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行者掌心对准地面的瞬间,沈砚星就知道不能硬扛。
那不是能量攻击,至少不完全是——那是一种规则的压制。就像游戏管理员强行修改游戏参数,执行者正在这片区域内临时改写基础物理常数。空气变得粘稠,光线扭曲,连重力都开始不稳定:垃圾场里那些易拉罐和塑料瓶缓缓飘浮起来,像在深海里。
“进镇子!”沈砚星吼道,声音在变调的空气里被拉长、扭曲,“去人多的地方!”
这是唯一的生机。执行者代表无色界的规则,但他们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规模使用能力——三界条约限制他们过度干预下界事务。人越多,执行者的顾忌就越多。
幸存者们连滚带爬地冲向尘泥镇方向。垃圾山的地形崎岖,到处是滑腻的污物和锋利的金属碎片。有人摔倒,被同伴拽起来继续跑。有人鞋子陷进泥里,干脆光脚跑。
林月跑在沈砚星身边,边跑边咳血——刚才的爆炸冲击波震伤了她的内脏。但她咬着牙,指着前方:“腐泥潭!镇子中心最乱的那个广场!那里有地下黑市入口,四通八达,能躲!”
身后,悬停在空中的六个执行者动了。
他们没有追,只是其中两个同时抬起双手,做出“合拢”的姿势。
然后,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。
垃圾场边缘,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弃物——报废的悬浮车骨架、生锈的集装箱、破碎的混凝土块——开始……移动。
不是被推动,是自己“活”了过来。金属扭曲变形,塑料熔化重组,混凝土碎块相互吸附,在空气中凝聚成三个巨大的、粗糙的人形轮廓。
每个都有五米高,没有五官,没有细节,只是大体上像人。它们的身体由各种垃圾构成:一条手臂是弯曲的钢筋,另一条是绞在一起的电缆;躯干是压扁的车壳,腿上还挂着半截轮胎。
垃圾傀儡。
“他们能操控物质?!”灵汐月惊呼。
“不是操控,是临时赋予‘形态’。”沈砚星边跑边解释,“用规则之力强行定义‘这些垃圾暂时具有人形并能行动’。但维持时间有限,距离越远消耗越大——”
话音未落,最近的一个垃圾傀儡动了。
它迈步——或者说,用那两条由混凝土块和金属棍拼成的腿,笨拙但沉重地踏出一步。地面震动,污水泥浆飞溅。它举起钢筋手臂,对着跑在最后的一个幸存者砸下。
那人是个中年男人,刚恢复不久,跑得最慢。他回头看见砸下的钢筋,脸上露出绝望。
沈砚星转身,抬手。
乳白色的光从掌心喷涌而出,不是攻击傀儡,是射向地面——准确地说是射向男人脚下的那片泥地。泥地瞬间硬化、隆起,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土盾,挡在男人头顶。
钢筋砸在土盾上。
土盾碎裂,但缓冲了大部分力道。钢筋继续下砸,但速度慢了,男人连滚带爬地躲开,只被擦到肩膀,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他惨叫,但没有停,用另一只手捂着肩膀继续跑。
“不要停!”灵汐月喊道。她已经冲到垃圾场边缘,前面就是尘泥镇的铁丝网围栏——锈蚀的,破了好几个洞。她钻过去,转身伸手拉后面的人。
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钻过围栏缺口。
三个垃圾傀儡追到围栏边,停住了。
不是被围栏挡住——它们可以轻易撕开。是执行者停下了它们。因为围栏另一侧,已经属于尘泥镇的“聚居区”。虽然还是贫民窟,但毕竟有人烟:破棚屋里探出几张惊恐的脸,晾衣绳上的破布在风中飘,远处还有流浪狗在吠。
执行者悬浮在空中,银白色的光笼罩着他们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们没有让傀儡继续追击。
“他们不敢在平民区大规模动手。”林月喘息着说,背靠一堵破墙,“但会派地面部队……治安队快到了。”
远处街道尽头,已经能看见治安队悬浮车的车灯闪烁,还有扩音器的喊话:“所有居民待在屋内!重复,待在屋内!街上的人立刻双手抱头蹲下!”
