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晨星号”的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:机油的金属味、陈年灰尘的霉味、还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臭氧的刺鼻味——那是飞船能量系统过载后冷却剂挥发的味道。
沈砚星靠在一排储物柜上,闭着眼睛,但没睡着。他在用意识检查体内的能量流动。融合核心稳定运转,正负能量像两条温顺的河,在并行的河道里流淌,互不干扰,又彼此支撑。他能清晰感觉到灵汐月的状态:她有点累,刚才用“歌声”干扰执行者的攻击消耗不小,但核心能量正在缓慢恢复。
更重要的是,他们发现共生状态有个意外的“副作用”——能量恢复速度是叠加的。不是一加一等于二,是几何增长。因为当沈砚星的能量循环加速时,会带动灵汐月的循环;灵汐月的能量渗入沈砚星的经脉时,又会刺激他的细胞活性。两人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正反馈系统。
代价是,他们现在不能分开超过五米。否则能量连接会衰减,融合核心可能解体。刚才上船时,沈砚星想和灵汐月分开去检查不同舱室,刚走到距离六米左右,胸口就开始发闷,像缺氧。两人只好保持近距离行动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沈砚星睁开眼。李维安蹲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个便携扫描仪,正在检测他胸口的融合核心。镜片碎了的那只眼睛眯着,另一只眼睛紧盯着扫描仪的屏幕。
“稳定。”沈砚星说,“但范围限制是个问题。”
“正常。”李维安收起扫描仪,“你们俩的能量系统现在就像连体婴儿,共用一套循环。距离太远,循环就会中断。不过这也有好处——只要你们在一起,能量几乎用不完。”
他站起身,环顾船舱。幸存者们或坐或躺,大多在休息。林月在角落里给一个受伤的女人包扎——那女人在刚才的追击中被能量光束擦伤了胳膊,伤口焦黑,但没伤到骨头。赵明诚坐在对面舱壁下,双手还被铐着,闭着眼,像在睡觉。但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出卖了他——他在听。
“往生池的坐标确定了?”沈砚星问。
李维安从怀里掏出一块老式的数据板,屏幕已经花了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星图。他指着色界和无色界交界处的一片模糊区域:“这里,‘无光带’。不是自然形成的星域,是早期三界建立规则时留下的‘缝合区’。空间结构不稳定,常规导航仪进去就会失灵。只能靠能量感应。”
他顿了顿:“当年我去过一次。跟着色界的科考队,以‘研究往生池对周边空间影响’的名义。但那次只到了边缘,就被无色界的守卫赶出来了。我只记得入口的大致方位,具体坐标……得靠你们感应。”
灵汐月走过来,在李维安身边坐下。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,但嘴唇还有点发白。
“往生池到底是什么?”她问,“不只是清洗意识的地方吧?”
李维安沉默了几秒。
“往生池是三界规则的……‘垃圾处理厂’。”他说,“不只是清洗失败姻缘的记忆,还处理所有‘不符合规则’的存在。比如能量结构异常的个体,比如意识污染无法净化的灵魂,比如……某些实验的失败品。”
他看了赵明诚一眼。
赵明诚没睁眼,但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“那些被投入往生池的东西,”李维安继续说,“不是被‘删除’,而是被‘格式化’。所有的个性、记忆、情感印记被剥离,还原成最原始的能量模板,然后重新编码,投入轮回。但这过程中会产生……副产品。”
“墨渊?”沈砚星问。
“对。”李维安点头,“痛苦、怨恨、绝望——这些强烈的情感能量在剥离时,会凝结成类似‘残渣’的东西。正常流程下,这些残渣会被二次净化,彻底湮灭。但有些人……会偷偷收集。”
“比如赵明诚。”
“比如赵明诚。”李维安的声音冷下来,“也比如当年往生池的某些管理员。那里太偏远,监管松,总有人想捞点油水。墨渊在黑市上价格很高——不是用来做燃料,是用来做‘催化剂’。某些禁忌实验需要强烈的负面情绪做引子。”
沈砚星想起陈默,想起那些变异的受体。
“你们要找的核心残片,”灵汐月问,“是往生池的一部分?”
