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砂的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青简的意识里激起层层涟漪。洛青舟和林简同时沉默,不是无话可说,是太多疑问涌上来,堵住了思维的通道。
归墟之眼事件的关键瞬间。
他们都在场。
他们遗忘了。
遗忘得如此彻底,如此刻意,甚至在自己的记忆里构筑了虚假的填充物——那些平滑、合理、毫无破绽的“日常”。
“时间回溯之花……”青简喃喃重复,目光从时砂的银眸移向那朵暗紫色的花苞,“它开花时,会发生什么?”
“时间会折叠。”时砂的指尖在空中虚画出一道螺旋,“以花为中心,形成一个临时的时空回环。回环内的时间会倒流,倒流到花所锚定的那个瞬间——也就是异物进入她体内的那一刻。所有身处回环内的人,都会以‘意识投射’的形式,重新经历那一刻。”
“只是经历?不能改变?”
“不能。”时砂摇头,“时间法则的第一铁律:已发生的无法被改变。回溯只是重现,是让遗忘者重新‘看见’。就像重读一本已经写完的书,你可以重新理解情节,但无法修改文字。”
青简看向客房窗户。秦蒹葭应该还在睡,窗帘紧闭,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。
“她会怎么样?”他问,“回溯时,她会重新感受那一刻的痛苦吗?”
“会。”时砂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“而且会更清晰。因为‘装傻’是一种意识保护机制,强行让她清醒地面对那一刻,可能会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青简明白了。
可能会崩溃。
可能会让那本就脆弱的伪装彻底碎裂,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实。
“能阻止花开吗?”青简问。
时砂沉默片刻,银眸中的时间刻度缓慢旋转:“可以。用我的时间法则强行冻结花的生长进程。但代价是……她体内的异物会失去平衡。花的能量一直在与异物共振,压制它的活性。如果花不开,异物可能会加速侵蚀她的意识。”
两难。
让花开,她痛苦,但可能找回真相。
阻止花开,她暂时安全,但体内的隐患会加剧。
青简闭上眼睛。意识里,洛青舟和林简在快速权衡。
洛青舟:“必须知道真相。不知道真相,我们永远无法真正帮她。”
林简:“但风险太大。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很不稳定,强行回溯可能会造成永久性创伤。”
洛青舟:“可如果异物失控呢?那东西和归墟之眼有关,万一它完全苏醒,可能会波及整个小镇。”
林简沉默了。
许久,他说:“我们需要更多信息。关于那个异物,关于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青简睁开眼,看向时砂:“回溯之前,我能先和她谈谈吗?不是试探,是真的谈——让她知道,我知道了她在装傻。”
时砂看着他,银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你确定?一旦挑明,她可能会逃跑,可能会更用力地伪装,也可能会……卸下伪装,但那意味着她要直面一切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青简说,“至少,让她自己选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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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蒹葭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
她坐在床上发呆,眼神依旧空茫,但青简注意到,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按在心口,停留了足足三秒,才松开。
早饭是豆浆和葱油饼。她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咬,时不时抬头看青简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“蒹葭。”青简忽然开口。
她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半口饼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个仓鼠。
“等会儿吃完饭,”青简说,“我们去河边走走。就我们两个。”
她眨眨眼,然后用力点头,笑得傻气:“好呀好呀!和相公去玩!”
但青简看见,她握筷子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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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边和昨天一样安静。
雾气稀薄,能看见对岸朦胧的树影。河水潺潺,偶尔有银色的小鱼跃出水面,又噗通一声落回去。
秦蒹葭赤脚踩在水边的鹅卵石上,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白色石子,试着打水漂。石子歪歪斜斜地跳了两下,沉了。
“我总学不会。”她嘟囔,又捡起一块。
青简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单薄的背影。褪色的浅青裙子在晨风中微微飘动,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。
“蒹葭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这次,她没有立刻回头。
她保持着弯腰捡石子的姿势,背影僵硬了一瞬,然后慢慢直起身,转过来。
脸上的傻笑还在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层空茫的雾气淡了些,露出底下深潭般的黑。
“相公,”她说,声音还是轻快的,“怎么了?”
青简往前走了一步,靠近她。她没有躲,只是仰头看他,笑容依旧甜美。
“我知道。”青简说,声音平静,“我知道你在装傻。”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河水的流动声,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远处鸟鸣声——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退去,变成模糊的背景。
秦蒹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像一副精心描画的面具,忽然出现了裂痕。
裂痕从嘴角开始蔓延,扩散到脸颊,到眼角,到整张脸。她还在努力维持那个笑容,但嘴角已经开始颤抖。
“相公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你在说什么呀?我听不懂……”
“你听得懂。”青简又往前一步,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,“从昨天能量波纹扫过时,你清醒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了。从你无意识按着心口,从你半夜对着时之草说‘快开花’,从你手臂上的旧伤,从你掌心的薄茧——我都知道了。”
秦蒹葭后退了一步。
赤脚踩进水里,冰凉的水漫过脚踝,她打了个寒颤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青简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,“你在害怕什么?在躲什么?你体内的异物是什么?三年前在归墟之眼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像一把把钥匙,试图撬开她紧锁的心门。
秦蒹葭又后退了一步,水已经漫到小腿。
她的脸色苍白,嘴唇失去血色,眼睛里那层空茫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惊恐、慌乱、和深不见底的痛苦。
“别问了……”她摇头,声音带着哭腔,“相公,求你了,别问了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青简没有停下,“为什么宁可装傻,宁可让我忘了你,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?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?”
