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秋走回医帐时，灵悦正蹲在凌轩身边，用湿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。晨光从帐帘缝隙透进来，照在凌轩苍白的脸上，那些细密的汗珠像珍珠般闪烁。灵悦抬头看见叶秋，眼神里满是担忧。“叶姐姐，凌将军的脉搏……更弱了。”叶秋在她身边跪下，伸手搭上凌轩的手腕。那脉搏像风中残烛，随时可能熄灭。四个半时辰。她握紧怀里的令牌，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。无论用什么方法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，她一定要救他。
***
辰时初刻，号角声在据点上空响起。
低沉而悠长的声音穿透晨雾，惊起废墟上的乌鸦。那是召集会议的信号——战后第一次正式会议。叶秋站起身，左肩的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。灵悦扶住她：“叶姐姐，你的伤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叶秋深吸一口气，从怀里取出最后一根银针，刺入左肩附近的穴位。剧痛暂时被压制，但魂魄的裂痕依旧在扩大，意识像被撕开的布帛，边缘不断破碎。她看向凌轩，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：“等我回来。”
凌轩没有回应。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，胸口只有极轻微的起伏。
叶秋转身走出医帐。
晨光完全照亮了据点。空气中弥漫着焦土、血腥和药草混合的气味，刺鼻而沉重。远处，将士们正在清理战场——搬走尸体，垒起石墙，挖坑掩埋残肢。那些动作缓慢而沉重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和麻木。铁虎站在中央议事区临时搭建的木棚下，腹部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。赵锋在他身边，左臂肿胀得像个黑色的水囊，但他依然用右手指挥着几个天策府残部搬运木料。
木棚下已经聚集了二十余人。
叶秋走过去时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。那些目光复杂——有敬畏，有期待，有怀疑，也有恐惧。她看见天策府的几个队长，清风寨的几个头目，忠义镖局的镖师，还有一些后来加入的小门派代表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伤，衣服上沾满血污和尘土。
“叶姑娘。”铁虎的声音沙哑，“坐。”
木棚下只有几张残破的木凳。叶秋在最靠近铁虎的位置坐下，左肩的剧痛让她动作僵硬。灵悦跟在她身后，在角落的位置站定，手里还拿着记录伤员情况的竹简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铁虎环视一圈，“开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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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发言的是天策府的一名队长，姓陈，左脸有一道新添的刀疤，从眼角划到下巴。
“将军。”他看向赵锋，声音激动，“我们不能撤！此战我们虽然损失惨重，但打出了威名！现在撤退，等于告诉天下人我们怕了！那些死去的兄弟，他们的血就白流了！”
“陈队长说得对！”另一个天策府将士站起来，“我们天策府从没怕过谁！就算只剩一个人，也要守住这个据点！”
“守住？”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。
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，穿着青灰色长衫，腰间佩剑，是后来加入的“流云门”掌门林远。他站起身，环视众人：“拿什么守？我们还有多少人？两百？三百？防御设施损毁七成，粮食只够三天，药材耗尽。再来一次进攻，我们全得死在这里！”
“林掌门的意思是撤？”陈队长怒视他。
“保存实力，不是懦弱。”林远声音平静，“此战我们已经证明了实力，现在应该退到安全的地方休整，联络朝廷，寻求支援。硬撑下去，只会让更多人白白送死。”
“朝廷？”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，是清风寨的一个头目，“朝廷什么时候管过我们江湖人的死活？上次万毒门屠村，朝廷派兵了吗？没有！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江山！”
“就是！”忠义镖局的一个镖师附和，“江湖事江湖了，靠朝廷不如靠自己！”
木棚下的气氛骤然紧张。
叶秋安静地坐着，听着各方争论。左肩的银针开始松动，剧痛重新涌上来，像无数根针在骨缝里搅动。她咬紧牙关，右手在袖子里握紧那块令牌。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。
“够了。”铁虎的声音响起。
不高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铁虎站起身，腹部的伤口让他动作缓慢，但眼神锐利如刀。“吵有什么用？现在不是争论撤不撤的时候。当务之急是三件事：第一，安置阵亡兄弟，厚恤家属；第二，救治伤员，稳住军心；第三，修复防御，准备应对下一次进攻。”
他看向叶秋：“叶姑娘，伤员情况你最清楚。先说这个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叶秋身上。
叶秋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。左肩的剧痛让她额头渗出冷汗，但她声音平稳：“重伤四十七人，昨夜死了九个，还剩三十八个。其中二十三人伤势持续恶化，如果没有新药材，今天还会有人死。轻伤一百三十四人，伤口感染的有四十多个，需要大量金疮药和止血散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药材已经耗尽。我手里只剩三包止血散，一点续骨膏底子。如果今天再有人伤口恶化，我……没办法。”
木棚下一片死寂。
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，尖锐而刺耳。晨风吹过，卷起木棚上的破布，发出哗啦的声响。空气中焦土的气味更浓了，混合着远处尸体开始腐烂的淡淡腥臭。
“粮食呢？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只够三天。”赵锋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如果省着吃，也许能撑五天。但伤员需要营养，不能省。”
“水源呢？”
“水井还能用，但取水要经过开阔地，需要派人保护。”
“防御……”
“东墙全塌了，西墙箭塔烧了，南门破损严重，只有北面还算完整。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被抛出，每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，压在所有人的心上。木棚下的气氛越来越沉重，有人开始低声叹气，有人眼神闪烁，有人握紧了拳头。
叶秋看着这一切，心里清楚——联盟正在从内部瓦解。
伤亡、物资短缺、前途未卜，这些压力正在撕裂这个刚刚经历血战的集体。如果再不采取措施，不用等敌人进攻，他们自己就会崩溃。
“我说几句。”叶秋开口。
声音不大，但清晰。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阵亡的一百九十五位兄弟，他们的尸体还在战场上。”叶秋说，“我们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。今天之内，必须全部收殓，登记姓名，厚葬。每个人都要有墓碑，哪怕只是木牌。”
她看向铁虎：“铁寨主，清风寨和忠义镖局的兄弟熟悉这一带地形。请你们派人联络阵亡兄弟的家属，告知死讯，发放抚恤金。钱从联盟公账出，如果不够，我这里有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，放在桌上。布袋打开，里面是十几片金叶子，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。那是她前世留下的最后一点积蓄。
“叶姑娘，这……”铁虎愣住了。
“用吧。”叶秋说，“人死了，家属还要活。不能让他们的父母妻儿饿死。”
木棚下有人动容。陈队长低下头，林掌门眼神复杂。
“第二。”叶秋继续说，“开放粮食储备，接济据点内受战火波及的平民。我知道，粮食只够三天。但那些平民更惨——他们的房子烧了，田地毁了，孩子饿得哭。如果我们只顾自己，和那些欺压百姓的恶霸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可是……”有人想反驳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叶秋打断他，声音坚定，“医者仁心，侠者义胆。如果我们连眼前的人都救不了，还谈什么对抗黑暗教廷，拯救天下？”
她环视众人，眼神扫过每一张脸：“我知道，有人想撤，有人想守。但现在不是做决定的时候。现在要做的是稳住人心，让活着的人看到希望。阵亡兄弟的抚恤，伤员的救治，平民的接济——这些事做不好，人心就散了。人心散了，我们就算撤到天涯海角，也只是一盘散沙。”
木棚下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乌鸦的叫声。
晨光从木棚缝隙照进来，在叶秋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站在那里，左肩渗出的血迹染红了衣袖，脸色苍白如纸，但眼神亮得惊人。
铁虎第一个站起来：“我同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