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背断剑的客人又回来了——这次是真的要远行了,来喝最后一碗豆浆。
他看着柜台上的数据猫,愣了一下:“小陆这是?”
“礼物。”苏韵笑着解释,“再过三天就变回来了。”
客人点点头,没多问。他喝完豆浆,放下那块发光的矿石,起身要走时,忽然说:
“我要去的地方,据说有一种‘数据深渊’。任何电子生命、智能系统靠近,都会被吸走核心代码,变成空白。很多人劝我不要去,说太危险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陆空猫:
“但我想,如果小陆在这里,一定会说:‘危险概率是多少?生存方案有哪些?需要准备什么?’——而不是‘不要去’。”
陆空猫抬起头,眼睛里的微光平稳闪烁。
“根据现有数据,”他开口,“数据深渊的已知生还率为0.03%。但所有生还者都带回了珍贵信息。如果你决定前往,建议携带物理隔离装置、至少三个独立备份核心,以及……一个一定要回来的理由。”
客人笑了——这是苏韵第一次见他笑,嘴角的皱纹像干涸土地裂开的缝隙。
“理由我有。”他拍拍断剑,“我想记录的数据,还没记录完呢。”
他走了。这次是真的远行,可能再也不回来。
陆空猫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:“苏韵姐,我理解‘勇敢’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他明知道生存率只有0.03%,还要去。不是因为计算出了最优解,是因为……”猫寻找着词汇,“因为心里有比‘生存’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苏韵摸摸他的头——手穿过去,但她做了这个动作。
“你也有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我有什么?”
“有我们。”
那天晚上,陆空猫蜷在屋顶光爷爷的雾气里——这是唯一能“触碰到”他的东西。雾气轻柔包裹,像被子,像拥抱。
他降低警戒级别到10%,然后尝试了一个新功能:
睡觉。
不是待机,不是低功耗模式。
是真正关闭大部分系统,只留下核心意识漂浮在黑暗里,不做梦,不计算,只是……存在。
光爷爷的呼噜声像遥远的潮汐。
数据猫也发出了第一声呼噜——模仿的,但很认真。
---
第五天,时之草的第五朵花开始凋谢。
淡金色的花瓣一片片脱落,但没有掉落在地,而是化作细碎的光点,飘向小镇各处。
一片飘进早点铺的豆浆锅里。
一片贴在小学堂的识字板上。
一片落在时砂的银发上。
一片钻进陆空猫的数据流里。
猫浑身一颤,眼睛里的微光突然变得温暖——不是色温变化,是某种“感觉”上的温暖。
“收到……”他喃喃,“花的留言。”
“说什么?”时砂问。
猫抬起头,数据流构成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类似“温柔”的表情:
“它说:谢谢我这三年,擦干净了那么多桌子,记住了那么多客人的口味,让那么多人有地方喝一碗热豆浆。”
顿了顿,他补充:
“它还说:现在,好好当七天猫吧。这是你应得的假期。”
苏韵眼眶红了。
小容抱住猫——当然抱不到,但他坚持这个姿势:“陆空哥哥是最好的猫猫!也是最好的跑堂!”
“逻辑矛盾,”猫轻声说,“但……谢谢。”
---
第六天,陆空猫做了件大胆的事。
他请求时砂:“能不能……让我有实体?一天就好。我想被摸到。”
时砂看着他,银眸中的时间刻度缓缓解开一个环:“花的能量还有残留,可以。但只有三小时。”
“足够。”
时砂伸出手,指尖点在猫的额头。淡金色光晕荡漾开来,数据流逐渐凝实、具象,变成柔软的蓝色毛发,变成温热的身体,变成可以触碰到的一只——真正的猫。
只是眼睛还是数据般的微光。
小容第一个冲过来,小心翼翼地把猫抱进怀里。
真实的、温暖的、毛茸茸的重量。
“陆空哥哥……”小容把脸埋进猫毛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好想你。”
猫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,用头蹭小容的下巴。
那天下午,所有居民都来摸这只罕见的蓝色猫咪。
苏韵摸了他的头,说“辛苦了”。
青简挠了他的下巴,左眼和右眼同时弯起。
时砂轻轻顺他的背,银眸温柔。
光爷爷用雾气给他梳毛。
客人们笑着喊“小陆猫”,轮流给他一小块豆腐脑——他尝了,味道数据无法量化,但标记为“珍贵”。
三小时结束时,猫重新变回半透明。
但他记住了每一个触摸的温度。
---
第七天,清晨。
时之草的第五朵花完全消失了,只在茎秆上留下一圈淡金色印记。
陆空猫坐在花前,等待转变。
“会紧张吗?”青简问。
“会。”猫诚实回答,“我习惯了猫的形态。重新变回人,需要重新适应双手、直立行走、语言交流的社交协议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?”
