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秦蒹葭忽然松开青简的手,转身往河里走。
不是走,是蹚。水很快没过了脚踝、小腿、膝盖——
“你干什么!”青简反应过来,冲过去一把将她拉回来。
她浑身湿透了,裙子贴在身上,冷得发抖。但她的眼睛还是空的,只是泪水流得更凶。
“如果相公不要我,”她喃喃地说,“我就让河水把我带走。反正……我等得太累了。”
青简脱下外袍裹住她。布料沾了水,沉甸甸的。
“先回镇上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需要换衣服,需要吃东西。其他的……我们慢慢说。”
秦蒹葭抬头看他,湿漉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——很微弱,像风中的烛火。
“相公,”她小声问,“你会想起我的,对吗?”
青简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抱起她——轻得惊人,像抱着一捧羽毛——转身往小镇走去。
苏韵和小容跟在后面,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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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早点铺的路上,秦蒹葭睡着了。
也许是哭累了,也许是终于等到要找的人,心神松懈下来。她蜷在青简怀里,脸贴着他的胸口,呼吸均匀而轻浅。
青简低头看她。
睡着的她,眉宇间那股傻气淡了些,露出底下隐约的、锐利的轮廓。像一把好剑,被刻意用锈迹和尘土掩盖了锋芒。
意识里,洛青舟和林简在紧急商议。
洛青舟:“我需要解开那段加密记忆。”
林简:“风险很高。加密等级是宇宙级,意味着可能是‘归墟之眼’那个层级的力量设下的。强行突破,可能会伤到我们的融合核心。”
洛青舟:“但她……”
林简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们需要帮助。时砂的时间法则,也许能绕开加密,直接看到‘发生了什么’。还有陆空——数据生命对加密结构有天然的解码优势。”
洛青舟:“先回去。让她休息,我们准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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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点铺里,众人看见青简抱着一个湿透的陌生女子回来,都愣住了。
陆空的眼睛微光闪烁,开始扫描分析:“生命体征稳定,精神波动异常,有深度记忆封锁痕迹。建议——”
“先别建议。”青简打断他,“时砂呢?”
“在桃树下。”时砂的声音从后院传来。
她走进来,银眸第一时间落在秦蒹葭身上。时间刻度在她眼中旋转,越来越快,然后突然停滞。
“她……”时砂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,“她不在时间线上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苏韵问。
“她的‘存在’有断层。”时砂走近,指尖悬在秦蒹葭额头一寸,“从出生到十八岁,时间线清晰。然后……断了三年。那三年是一片空白,连时间法则都无法窥视。再然后,就是现在——她突然出现在河边,时间线重新接续,但中间那三年,像被凭空挖走了。”
青简把秦蒹葭放在客房的床上,盖好被子。她睡得很沉,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,不肯松开。
“那三年,”青简问,“是不是和我有关?”
时砂看向他,银眸深邃:“你的时间线里,也有一个对应的断层。长三年七个月零九天。你们两个的断层……时间是重叠的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秦蒹葭均匀的呼吸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青简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睡颜。
那三年七个月零九天,发生了什么?
为什么他要加密自己的记忆?
为什么她变得空茫、呆傻?
为什么……他会忘了自己的娘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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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秦蒹葭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,第一反应是惊慌——陌生的房间,陌生的床铺。然后她看见床边的青简,惊慌瞬间消散,又变成那种甜而傻的笑。
“相公,”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“我做梦了。梦见你又不见了,我怎么找也找不到……”
青简递给她一杯温水:“先喝水。”
她乖乖喝完,然后四下张望:“这里是哪里呀?”
“我家。”青简说,“也是早点铺。你饿吗?苏韵煮了面。”
她点头,眼睛亮了一下:“相公煮的吗?”
