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这话时,眼神又开始空茫,语气却平静得可怕。
“那东西长什么样?”青简问。
“不知道。黑黑的,冷冷的,会动。”她用手指在空气中画着不成形的图案,“它在我身体里住了好久好久了。有时候它睡觉,我就舒服一点。有时候它醒了,我就疼。”
“它什么时候住进去的?”
秦蒹葭愣住了。
她皱起眉,努力思考,然后摇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好像……一直就在?不对,是后来才来的。什么时候呢……想不起来了。”
她的表情开始痛苦,呼吸急促起来。
青简立刻停下追问:“不想了。疼就不想了。”
她抓住他的手,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:“相公,你别问我了。我什么都想不起来……一想就头疼……就像有针在扎……”
她的手在颤抖。
青简反握住她的手,感觉到她掌心的薄茧——那是长期握剑或握其他兵器留下的痕迹。
一个会武的娘子。
一个体内有不明异物、对星尘能量敏感、会突然剧痛清醒的娘子。
一个时间线断层三年、而他同样遗忘了三年的娘子。
谜团越来越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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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青简没有睡。
他坐在外间的小榻上,闭着眼睛,意识沉入深处。
洛青舟和林简正在尝试突破那段加密记忆的边缘。
“不行。”林简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响起,带着罕见的疲惫,“加密结构太牢固了。不是密码锁,是……记忆重构。那段记忆被拆解成无数碎片,散落在时间线的各个角落,然后用虚假的记忆填充了空缺。”
“虚假的记忆?”洛青舟问。
“对。比如你记忆中,三年前那段时间,你是在某个偏僻星球独自修行。但这段记忆的‘质感’不对——太平滑,太合理,没有意外,没有情绪波动。像一本精心编撰的教科书,而不是真实的人生。”
“能找回碎片吗?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林简说,“而且需要‘钥匙’。某种能触发记忆重组的东西——可能是一句话,一个场景,一种气味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一次能量冲击?”洛青舟想起白天的事。
林简沉默了。
许久,他才说:“风险很大。能量冲击可能触发记忆重组,也可能触发更深的封锁,甚至伤到她的意识。今天她那么痛苦,就是因为异物与能量波纹共振,强行唤醒了她被封锁的部分意识。”
“那异物到底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它的脉冲……让我想起归墟之眼里,那些沉睡的星尘核心。”
归墟之眼。
宇宙的原初意识。
三年前,他们去过那里,见证了宇宙的醒来,也带回了星尘的力量。
如果秦蒹葭体内的异物与星尘有关,那她一定也去过归墟之眼——或者,以某种方式接触过那种力量。
而在那之后,她变成了现在这样。
他遗忘了她。
她开始装傻。
时之草开了第六朵花,颜色暗紫,带着血红。
所有这些碎片,一定指向某个被掩埋的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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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从窗棂洒进来。
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青简睁开眼睛,看见秦蒹葭坐了起来。她背对着他,面向窗户,长发披散在肩头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一层冷银色的轮廓。
她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许久,她抬起手,轻轻按在自己心口——那个有异物的位置。
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
青简不会读唇,但月光的角度恰好让他看清了她的口型。
她在说:
“快开花。”
对着窗外的时之草。
对着那朵暗紫色的、边缘渗着血红的第六朵花苞。
然后她躺了回去,重新闭上眼睛,呼吸很快变得均匀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一场梦游。
但青简知道不是。
他轻轻起身,走到窗边,看向院子里的时之草。
花苞在月光下静静伫立。
暗紫色的花瓣上,那抹血红像有了生命,在缓慢地、极其缓慢地……向花心蔓延。
像在倒计时。
像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。
青简的手按在窗棂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
意识里,洛青舟和林简同时感受到一种深重的不安。
那朵花,那个女子,那段被加密的记忆——
所有这一切,都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而他们,正站在网中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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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时,时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子里。
她站在时之草前,银眸凝视着花苞上的血红。
“你在加速。”她对花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为什么?”
花不语。
但时砂看见了——在时间法则的视野里,花苞周围的时空正在扭曲。不是剧烈的扭曲,是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褶皱。
那些褶皱延伸出去,连接向……
连接向客房的方向。
连接向秦蒹葭。
连接向她心口那个异物。
“你想帮她。”时砂明白了,“你想用开花的力量,帮她取出那个东西?还是……帮她完成某个仪式?”
花苞轻轻颤了一下。
像点头。
又像颤抖。
时砂伸出手,指尖悬停在花苞上方。时间法则如丝线般从她指尖流出,缠绕上花苞,试图解读它加速的原因。
然后,她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清晰的画面,是一团混乱的、充满痛苦和挣扎的“记忆云”。
云的中心,是一个女子——秦蒹葭——站在一片星空废墟中。她心口插着一块暗紫色的结晶,结晶的另一端,连接着某种庞大、黑暗、冰冷的存在。
她在哭。
在嘶喊。
在说:“相公……快走……”
然后画面碎裂。
时砂收回手,银眸中时间刻度紊乱了一瞬。
“那是……”她喃喃,“归墟之眼的……碎片?”
她转头看向客房,看向那个在睡梦中无意识蜷缩成一团的女子。
忽然明白了。
秦蒹葭不是在装傻。
她是在用“傻”来封印某种东西。
用空茫的眼神,用孩童的心智,用所有那些看似可笑的言行——来压制体内那个异物,压制那段痛苦到足以让人崩溃的记忆。
而时之草的第六朵花,感应到了她的痛苦。
所以它要开花。
要用开花时释放的时间法则之力,帮她。
或者……帮她解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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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微露。
青简推开房门,看见时砂站在院子里,银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
“时砂,”他走过去,“你发现了什么?”
时砂转头看他,银眸深处是复杂的情绪:“那朵花……在回应她的痛苦。它要开的,不是普通的花。是‘时间回溯之花’。”
“回溯到什么时间?”
“回到异物进入她体内的那一刻。”时砂轻声说,“回到三年前,归墟之眼事件中,某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关键瞬间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青简:
“而那一刻,你也在场。”
“你和她的记忆断层,是同一个事件的两面。”
“当花开时,你们都会想起来。”
“全部想起来。”
晨风拂过,时之草的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暗紫色更深了。
血红更浓了。
像伤口。
像誓言。
像一场迟到了三年、终于要降临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