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气氛骤然凝重。
烛火跳动,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,那些影子扭曲变形,像张牙舞爪的鬼魅。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,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拍打。
皇帝闭上眼睛,深吸了几口气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——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。
“第三样东西。”皇帝看向叶秋手中最后一样物品。
那是一根银针。
银针长约三寸,通体银白,针尖处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。叶秋将银针举起,让烛光透过针身:“这是民女从赵王世子尸体上取出的银针。”
“尸体上?”皇帝皱眉,“赵王世子不是中毒而死吗?”
“是中毒而死。”叶秋说道,“但毒发之后,有人在他心口刺了一针。”
徐老将军倒吸一口凉气:“补刀?”
“正是。”叶秋点头,“断肠散虽然剧毒,但中毒者从毒发到死亡,至少需要十息时间。可赵王世子只用了三息就死了。民女当时就觉得奇怪,所以在侍卫移走尸体前,偷偷检查了一下。结果发现,他的心口处有一个极小的针孔,针孔周围皮肤发黑,与中毒症状不同。”
她将银针递到皇帝面前。
“陛下请看针尖。这上面沾的,是‘凝血散’。凝血散能加速血液凝固,如果刺入心脏,会让中毒者瞬间死亡,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皇帝接过银针,仔细端详。
银针很细,针尖处的暗红色痕迹几乎看不见。但以他的眼力,还是能分辨出那确实不是血,而是一种粉末状的药物残留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皇帝缓缓说道,“赵王世子中的毒,本来不会立刻致死。是有人在他毒发后,补了一针,加速了他的死亡?”
“正是。”叶秋说道,“陷害者要的,就是赵王世子当场暴毙的效果。只有当场暴毙,才能让所有人认定是民女下的毒。如果赵王世子还能挣扎呼救,那么栽赃的破绽就会暴露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敲击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偏殿里,却像鼓点一样清晰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徐老将军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他知道,皇帝在思考,在权衡。今日之事牵扯太大——宗室子弟死亡,宫廷出现黑暗教廷的傀儡,宴席上发生刺杀,还有李公公这个伺候了皇帝二十年的心腹太监的背叛。
任何一件,都足以震动朝堂。
而现在,这些事全都发生在同一个晚上。
“叶秋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你刚才说,愿意以自身血液验毒?”
叶秋点头:“是。民女提前服了解毒丹,血液中有抗毒性。如果酒中有毒,民女的血液与酒混合后,会产生特殊反应。”
“怎么做?”
叶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瓶塞,倒出一些透明的液体。那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,散发出清凉的薄荷香气。
“这是‘清心露’,能中和大部分毒药。”叶秋说道,“民女可以取一滴血,滴入清心露中,再将酒壶碎片上的残留酒渍滴入。如果酒中有毒,清心露会变成红色;如果无毒,则颜色不变。”
皇帝看向徐老将军:“徐爱卿,你觉得呢?”
徐老将军躬身道:“陛下,老臣以为可以一试。叶姑娘医术高超,今日若非她及时救治,陛下恐怕……而且,她提出的疑点确实有理有据。若她真是凶手,何必多此一举,提出验毒之法?”
皇帝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道,“那就验。”
叶秋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,刺破自己的指尖。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,她将血滴入瓷瓶的清心露中。血液与液体混合,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。
然后,她拿起一片沾有酒渍的碎片,将碎片边缘的酒渍滴入瓷瓶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烛火在瓷瓶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瓶中的液体开始发生变化。清心露原本是透明的淡蓝色,加入血液后变成浅红色。而当酒渍滴入后——
颜色没有变红。
反而渐渐褪色,最后变成了清澈的无色液体。
叶秋将瓷瓶举起,让皇帝和徐老将军都能看清:“陛下请看。如果酒中有断肠散,清心露会变成深红色。但现在,清心露褪色了,这说明酒中无毒。”
“无毒?”皇帝皱眉,“那赵王世子是怎么中毒的?”
“毒不在酒里。”叶秋说道,“而在别处。”
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几片碎片,仔细端详。烛光下,碎片边缘的酒渍已经干涸,形成一圈褐色的痕迹。叶秋用手指轻轻刮下一些痕迹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然后,她的眼神一凝。
“陛下。”她转身,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,“民女知道毒在哪里了。”
“哪里?”
叶秋指向碎片边缘的一处细微的裂缝:“这里。”
皇帝和徐老将军凑近看去。
那裂缝很细,几乎看不见。但叶秋用银针轻轻一挑,裂缝里掉出一些黑色的粉末——正是断肠散。
“酒壶是特制的。”叶秋说道,“壶壁内部有夹层,夹层里藏着毒药。酒壶完好时,毒药被封在夹层里,不会进入酒液。但酒壶打碎时,夹层破裂,毒药洒出,混入酒中。”
她拿起另一片碎片,指着边缘:“陛下请看,这片碎片上也有裂缝。而且裂缝的位置,正好在酒渍的边缘。这说明,毒药是从裂缝里洒出来的,而不是事先溶解在酒里。”
徐老将军接过碎片,仔细看了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好精妙的设计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酒壶打碎前,毒药被封存;打碎后,毒药自动混入酒中。这样一来,无论怎么验酒壶里的酒,都验不出毒。只有等酒壶打碎,毒药洒出,才会生效。”
皇帝的手握紧了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那个小太监打翻酒壶,不是意外,而是必然。酒壶必须打碎,毒药才能生效。而打碎酒壶的人,必须是‘意外’摔倒,这样才能撇清关系。”
“正是。”叶秋说道,“整个计划环环相扣。先控制小太监,让他成为傀儡;再准备特制酒壶,将毒药藏在夹层;然后在宴席上,让小太监‘意外’打翻酒壶,毒杀赵王世子;最后栽赃给民女,一石三鸟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陷害者还准备了后手——如果栽赃不成,就发动刺杀。殿顶的弩手,李公公的突然发难,都是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偏殿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,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。那风声像鬼哭,像狼嚎,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。
皇帝闭上眼睛,许久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