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亲卫的脚步顿住,身体僵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。
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他屏住呼吸,眼睛死死盯着刚才人影消失的方向——营地栅栏外那片黑黢黢的树林。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空气里飘着篝火燃烧的焦味、药材的苦味,还有远处马厩传来的牲口气息。
但就在这些熟悉的气味中,他捕捉到了一丝异常——淡淡的檀香。
营地规定,夜间巡逻不得使用香料,以免暴露位置。这檀香,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亲卫缓缓后退,脚步轻得像猫。他没有立刻追出去,而是转身朝营地中央走去,速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,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营地边缘那几顶帐篷,是陈副掌门、钱掌柜、孙医师的住处。刚才那个人影,就是从陈副掌门的帐篷后面溜出去的。
他必须立刻报告。
凌轩坐在自己帐篷里的简易木床上,手里拿着一卷兵书,眼睛却盯着跳动的烛火。
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幽冥果压制了剧毒,但经脉的损伤让他的身体像漏了气的皮囊,内力无法凝聚,稍微动一下就会头晕目眩。帐篷里弥漫着药味,那是灵悦为他调配的温养药汤,喝下去能缓解疼痛,却治不了根本。
但他不能躺下。
叶秋的身体刚刚开始恢复,联盟内部暗流涌动,济世堂的支持带来了希望,也带来了新的压力。那些反对派不会轻易放弃,他们只是暂时蛰伏,等待时机。而时机……往往出现在最松懈的时刻。
帐篷帘子被轻轻掀开。
亲卫队长李岩走进来,脚步很轻,但凌轩还是听到了。他抬起头,看到李岩脸上的凝重。
“将军,有情况。”
“说。”
“王五刚才巡逻时,看到有人从陈副掌门的帐篷后面溜出去,进了营地外的树林。”李岩压低声音,“王五跟了上去,发现那人在树林里和外面的人接头,准备传递东西。”
凌轩放下兵书,烛火在他眼中跳动:“什么人?”
“看身形,像是……孙医师手下的一个采药小头目,叫周老三。”李岩说,“外面接头的人,王五认出来了,是赵掌柜商队里的一个伙计,上个月来送过药材。”
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凌轩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药味钻进鼻腔,带着苦涩的清醒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内奸,通敌,情报泄露。在联盟刚刚获得济世堂支持、人心开始凝聚的关键时刻,有人要把刀递到敌人手里。
“周老三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树林里,王五盯着。”李岩说,“将军,要不要……”
“抓。”凌轩睁开眼睛,那眼神里没有虚弱,只有冰冷的决断,“你带三个人去,要活的。记住,动静要小,不能惊动营地。”
“是。”
李岩转身离开,帐篷帘子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夜色。
凌轩缓缓站起身,动作很慢,像一尊生锈的机器。眩晕感袭来,他扶住床沿,手指用力到发白。三息之后,眩晕退去,他直起身,从床下抽出一把短刀,插进腰带。
他必须亲自去。
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碎片,洒在地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风吹过,那些光影就在地上晃动,像鬼魅在跳舞。空气潮湿,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腐烂落叶的霉味。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,凄厉而突兀。
王五趴在灌木丛后面,身体紧贴地面,呼吸压得极低。
他离那两个人只有十步远。
周老三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,平时在采药队里负责清点药材,说话总是带着笑,看起来憨厚老实。但此刻,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惶恐。他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,手指在颤抖。
“快……快拿着。”周老三的声音发干,“这是你要的东西。”
对面那人穿着商队伙计的粗布衣服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精光,像夜行的野兽。他接过油纸包,掂了掂分量,塞进怀里。
“东西都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周老三咽了口唾沫,“防御布置、巡逻路线、物资储备地点……都在里面。还有……还有济世堂带来的药材清单,哪些是珍稀的,哪些是急需的,都标清楚了。”
蒙面人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,扔给周老三。
钱袋落在周老三手里,发出沉甸甸的声响。那是银子的声音,很多银子。
“这是定金。”蒙面人说,“事成之后,还有三倍。赵掌柜说了,只要你能继续提供情报,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周老三攥紧钱袋,手指关节发白。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脸上闪过挣扎,但很快就被贪婪取代。他用力点头,像在说服自己:“我……我会继续的。但你们要保证,不能让人知道是我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蒙面人冷笑,“赵掌柜做事,从来不留痕迹。”
话音未落,树林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鸟鸣。
那不是夜枭的叫声,而是人为的哨音。
蒙面人脸色一变,转身就要跑。但已经晚了。
四道黑影从四个方向扑出来,动作快如闪电。李岩冲在最前面,一脚踹在蒙面人膝盖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。蒙面人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,另外三个亲卫已经按住他的肩膀,反剪双手,用麻绳捆了个结实。
周老三呆在原地,手里的钱袋掉在地上,银子滚出来,在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
李岩走到他面前,弯腰捡起那个油纸包,打开看了一眼。里面是几张纸,纸上画着地图,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。他的眼神冷了下来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带走。”
两个亲卫上前,架起周老三。周老三这才反应过来,开始挣扎,声音嘶哑:“放开我!你们凭什么抓我!我……我只是出来采药……”
“采药需要带地图?”李岩把油纸包举到他眼前,“需要和赵掌柜的人接头?需要收银子?”
周老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。
他不再挣扎,身体软了下来,像一滩烂泥。亲卫拖着他往营地走,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。蒙面人被堵住嘴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,眼睛死死盯着周老三,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。
凌轩站在树林边缘,看着这一切。
夜风吹起他的衣角,带来树林深处的寒意。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虚弱。但他站得很直,像一杆标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