“不是!”她脱口而出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不是你不值得信任,是……是不能!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因为你会死!”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,声音在河面上荡开回声,“如果你想起来,如果你知道一切,那些人……那些东西……会找到你!会杀了你!”
她的伪装彻底碎了。
像玻璃一样,哗啦一声,碎成千万片。
站在水里的不再是那个傻气的、孩子般的秦蒹葭,而是一个满身伤痕、眼里刻满恐惧与决绝的女子。她的肩膀在颤抖,但背脊挺得很直,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剑。
青简怔住了。
意识里,洛青舟和林简同时感受到一股汹涌的情绪——不是来自他们自己,是从秦蒹葭身上辐射出来的,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恐惧与……爱。
那是一种以牺牲为代价的爱。
以遗忘为代价的保护。
“谁要杀我?”青简问,声音沙哑。
秦蒹葭摇头,眼泪混着河水从脸颊滑落:“不能说……他们的名字不能说,一说就会被感知到……相公,你就当从来没遇见我,就当那三年只是一场梦,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青简走进水里,冰凉的河水浸透裤腿,他一步步走向她,“你是我的娘子。我们拜过堂,喝过合卺酒,发过誓要同生共死。就算我忘了,誓言还在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她没有躲。
“告诉我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至少告诉我,你体内的异物是什么。”
秦蒹葭低头,看向自己心口。许久,她轻声说:
“是‘钥匙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打开‘归墟之眼第二层’的钥匙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绝望而平静,“三年前,我们误入归墟之眼深处,发现了宇宙原初意识之外……还有别的‘东西’。那些东西在沉睡,需要钥匙才能唤醒。而我,不小心成了钥匙的‘容器’。”
青简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归墟之眼的第二层?
宇宙原初意识之外的东西?
三年前,他们以为自己见证的是宇宙醒来的真相,难道那只是……第一层?
“那些东西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秦蒹葭苦笑,“我只知道,它们很古老,很饥饿,而且……对‘星尘’有着本能的憎恶。你身上有星尘的力量,如果它们感知到你,会不惜一切代价吞噬你。”
她反握住青简的手,用力到指节发白:
“所以我必须装傻。用‘空茫’掩盖我的意识,让钥匙处于半休眠状态。所以我必须让你忘了我,离我远远的。可是……可是我还是忍不住……”
她的眼泪又涌出来:
“我听说这里有个小镇,能容纳所有流浪者,能隔绝外界的窥探。我听说这里有个人,左眼暗金右眼灰白,眼里有星尘流光……我就知道是你。我告诉自己,就看一眼,看一眼就走。可是我看到你的那一刻,我就走不动了……”
她哭得像个孩子,但说的话,是一个成年女子最深的告白与挣扎。
青简把她拉进怀里。
她没有抗拒,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河水哗哗流淌,漫过他们的膝盖,冰凉刺骨。
但拥抱是温热的。
“我不会走。”青简说,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“不管那些东西是什么,不管钥匙会带来什么,我都不会走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打断她,“时之草的第六朵花要开了。那是时间回溯之花,会带我们回到三年前那一刻。我们会一起面对真相,一起想办法解决。”
秦蒹葭抬起头,泪眼朦胧:“回溯……会很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青简擦掉她的眼泪,“但总比永远活在伪装和遗忘里好,对吗?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轻轻点头。
“不过在那之前,”她说,声音还带着鼻音,“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回溯过程中,我失控了……如果我被钥匙控制了意识,做出伤害你的事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你要杀了我。”
青简僵住了。
“钥匙在侵蚀我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每一天,它都在往我的意识里扎根。装傻能减缓这个过程,但不能阻止。如果回溯时,它被彻底激活,我可能会……变成别的东西。到那时,不要犹豫,杀了我。”
她说得那么轻,那么理所当然。
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。
青简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我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你必须——”
“我不会。”他重复,声音斩钉截铁,“我会找到办法,取出钥匙,治好你。就像三年前,我一定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我说我会保护你,对不对?”
秦蒹葭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她点点头,很小声地说:“嗯。你说,娘子不怕,相公在。”
那句话,她记了三年。
在每一个疼痛的夜晚,在每一个伪装到几乎崩溃的白天,她都在心里重复这句话,像念诵救命的咒语。
而现在,说这句话的人,终于又在她面前了。
即使他忘了。
即使他也伤痕累累。
但他还是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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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小镇的路上,秦蒹葭没有装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