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完全笼罩了据点,篝火在寒风中摇曳,投下跳动的影子。叶秋坐在凌轩身边,用右手轻轻握着他冰冷的手。医帐里伤员们的呻吟渐渐低下去,有的睡着了,有的只是没了力气。远处篝火旁,铁虎和赵锋还在和几个队长低声交谈,声音压抑而急促。叶秋抬头看向星空,那些星星冷漠地闪烁着,像无数双眼睛在俯视这片满是死亡的土地。左肩的剧痛一阵阵袭来,魂魄的裂痕让她意识模糊。但她不能睡,也不敢睡。天亮之前,她必须想出办法——救凌轩的办法,救这些伤员的办法,救这个濒临崩溃的联盟的办法。夜还很长,而时间,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***
寅时三刻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叶秋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草席边睡着了。左肩的剧痛依旧,魂魄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些,意识像蒙了一层薄雾。她低头看向凌轩——他的脸色更白了,嘴唇发紫,胸口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。
“叶姐姐。”
灵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叶秋转头,看见灵悦端着一碗药汤走过来,眼眶红肿,脸上满是疲惫。
“喝点药。”灵悦把碗递过来,“我熬了一夜,加了安神补气的药材。”
叶秋接过碗。药汤温热,散发着苦味和淡淡的草药香。她喝了一口,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却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“伤员怎么样了?”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灵悦在她身边坐下,声音沙哑,“重伤的四十七个,有三十八个熬过了昨夜。轻伤的一百三十四个,都处理过了。但药材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止血散只剩最后三包,金疮药没了,续骨膏也只剩一点底子。如果今天再有人伤口恶化,我们……我们没办法了。”
叶秋沉默地喝着药汤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铁虎和赵锋走过来,两人都面色凝重。铁虎的腹部绷带渗出血迹,赵锋的左臂肿胀得更厉害了,整条手臂发黑,像枯死的树枝。
“统计出来了。”铁虎的声音低沉,“阵亡一百九十五人,重伤四十七,轻伤一百三十四。能继续战斗的,不到两百人。”
赵锋补充道:“据点防御设施损毁七成以上,东侧围墙完全倒塌,西侧箭塔烧毁。粮食储备只够三天,药材……灵悦姑娘已经说了。”
“水源呢?”叶秋问。
“水井没被污染,还能用。”铁虎说,“但取水要经过开阔地,现在人手不够,防守有风险。”
叶秋把空碗放在地上。
晨风带着凉意吹过,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残叶。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味,混合着焦土和药草的气味。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,那些黑色的鸟在战场上空盘旋,等待啄食尸体。
“你们商量出什么了?”叶秋问。
铁虎和赵锋对视一眼。
“分歧很大。”铁虎说,“一部分人想留下来重建据点,说这里是战略要地,不能丢。一部分人想撤,说伤亡太大,守不住了。还有一部分在观望,看我们怎么决定。”
“天策府那边呢?”叶秋看向赵锋。
赵锋苦笑:“凌将军昏迷,我就是最高指挥。但我现在……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撤,意味着边境防线出现缺口,敌军可能长驱直入。守,我们这点人,这点物资,能守几天?”
叶秋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向医帐里躺着的伤员们。那些面孔大多年轻,有的才十几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他们有的在睡梦中呻吟,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帐顶,眼神空洞。伤口化脓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,混合着药草和血腥。
“先稳住伤员。”叶秋说,“药材不够,就用土办法。三七粉没了,就用艾草灰止血。金疮药没了,就用盐水清洗伤口。续骨膏没了,就用木板固定,让骨头自己长。”
灵悦点头:“我这就去准备。”
“铁虎大哥。”叶秋看向铁虎,“你带人清理战场,把阵亡的兄弟好好安葬。立碑,记下名字。他们的家人,联盟要负责抚恤。”
铁虎眼眶一红,重重点头:“好。”
“赵锋。”叶秋又看向赵锋,“你带还能战斗的人,修复东侧围墙。不用完全重建,先垒起一道矮墙,能挡箭就行。箭塔烧了,就在高处设了望哨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粮食只够三天,那就省着吃。”叶秋继续说,“从今天起,所有人减半口粮。伤员可以多分一点,但也不能浪费。”
三人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叶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她自己重伤在身,魂魄濒临崩溃,却还在指挥一切。但她必须这样。如果她倒下,这个联盟就真的散了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天亮之前,把能做的都做了。”
铁虎和赵锋转身离开。灵悦也起身去准备药材。叶秋重新在凌轩身边坐下,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。
微弱,但还在跳。
五个时辰。
还剩下五个时辰。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思考。阳炎草在赤焰山,三百里。骑马一天一夜,来回两天。时间不够。除非有飞行坐骑,或者传送阵法——但那些都是传说中的东西,现实中不存在。
除非……
叶秋突然睁开眼睛。
她想起一个人。
那个在战场上突然出现,帮她挡住致命一击的神秘人。那个身手诡异,来历不明,却在关键时刻救了她的黑衣人。
他还在据点里吗?
叶秋挣扎着站起来。左肩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,但她咬牙忍住。她环顾四周,晨光渐亮,据点里人影稀疏。幸存的将士们在忙碌——有的搬运尸体,有的清理废墟,有的在垒墙。
她没看见那个黑衣人。
叶秋想了想,朝据点西北角走去。那里有一片废弃的营房,在昨天的战斗中被烧毁大半,现在只剩残垣断壁。如果那个人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藏身,那里最合适。
晨风吹过废墟,卷起灰烬和焦木的气味。叶秋踩着碎瓦和烧黑的木头,走进那片残破的建筑群。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,在断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你在吗?”
她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。
没有回应。
叶秋继续往里走。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左肩的疼痛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她来到一栋半塌的房屋前,门框烧没了,里面黑漆漆的。
“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叶秋说,“昨天谢谢你救了我。我想和你谈谈。”
依然没有回应。
但叶秋感觉到了——那种细微的气息波动,像水面的涟漪。她的魂魄虽然受损,但对气息的感知还在。就在这栋房子里,有人。
她走进屋内。
光线昏暗,只有从破洞透进来的几缕晨光。地上散落着烧焦的家具残骸,墙壁熏得漆黑。角落里,一个人影靠墙坐着,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叶秋说。
黑衣人没有动,但叶秋闻到了血腥味——很淡,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味。他受伤了,而且不轻。
“我叫叶秋。”叶秋在他对面坐下,保持距离,“你呢?”
黑衣人沉默片刻。
“名字不重要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像砂纸摩擦,“你找我有什么事?”
“我想知道你是谁,为什么帮我。”叶秋说,“还有,你昨天用的身法——那不是普通的武功,是鬼道秘术。你是鬼修?”
黑衣人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你知道鬼道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叶秋说,“我前世是医仙阁弟子,看过一些古籍。”
“医仙阁……”黑衣人喃喃道,语气复杂,“苏然掌控的医仙阁。”
叶秋心头一动:“你认识苏然?”
“认识。”黑衣人说,“太认识了。”
他掀开斗篷的兜帽。
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面容刚毅,眼角有细密的皱纹,左脸颊有一道陈年伤疤。他的头发半白,束在脑后,眼神锐利如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