“……苏韵煮的。”
她眼里的光黯了黯,但很快又笑起来:“没关系,相公以后煮给我吃。”
她下床,发现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布衣——是苏韵的旧衣服,稍有些大。她提着过长的裤脚,赤脚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的院子。
夕阳西下,桃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陆空在擦桌子,小容在教新来的孩子认字,光爷爷在屋顶打盹,时砂在记录什么。
很平常的黄昏景象。
但秦蒹葭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
“这里真好。”
“什么?”青简没听清。
她转过头,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。那一瞬间,她眼里的空茫散去了些,露出底下深藏的、浓得化不开的哀伤。
但只是一瞬间。
她又笑了,傻傻的:
“我说,有相公在的地方,真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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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是苏韵做的打卤面。秦蒹葭吃得很香,一碗接一碗,吃了三碗才停下。吃相算不上文雅,但很认真,像珍惜每一口粮食。
吃饭时,她的话不多,只是偶尔看看青简,然后满足地笑。
小容问她问题,她能答的就答,答不上来的就歪头傻笑。关于她的来历,她说“从家里来”;关于家人,她说“都走散了”;关于怎么找到这里的,她说“跟着河水流啊流,就流到这里了”。
全是孩子般的呓语,没有一句有用的信息。
但青简注意到一个细节:
当陆空眼睛微光闪烁扫描她时,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,把脸埋进面碗里。
——她在怕。
怕什么?怕被看穿?
饭后,时砂提议:“今晚让她睡我那儿吧。我房间有空的床铺。”
秦蒹葭立刻抓住青简的袖子:“我要和相公睡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
青简耳根有点热:“这……不合适。”
“为什么不合适?”秦蒹葭困惑地问,“以前我们都一起睡的呀。你抱着我,说蒹葭身上香香的,像桂花。”
青简:“……”
他完全没印象。但她说这话时,语气那么自然,那么确信,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的事实。
最终妥协方案:秦蒹葭睡客房,但门不关,青简睡在外间的小榻上。
她勉强同意了,但睡前要求:“相公要给我讲故事。”
“……我不会讲故事。”
“你会。”她固执地说,“你以前每晚都讲的。讲牛郎织女,讲白蛇传,讲……讲一个傻书生娶了个装傻的娘子的故事。”
青简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什么装傻的娘子?”
秦蒹葭已经钻进被窝,只露出半张脸,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:
“就是那个故事呀。娘子其实可聪明了,但为了某些原因,必须装傻。书生一直不知道,以为娘子真傻,对她特别好,怕她被人欺负。后来……后来怎么样来着?”
她皱起眉,努力回忆,然后摇摇头:
“我忘了。相公,你讲完好不好?”
青简坐在床边,看着她期待的眼睛。
许久,他轻声说:
“后来,书生发现了娘子是装傻。他很生气,问她为什么骗他。娘子说,因为她有仇家,如果让人知道她不傻,仇家就会找上门,会连累书生。”
秦蒹葭听得入神:“然后呢?”
“书生说:‘我不怕连累。从今以后,你不用装傻了。我会保护你。’”
“然后他们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?”
青简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故事里是这么说的。”
秦蒹葭满足地笑了:“真好。相公,我们也这样,好不好?”
她没有等回答,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
呼吸均匀,像孩子。
青简坐在黑暗里,看着她模糊的轮廓。
意识里,洛青舟在问林简:
“那个故事……是你编的,还是我真的给她讲过?”
林简沉默了很久,才说:
“我刚刚,在你的加密记忆区边缘,捕捉到一段波动。波动的内容……就是这个故事的片段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那段记忆是真的。至少,有一部分是真的。”
青简闭上眼。
窗外,月光洒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霜。
时之草的第六朵花苞,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。
淡紫色的,像她裙子的颜色。
像某个被遗忘的、关于等待与重逢的约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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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所有人都睡了。
秦蒹葭忽然睁开眼睛。
眼里的空茫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、锐利的、深不见底的冷静。
她坐起身,赤脚下床,走到窗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总是挂着傻笑的脸,此刻没有任何表情。像一尊精致的玉雕,美,但冷。
她看向院子里的时之草,看向那朵淡紫色的花苞。
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:
“第六朵……终于开了。”
然后她转头,看向外间小榻上熟睡的青简。
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有爱,有痛,有愧疚,有决绝。
最后,她轻声说—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:
“相公,对不起。但我必须……继续装下去。”
“直到那些‘东西’……全部消失。”
她回到床上,重新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又是那双空茫的、傻气的眼睛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一场梦。
但窗外的时之草知道。
第六朵花苞,在月光下,又绽放了一点点。
淡紫色的花瓣边缘,渗出一丝极淡的、血一样的红。
像眼泪。
像誓言。
像某个跨越时空的、还未完成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