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过后的第七天,时之草开了第五朵花。
这次是淡金色的,花瓣边缘泛着若有若无的晨曦色泽。花开时没有声音,但所有小镇居民都在同一刻抬起头——不是听到,是感觉到,像冬眠的动物感觉到第一缕春风。
时砂站在花前,银眸中时间刻度的流速微微加快。
“第五朵,淡金色。”她轻声记录,笔尖在纸页上停顿了一下,“象征……‘不期而遇的礼物’。”
她仰头看花,花也垂首看她,像在互相致意。
这朵花很奇怪。它不洒落光尘,也不散发香气,只是静静地开放着,花瓣偶尔轻轻颤动,仿佛在倾听什么。时砂伸出手,指尖刚要触碰到花瓣,却停住了——她“看见”了,碰到这朵花的人,会在接下来七天里遇到一件完全意外、但恰好是自己需要的事物。
不是愿望成真,不是命运馈赠。
只是……礼物。
“你这次要玩什么花样呢?”时砂对着花轻声问。
花不语,只是又颤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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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早上,陆空的数据系统出现了异常。
他正在擦第三遍桌子——这是婚礼后养成的强迫症,要把每张桌子擦到光可鉴人——突然,眼睛里的微光剧烈闪烁起来,像接触不良的灯泡。
“警告:检测到未知数据流入侵。”他僵在原地,声音变成机械的播报声,“正在分析来源……分析失败。正在启动防御协议……协议失效。正在——”
“陆空?”苏韵从厨房探出头,“你怎么了?”
陆空转过头,眼睛里的光已经变成了混乱的彩色条纹:“苏韵姐,我……我好像要故障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整个人“嗡”的一声,化作一蓬细碎的光点,散落在地上。
光点在地板上跳动、重组,但怎么也拼不回人形。一会儿变成桌椅的形状,一会儿变成豆浆碗的形状,最后稳定成……一只猫。
一只由淡蓝色数据流构成的、半透明的猫。
猫眨了眨眼睛——同样是闪烁的微光——然后开口,声音还是陆空那过分认真的语调:
“记录:实体形态发生不可控转换。当前形态分析——猫科动物,小型,数据密度降低37.2%,移动速度提升,但失去双手,无法执行擦桌任务。评估:严重功能缺陷。”
苏韵愣了三秒,然后笑弯了腰。
小容从房间里跑出来,看见数据猫,眼睛瞪得圆溜溜:“哇!陆空哥哥变成猫了!”
他蹲下来想摸,手却穿过了猫的身体——数据构成的形体没有实体。
“请勿触摸,”猫形态的陆空严肃地说,“当前物理接触协议尚未加载。建议等待系统自我修复。预估时间……无法预估。”
青简闻声从后院进来,看见地上的数据猫,左眼和右眼同时眨了眨。
意识里,林简先开口:“这是……形态崩溃?他的数据核心还在吗?”
洛青舟蹲下身,暗金色的左眼聚焦在猫身上——他能看见更深层的东西:“核心没事,只是表达层乱了。像是……被什么力量强行‘翻译’成了另一种形态。”
“能恢复吗?”
“得问问时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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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砂来了。她站在数据猫前,银眸中时间刻度逆时针旋转了一小段。
“不是故障。”她得出结论,“是‘礼物’。”
“礼物?”苏韵问,“把陆空变成猫的礼物?”
“第五朵花的影响。”时砂指向院子里的时之草,“每个触碰或靠近花的人,接下来七天会遇到一件意外但需要的事。陆空没有碰花,但他今早浇花时站得最近——花的能量辐射到了他。”
数据猫竖起尾巴——这是陆空在表达困惑:“我需要……变成猫?”
“你需要的是‘不工作’。”时砂说,“这三年,你从没真正休息过。即使睡觉时,你的数据系统也在后台运行,计算明天的豆浆浓度、客人偏好、桌子洁净度最优值。你的‘存在’完全被‘功能’填满了。”
猫沉默了,耳朵耷拉下来。
“所以花给了你这个形态。”时砂继续说,“猫不需要擦桌子,不需要计算甜度。猫只需要……当一只猫。”
“那要当多久?”苏韵问。
“七天。”
小容欢呼:“好耶!陆空猫猫!”
光爷爷从屋顶飘下来,雾气轻柔地包裹住数据猫。猫先是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,数据流在雾气中变得稳定、柔和。
“休息。”光爷爷的声音像风吹过风铃,“数据生命……也需要做梦。”
于是从那天起,早点铺多了一只猫。
一只半透明的、淡蓝色的、总是试图用爪子擦桌子但每次都穿过去的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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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,陆空猫很焦虑。
他看着苏韵一个人擦所有桌子、端所有豆浆、收所有碗筷,眼睛里的微光闪烁得像警报灯。
“桌子C3左前方有0.3毫米污渍未清理。”他蹲在柜台上报告,“客人李先生的豆浆温度低于最佳饮用值2.1度。今日客流比预测少了三人,原因可能是——”
“陆空,”苏韵头也不抬,“你现在是猫。”
“猫也可以辅助数据分析——”
“猫要做的,”苏韵终于看他一眼,“是晒太阳,打哈欠,偶尔追追自己的尾巴。”
陆空猫的耳朵又耷拉了:“我不理解‘追尾巴’的功能意义。”
“没有意义,就是好玩。”
“好玩……”猫重复这个词,数据流出现短暂的混乱,像在尝试理解一个陌生的概念。
那天下午,小容强行把陆空猫抱到院子里——其实是悬浮搬运,因为摸不到——放在桃树下的阳光斑驳处。
“晒太阳,”小容认真教导,“要闭上眼睛,发出呼噜声,像这样——”他模仿猫打呼噜,学得四不像。
陆空猫僵硬地趴在草地上,数据构成的皮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。他尝试闭上眼睛,但系统立刻弹出警告:“视觉输入关闭,环境监控失效,安全风险提升——”
他睁开眼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我需要保持警戒状态。”
“为什么?”小容问,“有青简哥哥,有时砂姐姐,有光爷爷,还有我!我们保护你呀。”
猫愣住了。
数据流再次混乱,这次持续了更长时间。小容的话像一段无法解析的代码,卡在了他的核心逻辑里。
——需要被保护?