“是往生池中央‘清洗轮盘’的碎片。”李维安调出另一张图片——模糊的、像是偷拍的照片。画面里是个巨大的、缓慢旋转的环形结构,表面布满复杂的符文。环形中央是空的,像个漩涡,不断有光点被吸进去。
“清洗轮盘是往生池的核心装置,负责执行格式化。三年前一次能量过载事故,轮盘边缘崩了一块碎片,大概拳头大。那块碎片里封存了巨量的、未经处理的原始情感能量——包括我妻子被注入的那部分。”
他收起数据板,声音很轻:“我要那块碎片,不只是为了研究。也是为了……给她一个交代。至少知道她最后留下的东西,没有被浪费在那些肮脏的实验里。”
船舱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,还有通风系统气流吹过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赵明诚突然开口,眼睛还是闭着的:“那块碎片的位置,我知道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慢慢睁开眼:“三年前那场事故,我就在现场。不是我引发的——是轮盘本身老化。但事故发生后,我趁乱偷走了三小块碎片,其中一块给了你妻子做实验。”
李维安的手猛地握紧,骨节发白。
“另外两块,”赵明诚继续说,“一块我用来提炼墨渊,就是你们在实验室看到的那种。还有一块……我藏起来了。”
“藏在哪儿?”沈砚星问。
“往生池深处,轮盘下方的‘沉淀池’。”赵明诚说,“那里是格式化过程中剥离的情感残渣沉淀的地方。正常情况下,管理员每十年清理一次。但自从三年前事故后,往生池就半封闭了,没人去清理。那块碎片,就沉在最底层。”
李维安盯着他:“你为什么藏起来?”
“因为我知道,无色界迟早会查到墨渊的来源。”赵明诚苦笑,“留一块碎片当后手,万一被抓了,还能拿来当谈判筹码。但现在……没必要了。”
他看向沈砚星和灵汐月:“我可以带你们去沉淀池。但那里很危险。沉淀了几百年的情感残渣,浓度高到能扭曲现实。普通人靠近,意识会被直接冲垮。就算你们有太极能量……也不一定扛得住。”
“我们能行。”灵汐月说,语气很肯定。
沈砚星在意识里问她:你真确定?
灵汐月回应:不确定。但必须去。
沈砚星点头。他看向李维安:“飞船现在状态怎么样?能撑到无光带吗?”
李维安起身走到驾驶舱。老枪坐在主驾驶座上,铁头在副驾检查仪表。钉子蹲在后面的设备堆里,正用焊枪修补一处漏电的线路,火星四溅。
“护盾没了,引擎效率只剩65%。”老枪头也不回地说,“但还能飞。到无光带边缘大概要十二个小时。问题是——进去之后怎么办?里面没有参照物,没有星图,导航全瞎。只能靠感觉。”
“我们可以感应。”沈砚星说,“太极能量对情感能量很敏感。往生池沉淀了那么多残渣,能量场肯定很强,像黑暗里的灯塔。”
“那也得灯塔亮着才行。”铁头插话,“万一往生池现在是关闭状态呢?万一能量场被屏蔽了呢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没人知道。
这时,林月从医疗角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平板:“我刚检查了飞船的补给。食物和水够二十个人撑七天。氧气循环系统正常,但过滤网该换了,空气质量只会越来越差。医疗物资……只够处理轻伤。再来一次刚才那种战斗,有人重伤的话,我们没法治。”
“七天。”沈砚星重复这个数字,“往返无光带,找到往生池,拿到碎片,再出来……来得及吗?”
“如果一切顺利,四天就够了。”李维安说,“但往生池内部结构复杂,加上可能有守卫……说不准。”
正说着,飞船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。
警报响起。
不是敌袭,是空间湍流。
舷窗外,原本稳定的星空开始扭曲。星辰被拉成细长的光丝,像融化的颜料。飞船像怒海中的小舟,上下左右毫无规律地摇晃。
“进入无光带边缘了!”老枪吼,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,“抓稳!”
幸存者们滚成一团。有人撞在舱壁上,发出闷响。林月摔倒,手里的平板飞出去,砸在储物柜上,屏幕碎了。
沈砚星和灵汐月背靠背站着,能量从他们体内涌出,在周身形成一层稳定的力场,像在暴风雨中撑开一把无形的伞。靠近他们的几个幸存者也被笼罩在内,颠簸感减轻了。
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。
一个年轻男人——之前自我介绍叫小豆的——被甩到舱顶,又摔下来,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,显然是断了。他咬着牙没叫,但脸色白得像纸。
颠簸持续了大概三分钟。
然后突然停止。
舷窗外,星空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