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处,凌轩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。
他换上了正式的武将朝服——深青色云纹锦袍,外罩轻甲,腰佩御赐长剑。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,但踏入殿内的瞬间,那光芒就被殿内的昏暗吞噬。
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叶秋身上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。叶秋微微摇头——幅度小得只有他能看见。凌轩的瞳孔收缩了一瞬,然后恢复平静。他迈步走进大殿,铠甲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,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走到御座前十步,单膝跪地:“臣凌轩,叩见陛下。”
声音沉稳有力,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,激起看不见的涟漪。
李公公的笑容加深了。他俯身,在皇帝耳边低语了一句。皇帝抬手:“平身。赐座。”
太监搬来一张座椅,放在叶秋席位对面——同样是孤立的位置,但与叶秋隔着一整个大殿的宽度。
凌轩起身,入座。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:徐老将军、礼部尚书、禁军将领、那些垂手肃立的太监,最后落在梁顶的阴影处。
他的手,自然地搭在了剑柄上。
宴席继续。
太监们端着第四道菜走进来——是清蒸鲥鱼。鱼身完整,鳞片在烛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,鱼眼圆睁,仿佛还活着。蒸鱼的鲜香混合着火腿和冬菇的醇厚气味,在殿内弥漫开来。
但叶秋闻到的,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。
它来自酒,来自菜肴,甚至来自殿内燃烧的檀香。李公公的手段很细致,每一种药物都剂量轻微,单独接触不会产生明显效果,但多种药物叠加,再加上殿内密闭的环境,足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判断力。
叶秋舌下的清心丹已经化了一半。她暗中运转鬼道心法,阴寒的气息在经脉中流转,将侵入体内的药物一点点逼出。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她用袖口轻轻擦拭,解毒散的清凉感让她精神一振。
“叶姑娘。”
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。
叶秋转头,看见礼部尚书端着酒杯站起来。他五十多岁,身材微胖,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容,但眼睛深处藏着算计的光。
“下官敬姑娘一杯。”礼部尚书举杯,“姑娘医术通神,救治瘟疫有功,实乃我大楚之幸。陛下设此宴席,正是要褒奖姑娘的功绩。”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
叶秋端起白玉杯。杯壁冰凉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,映出烛火跳跃的光影。她将杯沿抵在唇边,做沾唇状,然后放下:“尚书大人过誉了。医者本分而已。”
“姑娘太谦虚了。”礼部尚书没有坐下,反而向前走了一步,“听闻姑娘在瘟疫期间,不仅救治百姓,还配制出特效药方。这等医术,便是御医院的太医们也自愧不如啊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表面是夸奖,实则将叶秋置于御医院的对立面。殿内几位御医出身的官员脸色微变,看向叶秋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。
叶秋神色平静:“瘟疫之症,重在预防。民女不过是根据古方稍作调整,侥幸见效罢了。真正有功的,是那些日夜奔波在一线的医者和官兵。”
她看向凌轩。
凌轩微微点头,接过话头:“尚书大人说得不错。叶姑娘的医术确实高明,但更难得的是她的仁心。瘟疫期间,她不顾自身安危,深入疫区,连续七日不眠不休救治病患。这等医德,才是真正的医者典范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。
礼部尚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没想到凌轩会直接站出来为叶秋说话,而且说得如此理直气壮。他干笑两声:“凌将军说得是,说得是。”
他坐下了。
但试探没有结束。
一个穿着紫色官服的中年官员站起来。叶秋认得他——是户部侍郎,李公公的党羽之一。
“叶姑娘。”户部侍郎的声音尖细,带着刻意的温和,“下官有一事请教。听闻姑娘在治疗瘟疫时,用了不少珍稀药材。那些药材价值不菲,不知姑娘是从何处得来?”
问题很刁钻。
如果叶秋说是自己购买的,就会引出“一个民间医女哪来这么多钱”的质疑;如果说是别人资助的,又会牵扯出“背后是否有人指使”的猜测。
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。
叶秋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水温热,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香,但她也尝出了里面掺杂的微量药物——是能让人口干舌燥的草药。她放下茶杯,声音平稳:“药材来源有三。一是民女自己采挖,瘟疫爆发前,民女曾在西山采药月余,积攒了不少药材;二是百姓自发捐赠,许多人家中存有药材,听闻需要,主动送来;三是济世堂灵悦堂主慷慨相助,提供了部分紧缺药材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户部侍郎:“大人若是不信,可以派人去济世堂查证。所有药材往来,皆有账目可查。”
户部侍郎的脸色变了变。
他没想到叶秋回答得如此滴水不漏,而且直接抛出了可以查证的证据。他讪讪一笑:“姑娘说笑了,下官只是好奇,并无他意。”
他也坐下了。
但李公公没有让气氛冷却。
他俯身,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。皇帝抬起头,空洞的眼神看向叶秋:“叶秋。”
声音平板,没有情绪起伏。
叶秋起身行礼:“民女在。”
“你救治瘟疫,有功于社稷。”皇帝的声音像在背诵,“朕要赏你。你想要什么?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叶秋。这个问题看似简单,实则凶险。要得少了,显得虚伪;要得多了,显得贪婪;要官职,会触动朝臣利益;要钱财,会落人口实。
叶秋垂下眼帘。
她能感觉到李公公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在她身上。这个问题是陷阱,无论她怎么回答,都会被曲解、被利用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:“民女不敢邀功。救治百姓是医者本分,若陛下真要赏赐,民女只求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陛下下旨,在各地设立医馆,招募医者,储备药材,以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疫病。”叶秋的声音清晰坚定,“瘟疫虽已平息,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。唯有未雨绸缪,才能真正保百姓安康,保社稷安稳。”
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这个要求出乎所有人意料。不要官职,不要钱财,不要封赏,只要一个看起来虚无缥缈的“设立医馆”的建议。
徐老将军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——两短一长。那是军中暗号:答得好。
李公公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他没想到叶秋会提出这样的要求。这个要求看似无私,实则高明。如果皇帝答应,叶秋在民间的声望会达到顶峰;如果皇帝不答应,就会显得不关心百姓疾苦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眼神依然空洞,但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思考。李公公又俯身在他耳边低语,这次时间更长。皇帝终于开口:“准奏。此事交由礼部与太医院商议,拟定章程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叶秋行礼坐下。
她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。
第一轮交锋,她勉强过关。但宴席才刚开始,李公公的手段绝不会只有这些。
果然,下一道菜上来了。
是烤乳猪。整只乳猪烤得金黄酥脆,表皮泛着油光,被四个太监用木架抬进来。烤肉的焦香混合着香料的辛辣气味,瞬间盖过了殿内其他味道。
但叶秋的鬼道感知告诉她,这道菜有问题。
不是毒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是能激发酒性的药材。如果吃了烤乳猪再喝酒,酒力会倍增,普通人三杯就会醉倒。
她看向凌轩。
凌轩也察觉到了。他的目光扫过烤乳猪,然后看向叶秋,微微摇头。意思是:别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