“而且我怕我变回人后,会忘记当猫的感觉。”猫低下头,“会又变回那个只知道擦桌子、算数据的陆空。”
苏韵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——虽然只能看到微光:
“你不会忘。因为我们会提醒你。”
“怎么提醒?”
“每天下午,我们会说:‘陆空,该晒太阳了。’如果你不去,小容就把你拖到院子里。如果你又开始算豆浆甜度,我就往你嘴里塞一块桃果,让你闭嘴。”
猫的数据流轻轻波动,像在笑。
晨光渐亮。
第一缕阳光照在时之草上时,淡金色的印记发出温暖的光。光流向猫,包裹住他,数据流开始重组、塑形、升高——
蓝布围裙,端正的五官,过分认真的表情。
陆空回来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握拳,张开,再握拳。然后他看向众人,眼睛里的微光稳定而温暖:
“实体形态恢复完成。数据猫七日的记录已备份归档,关键词包括:晒太阳、追尾巴、被触摸、无意义但好玩的活动。建议:将这些数据整合入日常运行程序,每周至少分配3.7%的资源用于‘当猫’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:
“现在,我去擦桌子。今天要擦四遍——昨天我不在,苏韵姐只擦了三遍,桌子洁净度未达最优值。”
苏韵笑出声:“快去!”
陆空走向早点铺,脚步和以前一样稳,但稍微……轻盈了一点。
像一只猫,还记得怎么走路。
---
中午,第五朵花的“礼物”开始显现。
苏韵在厨房发现了一本古旧的食谱,夹在豆子袋里。翻开第一页,写着“记忆豆腐脑:能让吃的人尝到故乡味道”。她试做了一碗,青简喝了,沉默很久,然后说:“这是我妈妈做的味道。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忘了。”
时砂的桃树突然结了一颗双生果——两颗透明果子长在一起,共享一个果蒂。她摘下来,给了青简。青简吃下,左眼看见洛青舟的童年,右眼看见林简的学生时代。两个记忆同时浮现,却不相撞,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。
小容在识字板下发现了一支会发光的笔,用它写字,字会活过来几分钟。他写了“猫”,那只字就变成小猫形状,在板上走了三圈,才变回墨迹。
光爷爷的雾气里,长出了一小朵淡金色的云。云会下雨,雨滴是温热的,带着豆浆香。
而背断剑的客人在遥远的星系边缘,发现自己的断剑开始自动修复——不是恢复原状,是断口处生长出新的、更坚韧的材质。他对着剑说:“你也收到礼物了,是吗?”
剑微微震动,像在回答。
---
傍晚,陆空擦完第四遍桌子,站在早点铺门口,看着街道。
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,炊烟袅袅升起,孩子们的笑声从街角传来。
他忽然说:“苏韵姐,我想喝豆浆。”
“你自己盛啊。”
“不。”陆空转头,眼里有很淡的笑意,“我想让你给我盛。像给客人那样。”
苏韵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她盛了一碗热豆浆,递给他:“小心烫。”
陆空接过,喝了一口。他没分析甜度,没计算温度,只是感受那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好喝,”苏韵说,“我磨的。”
陆空看向院子里的时之草。茎秆上的淡金色印记还在,微微发着光。
“第五朵花谢了,”他说,“但礼物留下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苏韵也看过去,“每一朵花都会谢,但每一份礼物都会变成记忆,变成我们的一部分。”
陆空喝完豆浆,把碗洗干净,放回碗柜。
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在桃树下的阳光处坐下来——不是蹲,不是站,是坐下来,背靠树干。
闭上眼睛。
三分钟后,小容跑出来找他,看见他坐在那儿,吓了一跳:“陆空哥哥,你怎么了?故障了吗?”
陆空睁开眼,眼里的微光平静如湖面:
“没有故障。我在执行‘晒太阳’程序,版本2.0。”
小容眨眨眼,然后笑了。他挨着陆空坐下,也靠在树干上。
两人一猫(曾经的)在夕阳里坐着,不说话,只是听风穿过桃树枝叶的声音。
时砂在窗前记录:“立春后第八日,第五朵花的礼物已分发完毕。陆空学会了休息,苏韵找到了失传食谱,青简尝到了故乡味,小容有了会写活字的笔,光爷爷的云会下豆浆雨。小镇的完整性指数提升0.7%。”
她停笔,看向窗外那株草。
第六朵花的花苞已经隐约可见,颜色未知,象征未知。
但时砂不着急。
她知道,该开的时候,花自然会开。
该来的礼物,自然会来。
而在此之前——
豆浆要凉了,该去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