沈砚星环顾四周。
这里是尘泥镇的边缘,贫民窟中的贫民窟。棚屋低矮歪斜,路面是泥泞的土路,两侧堆满生活垃圾,空气中弥漫着屎尿和腐烂食物的混合臭味。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从门缝里偷看他们,眼神里满是警惕。
“腐泥潭还有多远?”他问林月。
“穿过这片棚户区,再过一个集市。”林月指着一条狭窄的巷子,“但治安队肯定已经封锁主要路口了。”
“走小路。”灵汐月说。她已经感应到了——通过太极能量的微弱共鸣,她能“感觉”到哪条路人少,哪条路有危险。这种感觉很模糊,像直觉,但比直觉更可靠。
她带头钻进巷子。
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棚屋的破木板墙,有些地方还用塑料布补着。头顶晾晒着破衣服,滴着脏水。地面泥泞不堪,踩下去能陷到脚踝。
幸存者们排成一列,快速通过。沈砚星断后,不时回头看——天空中的执行者还在,像六颗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穿过巷子,前方豁然开朗。
是个小广场,或者说,是个露天的垃圾堆放场。中央堆着小山般的废弃物,周围摆着几十个地摊——卖的东西五花八门:发霉的粮食、生锈的工具、破旧的衣服、还有用过的能量电池。摊主和顾客都是最底层的贫民,穿着补丁叠补丁的衣服,脸上满是污垢和疲惫。
这就是尘泥镇的日常:混乱、肮脏、但顽强地活着。
广场上的人看见突然冲出来的一群陌生人——尤其是沈砚星和灵汐月胸口还在发着光——都愣住了。但没人尖叫,没人逃跑。在这里生活的人,早就见过更奇怪的事。
“继续走,别停。”沈砚星低声说。
他们穿过广场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但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:好奇的、警惕的、麻木的、甚至……贪婪的。有些人盯着灵汐月手上的能量管——虽然弯曲变形,但还在发光,在黑市上能换点钱。
林月加快脚步,带他们钻进广场另一头的巷子。
刚进去,前方就传来脚步声。
整齐、沉重、带着金属碰撞声。
治安队。
至少十个人,穿着灰色制服,戴着防暴头盔,手里拿着电击棍和能量盾牌,堵死了巷子出口。
“站住!”为首的小队长举起扩音器,“放下武器!双手抱头!”
沈砚星停下脚步。
身后,幸存者们挤在一起,有人开始发抖。
天空中的执行者没有下来,但他们肯定在看着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——虽然追兵暂时没动。
灵汐月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:
“你们抓不住我们的。”
小队长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:“小妞,你胸口那点光确实挺好看,但吓唬谁呢?要么投降,要么我们动手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。
因为灵汐月动了。
不是攻击,是……跳舞?
她双手缓缓抬起,像在空气中划出看不见的轨迹。胸口的乳白色光芒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出来,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、优美的图案。光芒很柔和,不刺眼,甚至有点温暖。
但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治安队员——包括小队长在内——全都僵住了。
不是被定身,是……被吸引了。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灵汐月双手划出的光轨,眼神从警惕变成迷茫,再从迷茫变成一种近乎痴迷的呆滞。手里的电击棍松了,盾牌垂下了,连站姿都松懈下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砚星也看呆了。
“太极能量的‘安抚’效果。”灵汐月轻声说,动作不停,“我在模仿……花开的轨迹。生命最本真的韵律。他们抵抗不了。”
确实抵抗不了。
那些治安队员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柔和,有的人甚至露出微笑,像在做美梦。小队长手里的扩音器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他都没察觉。
“走。”灵汐月说,动作没停。
沈砚星带头,从那些呆滞的治安队员身边跑过。没人阻拦。幸存者们也跟着跑过,有人还好奇地伸手在治安队员眼前晃了晃——对方毫无反应。
穿过巷子,前方终于看见了“腐泥潭”的轮廓。
那是个真正的广场,很大,地面铺着破碎的砖石,缝隙里长着杂草。广场中央有个巨大的、干涸的喷泉池,池底积着黑色的淤泥——这就是“腐泥潭”名字的由来。周围环绕着三四层高的破旧建筑:赌场、酒馆、妓院、黑市交易所,招牌歪歪斜斜,霓虹灯坏了一半,闪烁着病态的光。
此刻虽然是白天,但腐泥潭依然热闹。几百号人挤在广场上:赌徒在露天赌桌旁叫喊,妓女在拉客,黑市商人在讨价还价,流浪汉蜷缩在角落。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酒精、汗臭、烟草和呕吐物的味道。
“到了。”林月松口气,“但接下来怎么办?执行者迟早会下来。”
沈砚星环顾广场,脑子飞快运转。
执行者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动手,但他们会用其他方法——比如操控几个平民攻击他们,制造混乱,再趁乱抓人。或者干脆封锁整个区域,慢慢搜。
必须制造更大的混乱。
混乱到执行者无法控制局面。
混乱到他们有机会趁乱逃走。
他看向广场中央那个干涸的喷泉池。
池底的黑泥……
他想起赵明诚实验室里的墨渊。
想起那些痛苦的情物。
想起腐泥潭这个名字的由来——据说这个喷泉当年喷出的不是水,是某种富含能量的矿泉,后来矿脉枯竭,泉水变成毒泥,能腐蚀金属,灼伤皮肤。
“灵汐月,”他说,“你能感应到池底泥里的能量吗?”
灵汐月闭眼感受,几秒后睁开:“有。很微弱,但……很‘苦’。像是无数人的怨念沉淀在那里。”
“能不能激活它?”沈砚星问,“用太极能量,像激活陈默的戒指那样。”
灵汐月明白了:“你想制造一场……情感爆炸?”
“对。”沈砚星点头,“把池底那些沉淀的负面能量全部激活,让整个广场的人都感受到。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陷入情绪混乱,执行者也难以分辨目标。”
“但那些平民会受伤!”
“不会。”沈砚星说,“只是让他们短暂地感受到强烈的负面情绪——愤怒、悲伤、恐惧。但不会造成物理伤害。而且……也许能让他们想起一些被遗忘的事。”
他看向广场上那些麻木的脸:“这些人活着,但和死了差不多。如果一场情绪风暴能让他们重新‘感觉’到什么……不一定是坏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