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秋将回信交给等候在门外的清风寨小兄弟，看着他翻身上马，绝尘而去。马蹄声在青石街道上回荡，渐渐消失在街角。她站在门口，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台阶下的石板上。远处，凌轩带着八名全副武装的亲卫快步走来，铠甲碰撞声清脆而整齐。叶秋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飘来晚炊的柴烟味，混合着隔壁药铺传来的当归香气。她转身回屋，背起行囊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天的房间——炉火已熄，药罐空置，唯有窗台上的薄荷还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凌轩推门进来时，叶秋正将最后一瓶丹药塞进行囊侧袋。房间里光线昏暗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，在地面上投出模糊的橘红色光斑。八名亲卫停在门外，铠甲反射着最后的天光，像一排沉默的雕塑。
“都安排好了？”叶秋没有抬头，手指仔细检查行囊的每一个扣带。
“三百精锐已经集结完毕，明早卯时出发。”凌轩走到桌边，拿起茶壶倒了半杯凉茶。茶水已经放了半天，入口微涩，带着淡淡的霉味。他皱了皱眉，还是喝了下去，“路线按你说的，走运河，在临安换陆路。徐老将军给了新的情报——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，展开铺在桌上。纸张很薄，边缘已经磨损，墨迹却清晰工整。叶秋走过来，俯身细看。那是一份名单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、籍贯、以及简短的备注。
“按察使周文远，杭州知府陈明德，漕运副使刘全……”叶秋轻声念着，指尖划过纸面，能感觉到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，“都是江南官场的人。”
“徐老将军审讯李公公党羽时挖出来的。”凌轩的声音低沉，“这些人，要么已经被黑暗教廷收买，要么就是苏然早就布下的棋子。周文远尤其麻烦——他是江南按察使，掌刑名、按劾，整个江南的司法都在他手里。如果他要保苏然，我们很难动。”
叶秋的手指停在“周文远”三个字上。墨迹浓黑，笔画刚劲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她想起前世，这个周文远曾以“清正廉明”闻名朝野，后来却因贪腐案被抄家问斩。现在看来，那所谓的“清正”，恐怕只是伪装。
“栖霞山庄的据点呢？”她问。
“在临安城外三十里的栖霞山。”凌轩指向地图上一个用朱砂标注的红点，“山庄明面上是个富商的避暑别院，实际是黑暗教廷在江南的重要据点。徐老将军的人查到，那里至少有三名鬼仙初期的高手常驻，还有那个鬼仙中期的护法——姓厉，具体名字不详，只知道他擅长御鬼之术，能在白日驱使阴魂。”
叶秋的指尖微微收紧。鬼仙中期——以她现在的状态，哪怕有定神丹，也绝无胜算。阴魂之力紊乱未愈，强行催动只会伤及根基。她需要时间，至少三个月，才能稳定境界，恢复战力。
可时间，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。
“联盟那边等不了。”叶秋直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，街市上点起了灯笼，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摇曳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——已是戌时三刻，“铁虎的信你也看了。利益分配、主导权之争，这些矛盾一直都有，但突然爆发到这个程度，背后肯定有人煽动。”
凌轩走到她身边，两人并肩站在窗前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，吹动叶秋额前的碎发。她能闻到凌轩身上淡淡的皂角味，混合着皮革和金属的气息——那是天策府将领特有的味道。
“你觉得是谁？”凌轩问。
“赵掌柜嫌疑最大。”叶秋的声音很轻，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，“他之前就态度暧昧，在联盟和朝廷之间摇摆。现在京城局势明朗，朝廷要肃清李公公党羽，他怕被牵连，所以想提前找退路。煽动联盟内乱，既能削弱我的威信，又能向某些人示好——比如，黑暗教廷。”
她顿了顿，转头看向凌轩：“但也不排除是苏然的手笔。他知道我在京城，知道我短时间内回不去，所以派人渗透联盟，制造混乱。这样，就算我在京城赢了，回去也会发现根基已失。”
