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朵花苞在第二天清晨变色了。
不是缓慢渐变,是一夜之间,从淡紫转为暗紫,花瓣边缘那丝血红蔓延开来,像伤口结痂前的最后一滴血,凝在时光的褶皱里。
时砂站在花前,银眸中的时间刻度逆向旋转了三圈,又顺向旋转五圈,最后停滞成一个疑惑的结。
“它在倒流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,“不是时间倒流,是花的‘存在状态’在向某个过去的时间点回溯。目标时间……锁定在三年前。”
三年。
又是这个数字。
青简端着豆浆碗站在屋檐下,听见这句话时,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滚烫的豆浆溅到手背,他却没有感觉。
意识里,洛青舟和林简同时在计算:三年七个月零九天,减去三年,剩下七个月零九天。那七个月零九天是什么?是秦蒹葭时间线断层后的空白?还是其他什么更深的、被刻意掩埋的真相?
院子里,秦蒹葭正在和小容玩翻花绳。
她坐在小板凳上,手指笨拙地勾着红线,总是打结,总是失败。小容耐心地教她:“蒹葭姐姐,这根手指要绕过来……不对,是这样……”
她学得很认真,眉头紧皱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。有那么一瞬间,青简觉得她像个真正的、不谙世事的孩子——那种因为生病或创伤,心智永远停留在某个年纪的孩子。
但下一秒,她就抬起头,对他露出那种甜得发傻的笑:
“相公!你看我会翻一个蝴蝶了!”
她举起手里的红线,结打得乱七八糟,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形状。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。
青简走过去,蹲下身,仔细看那个“蝴蝶”。
“很厉害。”他说。
她开心地笑了,把“蝴蝶”捧到他面前:“送给相公。”
青简接过那团乱糟糟的红线,指尖无意中碰到她的手指。她瑟缩了一下,迅速把手藏到背后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后又恢复如常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时砂看见了,青简也看见了。
“怕触碰?”时砂在意识里问青简,“昨晚你抱她回来时,她没有躲。”
“也许是因为那时候她情绪激动。”青简在意识里回应,“也可能……她只躲‘有意识的触碰’。”
“测试一下。”林简提议,“但别太明显。”
青简不动声色,把红线放进怀里,然后站起身,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玩累了就休息会儿,太阳大了。”
他的手掌落在她肩上时,能感觉到她整个身体瞬间绷紧,像受惊的小兽。但只是一刹那,她就放松下来,仰头傻笑:“不累,和小容玩可开心了。”
她的手还藏在背后。
青简收回手,转身走向厨房,心里却沉了下去。
她在伪装。
而且是很高明、几乎毫无破绽的伪装——如果不是那些细微的、本能的生理反应出卖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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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陆空的数据分析出来了。
他趁着秦蒹葭午睡时,用最低功率的扫描射线对她进行了全身检测——隔着墙壁,无声无息。
“结果异常。”陆空的眼睛微光闪烁,调出一串三维数据模型,“她的生理结构……有矛盾。”
苏韵正在揉面,闻言抬头:“什么矛盾?”
“首先,她的大脑活动模式。”陆空指着一个缓慢旋转的脑部模型,“表层区域显示的是低活跃度、低复杂度,符合‘智力受损’或‘孩童心智’的特征。但深层区域——尤其是海马体和杏仁核——活动剧烈,波动模式高度复杂,甚至超过普通成年人。”
青简皱眉:“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她的‘傻’可能只停留在表面。”陆空调整模型,亮出另一组数据,“其次,她体内有旧伤。骨骼上有十七处愈合痕迹,其中五处是粉碎性骨折后完美重接。肌肉纤维的再生程度显示,她经历过至少三次重伤濒死状态,但都恢复了。”
时砂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,银眸看着数据模型:“恢复时间?”
“根据细胞再生速率反推……”陆空的眼光明灭,“最近一次重伤,发生在三年前。”
又是三年前。
厨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揉搓的声音。
苏韵轻声问:“她……到底经历了什么?”
