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巷口。
那是一辆宫制马车,车身漆成深紫色,四角挂着鎏金铜铃,车帘是厚重的暗红色锦缎,绣着繁复的云纹。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,鬃毛梳理得一丝不乱,马蹄上钉着银色的蹄铁,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。
四名宫廷侍卫分立马车两侧,身穿黑色鱼鳞甲,腰佩长刀,头盔下的眼神像鹰隼般锐利。他们看见叶秋走出院门,同时微微躬身,动作整齐划一,带着训练有素的机械感。
“姑娘请。”为首的侍卫开口,声音平板无波。
叶秋的目光扫过马车。车轮是实心木轮,车轴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,车厢侧面的漆面有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——这辆车使用频率很高。她迈步走向马车,月白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路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空气中飘着槐花的甜香,混合着远处早点摊传来的油炸面食的焦香。巷子两头的侍卫们没有移动,但叶秋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的背上。她走到马车前,踩上踏脚凳。
踏脚凳是黄铜包边的,表面磨得光滑,但边缘处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——像是干涸的血迹。叶秋的指尖在扶手上停顿了一瞬,然后稳稳地坐进车厢。
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。座椅铺着厚厚的绒垫,靠背是雕花紫檀木,车厢壁上挂着两盏琉璃灯,此刻没有点亮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——是龙涎香,但里面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。
叶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她闭上眼睛,暗中运转鬼道心法。丹田处那股阴寒的气息缓缓流动,沿着经脉上行,在眉心处凝聚。鬼道“附体”境界带来的敏锐感知瞬间放大,她能清晰地分辨出空气中的每一种气味:龙涎香的厚重、车厢木料的清苦、绒垫里填充的鹅绒的微腥,还有那股甜腻气息——是曼陀罗花粉,剂量很轻,但足以让人精神恍惚。
果然。
她睁开眼睛,从袖中取出一颗清心丹,含在舌下。丹药化开,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,将那甜腻感驱散大半。同时,她右手食指轻轻按在戒指的莲花戒面上,感受着
马车动了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“轱辘”声。铜铃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在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。叶秋掀开车帘一角,向外看去。
槐花巷在身后迅速远去。巷口那几个早点摊的摊主正抬头张望,脸上带着好奇和畏惧混杂的神情。一个卖豆浆的老汉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,豆浆从碗沿溢出,滴在粗布围裙上,他浑然不觉。
马车转入主街。
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开门,伙计们正在卸下门板,洒扫店面。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,目光追随着这辆深紫色的宫车。有人窃窃私语,声音压得很低,但叶秋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句:
“那就是叶神医……”
“听说今日进宫赴宴……”
“陛下亲自设宴……”
“可兵部那边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马蹄声淹没了。
叶秋放下车帘,靠在椅背上。车厢微微摇晃,琉璃灯盏随着晃动,在车厢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。她闭上眼睛,但感知完全放开。
马车经过三条街,拐了两次弯。她能通过车轮碾过不同路面的声音,判断出大致方位:现在应该是在朱雀大街,再往前就是皇城根。果然,大约一刻钟后,马车速度明显放缓。
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——是巡逻的禁军。
“停车。”一个粗犷的声音喝道。
马车停下。叶秋听见侍卫首领下马的声音,然后是对话:
“奉旨接叶姑娘入宫。”
“腰牌。”
金属摩擦声,应该是腰牌被查验。短暂的沉默后,那个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放行。”
马车继续前进。
但这一次,叶秋能感觉到周围的氛围变了。空气变得更加肃杀,远处传来整齐的操练声,兵刃碰撞的铿锵声,还有战马嘶鸣。这是皇城外围的驻军营地。
又过了半刻钟,马车彻底停下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侍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。
叶秋掀开车帘。
眼前是高耸的宫墙。朱红色的墙面在晨光中像凝固的血,墙头覆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,瓦当上雕刻着狰狞的螭吻。宫门是厚重的包铜木门,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,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。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,上书三个鎏金大字:承天门。
门前站着两列禁军,身穿明光铠,手持长戟,头盔下的脸孔年轻而冷硬。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叶秋身上,像在看一件物品,而不是一个人。
空气中有铁锈和皮革的味道,混合着宫墙下青苔的潮湿气息。
叶秋走下马车。月白色的衣裙在深紫色的车辕旁显得格外素净,像雪落在墨池里。她抬头看向宫门,门缝里透出深宫特有的阴冷气息——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殿宇、熏香、以及无数人压抑的呼吸混合而成的味道。
“姑娘请随我来。”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叶秋转头,看见一个身穿深蓝色宦官服的老太监从侧门走出。他大约五十岁年纪,面白无须,眼角有细密的皱纹,但眼神很亮,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。他手里拿着一柄拂尘,尘尾是雪白的马尾毛,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摆动。
“咱家姓孙,奉李公公之命,特来迎接姑娘。”老太监微微躬身,姿态恭敬,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温度。
叶秋颔首:“有劳孙公公。”
她迈步走向宫门。禁军们没有动,但他们的目光像实质的刀锋,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。叶秋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、好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——那是底层士兵对即将进入权力中心之人的本能敌意。
宫门缓缓打开。
不是正门,而是侧边一扇仅容两人通过的小门。门轴发出沉重的“嘎吱”声,像垂死之人的呻吟。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侧是高耸的宫墙,墙头有持弩的侍卫来回走动,他们的影子投在甬道地面上,像游弋的鬼魅。
甬道地面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。空气潮湿阴冷,阳光被高墙完全遮挡,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,呈现出压抑的铅灰色。
孙公公走在前面,拂尘搭在臂弯,脚步轻得像猫。叶秋跟在他身后,裙摆扫过潮湿的石板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在寂静的甬道里被放大,还有心跳——平稳而有力。
鬼道心法在体内缓缓运转。阴寒的气息流遍全身,将那股从踏入宫门就萦绕不散的压抑感稍稍驱散。同时,她的感知提升到极致。
左侧墙后三十步,有四个人的呼吸声,均匀而绵长——是侍卫。
右侧墙后五十步,有轻微的金属摩擦声,应该是兵器架。
前方百步处,甬道拐弯的地方,空气流动有细微的阻滞——那里有人埋伏。
头顶墙头,两个侍卫正在低声交谈:
“……就是她?”
“嗯,听说医术了得……”
“再了得又如何,进了这地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