凌轩沉默片刻。窗外，一只夜鸟从屋檐下飞过，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远处有狗吠声，断断续续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“所以你必须回去。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，“而且必须快。”
叶秋点头：“三天。我只有三天时间。从这里到联盟据点，正常要走五天。我必须日夜兼程，换马不换人，才能赶在局势彻底失控前到达。”
“我让那八个亲卫跟你。”凌轩转身，指向门外，“都是天策府的精锐，跟了我五年以上，忠诚可靠。领头那个叫陈武，身手不错，脑子也活络。路上有什么事，可以交给他。”
叶秋没有拒绝。她现在的情况，确实需要护卫。阴魂之力紊乱，战力十不存一，若真遇到埋伏，单凭自己很难脱身。她走到桌边，从怀中取出那个玉瓶，倒出那颗淡金色的定神丹。
丹药在掌心滚动，表面云纹流转，散发着清雅的药香。她看了片刻，然后掰下一半，用油纸仔细包好，递给凌轩。
“这是？”凌轩接过，油纸很薄，能感觉到丹药温润的触感。
“定神丹。”叶秋将剩下半颗放回玉瓶，“我炼的，品相不算好，但关键时刻能稳定阴魂之力，让你有一战之力。江南那边有鬼仙中期的高手，你带着，以防万一。”
凌轩看着手中那半颗丹药，又抬头看向叶秋。烛光下，她的脸色有些苍白，眼底有淡淡的青影——那是连日奔波、心力交瘁的痕迹。但她站得很直，背脊挺得像一杆枪，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。
“你自己呢？”他问。
“我还有半颗。”叶秋拍了拍玉瓶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，“而且我回联盟，面对的是内乱，不是生死搏杀。只要稳住局面，揪出煽动者，用不着拼命。”
她说得轻松，但两人都清楚，联盟内乱同样凶险。利益之争往往比刀剑更伤人，信任崩塌比毒药更致命。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，可能因为一句流言就反目成仇；那些看似忠厚的盟友，可能早就暗中投靠了敌人。
凌轩将油纸包仔细收进怀中，贴身放好。丹药的温热透过布料传来，像一个小小的火种。
“京城这边，你打算怎么做？”叶秋问。
凌轩走到桌边，手指在地图上划过：“我暂留京城。徐老将军需要人配合，推动三件事：一是继续审讯李公公党羽，挖出更多线索；二是追查黑暗教廷在京城及周边的残余势力；三是落实朝廷对医盟的支持政策——陛下已经下旨，但具体执行需要有人盯着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叶秋：“而且，京城需要有一个你的代言人。医盟筹建在即，各方势力都在观望。如果京城无人坐镇，那些墙头草可能会倒向另一边。我以天策府将领的身份，加上此次护驾之功，说话还有些分量。”
叶秋静静听着。烛火在桌上跳动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时而重叠，时而分开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，平稳而有力，也能听到凌轩的呼吸，深沉而均匀。这个决定很合理——分头行动，各司其职。她回联盟稳定后方，凌轩留京城巩固前哨。两人一内一外，相互呼应。
但合理，不代表不危险。
“你留在京城，可能会成为靶子。”叶秋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李公公虽然倒了，但他的党羽还没肃清。黑暗教廷在京城肯定还有眼线。你作为我的代言人，又是天策府将领，他们会想方设法除掉你。”
凌轩笑了。那是很淡的笑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眼底却是一片冷峻：“那就让他们来。天策府不是吃素的，徐老将军也不是摆设。而且——”
他走到叶秋面前，两人距离很近，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：“你在联盟面对的是内乱，我在京城面对的是明枪暗箭。我们都在险地，但我们都必须去。”
叶秋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凌轩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，没有恐惧，只有坚定和决绝。就像前世，他率军出征前，也是这样看着她，说：“等我回来。”
可前世，他没有回来。
那一战，天策府三千精锐全军覆没，凌轩战死沙场，尸骨无存。消息传回京城时，叶秋正在医仙阁配药。她手中的药杵掉在地上，摔成两截，草药撒了一地。她跪在地上，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片，手指被割破了，血滴在草药上，像开了一地小小的红花。
“叶秋。”凌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她眨了眨眼，将那些记忆压回心底。前世是前世，今生是今生。这一次，她不会让悲剧重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