没人能回答。
青简看着数据模型里那个安静沉睡的身影,心脏某个角落开始隐隐作痛。不是洛青舟在痛,也不是林简在痛,是“他们”融合后产生的、新的情感中枢在痛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、困惑、和某种深埋记忆里的心疼的感觉。
“还有最后一个异常。”陆空调出第三组数据,“她体内有……‘异物’。”
模型放大,锁定在秦蒹葭心脏偏左三厘米的位置。那里有一个极小的、不规则的光点,被一种半透明的生物组织包裹着,与她的血管神经完美嵌合。
“这是什么?”青简问。
“无法识别。”陆空的眼睛快速闪烁,“材质未知,能量特征未知。但它有微弱的脉冲——不是心跳,是另一种更古老的节律。脉冲频率……与时之草的能量波动有0.3%的同步率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院子里的时之草。
暗紫色的花苞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,花瓣边缘的血红仿佛更深了些。
“她在等花开。”时砂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青简转头。
“昨晚我观察她。”时砂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睡着后,有三次无意识地转向窗外,方向正好对着时之草。每次转向,心跳会加速0.5秒,然后恢复。她在潜意识里……关注着那朵花。”
青简想起昨夜,她睡前问的那个关于“装傻娘子”的故事。
想起她空茫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锐利。
想起她指尖的冰凉,和躲闪时那一瞬间的僵硬。
拼图正在一块块浮现,但还缺最关键的那几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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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意外发生了。
小镇西边新搬来的一户人家——来自某个高机械文明,家里有个八岁的男孩——在玩耍时,不小心启动了一个便携式能量护盾发生器。
那东西本来是用来在野外露营时防野兽的,但男孩调错了功率档位。一道淡蓝色的能量波纹扩散开来,扫过半个小镇。
普通人只觉得皮肤微微发麻,像静电。
但对某些特殊存在来说,这波纹不亚于一次小型冲击。
时之草的第六朵花苞猛然颤动,暗紫色花瓣上的血红骤然亮起,像被惊醒的眼睛。
时砂闷哼一声,银眸中的时间刻度剧烈震荡——她的时间感知被扰乱了。
陆空的数据流出现短暂紊乱,眼睛里的微光变成杂乱的雪花点。
而秦蒹葭——
她当时正坐在桃树下,看小容教新来的孩子写字。能量波纹扫过她身体的瞬间,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然后,她发出一声极轻、极压抑的痛呼。
不是傻气的哼哼,不是孩子般的哭闹,是一种成年人咬紧牙关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濒临崩溃的痛。
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。
清明,锐利,痛苦,恐惧。
她猛地抱住头,身体蜷缩成一团,剧烈地颤抖。嘴唇被咬出血,指甲深深抠进手臂,留下弯月形的血痕。
“蒹葭姐姐!”小容吓得丢下树枝跑过来。
青简从早点铺冲出来,比所有人都快。他冲到桃树下,伸手想碰她,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——他看见她的眼睛。
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,此刻正看着他。
清晰地看着他。
眼睛里没有傻气,没有茫然,只有汹涌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……哀求。
她在哀求他不要碰她。
她在哀求他不要靠近。
然后,能量波纹的余波散去。
她眼中的清明像潮水般退去,迅速被熟悉的空茫取代。颤抖停止了,她松开抱着头的手,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血痕,又看了看青简,然后——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孩子般的、毫无顾忌的哭。
“相公……疼……”她举起手臂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“手手疼……”
青简蹲下身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她没有躲,只是抽抽噎噎地哭。
手臂上的血痕很深,已经渗出血珠。青简从怀里掏出手帕,小心地擦拭。
“怎么弄的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她哭得打嗝,“突然就好疼……像有针在扎脑袋……然后手手就自己抓自己了……”
她说得语无伦次,逻辑混乱,完全符合一个“傻子”的表述。
但青简知道不是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清醒了。
被能量波纹强行“震”清醒的。
“那个能量护盾……”时砂走过来,银眸已经恢复平静,“它的频率,可能与她体内的‘异物’产生了共振。共振触发了某种……防御机制,或者疼痛机制。”
陆空也恢复了,眼睛微光稳定:“已记录波纹频率。分析显示,该频率与星尘辐射背景波有87%的相似度。她体内的异物……可能对星尘能量敏感。”
星尘。
这个词让青简心脏一紧。
洛青舟的左眼,林简的右眼,中间的星尘流光——这些都来自归墟之眼,来自宇宙原初意识的馈赠。如果秦蒹葭体内的异物对星尘敏感,那意味着……
意味着她与归墟之眼有关?
与宇宙的真相有关?
还是与……三年前那场被遗忘的、改变了无数命运的事件有关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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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青简帮秦蒹葭手臂上的伤口涂药。
药膏是时砂用时间桃树的叶子捣碎制成的,有加速愈合、镇痛安神的功效。淡绿色的膏体抹在伤口上,凉丝丝的。
秦蒹葭安静地坐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青简的动作。那种专注,又不像个傻子了。
“相公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会一直给我涂药吗?”
青简手顿了顿:“伤口好了就不用涂了。”
“那要是又受伤了呢?”
“尽量别受伤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小声说:“可是有时候,受伤不是自己能选的呀。”
这话太清醒了。
清醒得不像从她嘴里说出来的。
青简抬头看她,她却又露出了那种傻笑:“就像今天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疼了,就抓自己了。我控制不住自己呀。”
她在解释。
在用“傻气”解释刚才的异常。
青简没有戳穿,只是继续涂药,轻声问:“以前也会这样吗?突然疼,控制不住自己?”
她歪着头想了想:“有时候会。但没今天这么疼。今天……今天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醒过来了,要撕开我的头钻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