”梁夫人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些许感慨,“总是这样的。对着儿女时,或严或慈,总想着为他们计长远,立规矩,盼着他们成器,少走弯路。可等到自己成了祖母、外祖母,看着那小小软软的一团,心肠便不由得软了,总觉得孩子还小,何必拘束得太紧?总觉得……自己当年或许对儿女太过严苛,如今便想在孙辈身上弥补一二,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纵容与疼爱都给他们。”
她微微摇头,嘴角牵起一抹无奈又了然的弧度:“你姨娘如今,大概便是这般心境。她自己半生坎坷,争过,算过,苦过,如今尘埃落定,所求的,不过是儿孙绕膝,平安喜乐。看着玉潇这般鲜活动跳的年纪,或许便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某些遗憾,或是想起了你小时候……她那份纵容,未必全是娇惯,或许,也是一种她自个儿都未必清晰察觉的补偿与寄托。”
梁夫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墨兰脸上,带着洞悉与宽和:“你如今觉得她惯坏了疏姐儿,觉得头疼,这感受,我懂。当年我对晗儿他们,何尝不是一边盼着他们成龙成凤,一边又忍不住心软纵容?做母亲的心,总是在‘管’与‘纵’之间摇摆,在‘规矩’与‘天性’之间权衡。这份难处,这份纠结,是要自己一步步走过,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,或许要等到玉潇自己也做了母亲,才能真正懂得你今日的焦灼与无奈。”
她这番话,没有直接评价林噙霜的对错,也没有指责墨兰管教的疏失,而是将这一切都纳入了“母亲之心”这个宏大而永恒的情感命题中。她理解了林噙霜晚年纵容的潜在心理,也体谅了墨兰身为母亲、夹在婆婆期望、生母干预与女儿叛逆之间的不易。
“所以,你也不必过于自责。”梁夫人最后道,语气温和而坚定,“玉潇今日言行确有不当,该教导的便要教导,该约束的也需约束。但她的本性不坏,有主意,有仁心,如今看来,也不是全无章法的胡闹。你姨娘那边的纵容,或许给了她跳脱的底气,但也未尝不是一种……对她天性的某种庇护?如何引导,如何将这份跳脱莽撞化为真正的胆识与担当,是你这个做母亲的功课。慢慢来,急不得。母亲的心,总是在这反复的摸索、失望、惊喜中,才一点点懂得何为最合适的‘爱’。”
墨兰怔怔地听着,胸腔里那股积压的烦闷、委屈与无力感,在婆婆这番通透宽和的话语中,竟如春冰遇阳,缓缓消融。她一直觉得梁夫人是威严的,是规矩的象征,却从未想过,婆婆也能如此深刻地理解“母亲”这个角色的复杂与两难。她不仅看透了林噙霜,也看透了她墨兰此刻的处境与心境。
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眼眶,墨兰连忙垂下头,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圈,低低应道:“是,儿媳明白了。多谢母亲体谅与指点。”
她忽然觉得,自己或许真的可以不必那么焦虑,不必时刻绷紧神经,苛求自己做个完美无缺、教女有方的母亲。这条路,婆婆走过,无数母亲走过,都是在磕绊中前行,在摸索中领悟。
暖阁内,茶香袅袅,光线柔和。三代女子,以不同的身份,体会着同一份“母亲之心”的千回百转。时光在这一刻,仿佛也变得缓慢而厚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