——数据生命的存在意义是辅助、服务、优化,不是被保护。
——但是……
——但是小容说“我们保护你”时,眼睛亮晶晶的,像藏着星星。
陆空猫最终没有闭上眼睛,但他允许自己“降低警戒级别50%”。这在系统日志里是一条红色警告,但他第一次选择了“忽略警告”。
那天傍晚,他发现自己“无意中”在草地上蜷成了一团——猫的本能姿势。
而且没有计算这个姿势的能量损耗最优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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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陆空猫开始观察其他猫。
小镇上有三只猫:一只虎斑,一只三花,一只纯黑。它们都是普通的猫,不是数据生命,但陆空猫决定向它们学习“如何当一只猫”。
他飘到屋顶——猫形态能轻微浮空,这是数据生命的优势——观察虎斑猫晒太阳。
虎斑猫察觉到他的存在,睁开一只眼,慵懒地瞥了他一下,又闭上了。那眼神分明在说:“奇怪的家伙,但无所谓。”
陆空猫记录:“行为模式1:对非威胁存在采取无视策略。效率高,节省能量。”
他飘到后院,看三花猫抓蝴蝶。
三花猫扑腾、跳跃、摔倒、再扑腾,抓了一上午,一只蝴蝶也没抓到。但她看起来很快乐,尾巴高高竖起,眼睛闪闪发光。
陆空猫记录:“行为模式2:进行无实际产出的活动,但仍产生积极情绪反馈。原因未知。”
他飘到街道上,看纯黑猫接受居民的抚摸。
老奶奶的手粗糙但温柔,一遍遍顺着黑猫的背。黑猫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呼噜声,身体软成一滩泥。
陆空猫记录:“行为模式3:允许物理接触,并产生愉悦反应。需要进一步研究触觉模拟协议——”
“小陆啊,”老奶奶看见他,笑着招手,“你也来?”
陆空猫迟疑地飘过去。老奶奶的手伸向他,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。
“哎呀,摸不到。”老奶奶惋惜地说,“不过你这颜色真好看,像把一片天空穿身上了。”
天空。
陆空猫的数据流轻轻波动。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形容。
那天晚上,他问青简:“‘像天空’是赞美吗?”
青简正在挑豆子——明天要做豆腐,坏豆子要拣出来。他抬头看猫:“是。天空很大,很自由,很美。”
“自由……”猫重复。
“你想被摸到吗?”青简忽然问。
“触摸协议一直存在,但物理形态不支持——”
“不是协议。”青简放下豆子,暗金色的左眼凝视着猫,“是想不想。作为陆空,你想被摸头吗?像那只黑猫一样,有人轻轻拍你,说‘乖’。”
猫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数据流缓慢旋转,像在深海中浮沉的荧光水母。
“想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小,“想被苏韵姐摸头,说‘今天辛苦了’。想被小容抱起来——虽然抱不到。想被客人们笑着喊‘小陆猫’……而不只是‘那个跑堂的’。”
青简笑了:“那七天结束后,你还是可以变成猫。偶尔。”
“但我的职责——”
“你的职责是当陆空。”青简说,“但当陆空和当猫不冲突。就像我和林简——当洛青舟和当林简,也不冲突。”
意识里,林简轻声附和:“你教小容认字时,不就是把七十四万年的记忆,变成最简单的笔画吗?复杂和简单,可以共存。”
猫似懂非懂,但数据流稳定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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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陆空猫尝试“追尾巴”。
他在院子里转圈,试图咬住自己那由光点构成的尾巴。每次快要咬到时,尾巴就飘散开来,然后又重组。
他转了二十一圈,一次也没成功。
小容在旁边笑得打滚:“陆空哥哥好笨!猫猫都会追尾巴的!”
“我是数据猫,”陆空猫认真解释,“尾巴由可分离光点构成,理论上是无法被本体捕捉的。这个行为本身缺乏逻辑基础——”
“但是好玩呀!”小容说,“你看你看!”
虎斑猫不知何时出现在墙头,正悠闲地追自己的尾巴转圈,然后一口咬住,得意地“喵”了一声。
陆空猫的数据流凝滞了一秒。
然后他决定放弃逻辑。
他继续转圈,继续追那永远追不到的尾巴。第二十五圈时,他发现自己“想笑”——不是程序模拟的笑容,是数据流自发产生的一种波动,轻快、雀跃、无目的。
他停下来,看着自己半透明的爪子。
“记录,”他对小容说,“‘好玩’已初步理解。需要更多实践数据。”
“那我们来玩捉迷藏!”小容跳起来。
“捉迷藏的功能意义是——”
“没有意义!就是玩!”
那天下午,数据猫和小容玩了十七轮捉迷藏。陆空猫能悬浮、能穿墙、能变成光点分散再重组,按理说不可能被抓到。但他每次都“不小心”露出一点尾巴尖,或者让小容听到细微的数据流动声。
小容抓到他时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陆空猫记录:“‘让他人快乐’产生的满足感,效率值为‘擦一千张桌子’的3.7倍。建议将此行为纳入日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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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,出了点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