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人——叶秋从脚步声的轻重和节奏判断出来。殿门被推开一条缝,三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走进来,托盘上是新一轮的酒壶。
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为首的小太监十五六岁模样,面容清秀,但眼神呆滞,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。他端着托盘走到叶秋案前,弯腰,将托盘上的白玉酒壶放在桌上。
酒壶触碰到桌面的瞬间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叶秋的瞳孔收缩。
那不是正常的瓷器碰撞声——酒壶底部有东西。
小太监直起身,拿起酒壶,开始为叶秋斟酒。他的动作很慢,手指微微颤抖,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口流出,注入白玉杯中,发出细碎的流水声。
酒香弥漫开来。
不是之前的桂花酿,而是更浓烈的竹叶青。酒气中混杂着竹叶的清香,但叶秋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腻气息——剂量比之前大了三倍。
李公公要动手了。
叶秋的手放在桌下,指尖触碰到袖中的银针。二十二根银针,每一根都淬了不同的毒。她可以在一瞬间让这个小太监倒下,但那样就中了李公公的圈套。
她必须等。
小太监斟完酒,退后一步,端着托盘转身。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他的左脚绊在了地毯的褶皱上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托盘脱手飞出,白玉酒壶在空中翻滚,琥珀色的酒液像一道弧线泼洒出来。小太监“扑通”一声摔倒在地,酒壶砸在地上,碎裂成十几片。
碎片飞溅。
酒液泼洒的范围很广,溅到了旁边席位上的一位年轻男子身上。
那是安平郡王的堂弟,赵王世子赵明轩,今年十九岁,在宗室中地位不高,但因为是赵王独子,颇受宠爱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,酒液泼在他胸前,迅速浸湿了衣料。
赵明轩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。
然后,他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愤怒,是痛苦。
他的嘴唇张开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。那声音尖锐刺耳,像野兽临死前的哀嚎,在大殿内回荡。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,双手抓住自己的喉咙,指甲深深陷入皮肉,抓出血痕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。
血雾在空中散开,带着浓烈的腥臭味。赵明轩的身体向后倒去,重重砸在地上。他的四肢还在抽搐,但幅度越来越小。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,从胸口被酒液浸湿的地方开始,黑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蔓延。
三息。
只用了三息时间,赵明轩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具漆黑的尸体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扩散,眼白被血丝布满。嘴角残留着黑血和白沫的混合物,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紫色纹路,像蜘蛛网般覆盖全身。
殿内死寂了一瞬。
然后,尖叫声爆发。
“世子!”
“有毒!酒里有毒!”
“护驾!护驾!”
官员们慌乱地站起来,桌椅被撞翻,杯盘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女眷们捂住嘴,有的直接晕了过去。侍卫们冲进殿内,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刺耳无比。
叶秋坐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碎裂的酒壶碎片上,又转向倒在地上的小太监。小太监还活着,正惊恐地爬向角落,但他的动作很僵硬,像被人操控的木偶。
然后,李公公的声音响起了。
“陛下!”
那声音尖锐高亢,压过了所有的混乱。李公公从御座侧后走出来,脸上满是“震惊”和“愤怒”。他指着叶秋,手指颤抖:“酒壶是从叶姑娘案前取来的!是她!定是她在酒中下毒,意图谋害皇室!”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转向叶秋。
那些目光里有惊恐,有怀疑,有愤怒,有幸灾乐祸。叶秋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她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李公公何出此言?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证据确凿!”李公公尖声道,“酒壶是你案上的酒壶,酒是你案上的酒!赵王世子只是被酒液溅到,就中毒身亡,可见毒性之烈!若非你下毒,还能有谁?”
他转身,跪在御座前:“陛下!叶秋救治瘟疫有功,陛下设宴褒奖,她却心怀叵测,在御宴上下毒谋害宗室!此乃大逆不道,当诛九族!”
皇帝靠在御座上。
他的眼神依然空洞,但嘴唇在颤抖。李公公的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被药物控制的意识里某个开关。他的手指抓住御座的扶手,指节发白。
“拿……拿下……”
声音嘶哑,但清晰。
“遵旨!”李公公起身,转身,脸上那抹谦卑的笑容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,“侍卫!将逆贼叶秋拿下!若敢反抗,格杀勿论!”
“唰——”
二十名侍卫同时上前。
他们穿着黑色轻甲,手持长刀,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。脚步声整齐划一,像催命的鼓点。他们将叶秋围在中间,刀尖指向她,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。
叶秋没有看他们。
她的目光越过侍卫的肩膀,看向对面的凌轩。
凌轩已经站起来了。他的手握在剑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准备射出。但他的目光没有看叶秋,而是看着御座上的皇帝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信号,或者一个破绽。
叶秋微微摇头。
还不是时候。
她转身,面向御座,朗声道:“陛下明鉴!民女冤枉!”
声音清亮,在大殿内回荡。混乱的场面安静了一瞬,所有人都看向她。叶秋挺直脊背,目光直视皇帝——或者说,直视皇帝身后的李公公。
“酒壶虽从民女案前取来,但经手之人不止民女一个。”她一字一句说道,“此酒壶由尚膳监准备,由传菜太监送至殿外,由这位小太监端至民女案前。从尚膳监到此处,经手者至少五人。李公公为何一口咬定是民女下毒?”
李公公冷笑:“酒壶在你案上,酒是你喝的酒,自然是你下的毒!”
“民女还未喝。”叶秋指向桌上的白玉杯,“酒已斟满,但民女一口未沾。若民女真要下毒谋害,为何自己不先服下解药?又为何要在自己案上下毒,让自己成为第一嫌疑人?”
殿内响起窃窃私语。
一些官员露出思索的表情。叶秋的话有道理——如果真要下毒,不会用这么蠢的方式。
但李公公有备而来。
“那是因为你没想到酒壶会被打翻!”他尖声道,“你的目标本不是赵王世子,而是陛下!你想毒杀陛下,颠覆朝纲!只是小太监失手,才让赵王世子替你挡了灾!”
这个指控更严重。
谋害宗室已是死罪,谋害皇帝,那是要株连九族的。
叶秋感觉到后背渗出冷汗。
李公公的栽赃很周密——酒壶确实从她案上来,酒确实有毒,赵明轩确实死了。人证物证俱在,她百口莫辩。
除非……
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酒壶碎片上。
碎片散落一地,琥珀色的酒液在地毯上晕开,形成一片深色的水渍。水渍边缘,有一些细微的白色粉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