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秋勒马停在峡谷出口。前方是一片开阔地,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,能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。但她没有立刻前进——陈武的手势让她停下。八名亲卫迅速散开,两人上前探查,四人护住叶秋两侧,两人断后。峡谷里的风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叶秋握紧缰绳,掌心渗出细汗。马儿不安地踏着蹄子,喷出白色的鼻息。她抬头,看见峡谷两侧的崖壁上,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移动,像夜色中潜伏的鬼魅。
“左侧三个,右侧五个。”陈武压低声音,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他的声音很稳,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,“叶姑娘,一会儿打起来,你只管往前冲。我们断后。”
叶秋摇头:“一起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武斩钉截铁,“凌将军交代过,你的命比我们八个人加起来都重要。峡谷出口只有三十丈,冲出去就是开阔地,他们不敢在月光下追太远。”
话音未落,崖壁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黑影动了。
不是从崖壁跳下,而是从两侧的乱石堆后冲出——原来刚才崖壁上的只是幌子。十五六个黑衣人,手持弯刀,动作迅捷如狼。月光照在刀锋上,反射出冰冷的寒光。他们的脚步很轻,踩在碎石上几乎无声,只有衣袂破风时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“走!”
陈武一声暴喝,拔刀出鞘。刀光如雪,劈向冲在最前的黑衣人。金属碰撞声炸开,火星四溅。七名亲卫同时动手,三人护住叶秋前方,四人迎向两侧敌人。铠甲碰撞声、刀剑交击声、闷哼声、倒地声瞬间混成一片。
叶秋咬牙,一夹马腹。马儿嘶鸣着向前冲去。
但黑衣人早有准备。三支弩箭从暗处射来,角度刁钻,封死了前冲路线。护在前方的亲卫挥刀格挡,两支箭被劈飞,第三支却擦着叶秋的肩膀掠过,撕开披风一角。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,箭矢钉在旁边的石壁上,箭尾还在嗡嗡震颤。
“下马!”陈武吼道。
叶秋翻身落地,动作有些踉跄。内伤未愈,这一下牵动了脏腑,胸口一阵闷痛。她靠在一块巨石后,喘息着从药箱里摸出银针,刺入几个穴位。疼痛稍缓,但阴魂之力更加紊乱,像一锅烧开的水在经脉里翻腾。
战斗在三十步外激烈进行。
天策府亲卫确实精锐。八人对十六人,人数劣势,却丝毫不落下风。陈武的刀法大开大合,每一刀都带着破风声,逼得三名黑衣人连连后退。另外七人两两配合,背靠背作战,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黑衣人的弯刀虽然诡异,却始终攻不进去。
但叶秋看出来了——黑衣人并不急于拼命。
他们在拖延时间。
刀光剑影中,一个黑衣人突然吹响竹哨。哨声短促尖锐,像夜枭啼叫。远处传来回应,也是哨声,但更远,在山的那一边。
“他们在等援兵。”叶秋心里一沉。
陈武显然也意识到了。他暴喝一声,刀势陡然加快,一刀劈开面前黑衣人的弯刀,顺势削向对方脖颈。黑衣人急退,但还是慢了一步,刀锋划过肩膀,鲜血喷溅。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混合着汗味和尘土味。
“突围!”陈武吼道,“不要恋战!”
七名亲卫立刻变阵。三人断后,四人护着叶秋向峡谷出口冲去。黑衣人紧追不舍,弯刀从各个角度劈来。一名亲卫肩头中刀,铠甲被劈开一道口子,鲜血渗出,但他哼都没哼一声,反手一刀捅穿了袭击者的腹部。
三十丈的距离,此刻显得无比漫长。
叶秋被两名亲卫架着奔跑,脚步虚浮。她能感觉到阴魂之力在体内乱窜,像无数根针在扎。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只有喘息声、脚步声、刀剑声。月光在碎石上投出凌乱的影子,像一群扭曲的鬼魂在跳舞。
终于,冲出峡谷。
开阔地出现在眼前。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,照亮一片荒草地。远处是连绵的山峦,近处有几棵孤零零的枯树。风大了些,吹得荒草起伏如浪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黑衣人停在峡谷口,没有追出来。
陈武喘着粗气,刀尖拄地。他的铠甲上多了三道刀痕,最深的一道在左肋,已经见血。其他亲卫也都带伤,一人手臂被划开,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陈武的声音有些嘶哑。
八人都在,但五人带伤。叶秋靠在一棵枯树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拔出银针,又刺入几个穴位,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。药箱里还有止血散和金疮药,她示意受伤的亲卫过来处理伤口。
“他们为什么没追?”一名年轻亲卫问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陈武看向峡谷方向。黑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,只有那支钉在石壁上的弩箭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因为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我们。”叶秋开口,声音虚弱但清晰,“是拖延时间。”
“拖延时间?”年轻亲卫不解。
叶秋闭上眼睛,脑海里飞速转动。黑衣人的身手不弱,配合默契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。但他们刚才的战斗方式——不拼命,不硬攻,只是缠斗,只是拖延。哨声,援兵,还有那个被擒的探子身上的令牌……
“京城有人不想让我太快回到联盟。”她睁开眼,月光在眸子里映出冷冽的光,“李公公的党羽还没清理干净,或者……苏然在京城还有别的眼线。”
陈武脸色凝重:“那联盟那边——”
“更危险了。”叶秋打断他,“如果只是内部矛盾,铁虎还能压住。但如果京城这边有人配合,暗中给那些摇摆势力许诺好处,甚至……如果黑暗教廷已经渗透进去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夜风吹过荒草地,带来远处山林的松涛声。月光很亮,能看见十里外的山道蜿蜒如蛇。叶秋抬头看天,北斗七星高悬,斗柄指向西方。子时已过,丑时将至。
“还有多少路程?”她问。
陈武从怀中掏出地图,就着月光展开。羊皮纸泛黄,墨线有些模糊。他手指划过一条标注的红线:“我们现在在这里,黑风峡出口。到联盟据点,如果走官道,还要两天。但如果翻过前面那座山,走猎户小道,可以缩短半天。”
“山路好走吗?”
“不好走。”陈武实话实说,“猎户小道狭窄,有些地方要下马步行。而且这一带常有野兽出没,前年还有猎户被狼群围攻的消息。”
叶秋看向那座山。月光下,山体黑黢黢的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山顶有薄雾缭绕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。
“走山路。”她说。
“可是你的伤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叶秋站直身体,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,“联盟等不起。如果去晚了,可能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陈武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。”
受伤的亲卫简单包扎了伤口。金疮药撒在伤口上,带来刺痛和清凉交织的感觉。止血散很快发挥作用,血流止住了,但疼痛还在。没人抱怨,没人喊疼。八个人重新上马,调转方向,朝着那座黑黢黢的山行去。
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。
所谓的“猎户小道”,其实只是一条被踩出来的痕迹。宽不过三尺,两侧是密林和乱石。月光被树冠遮挡,只能透下零星的光斑。陈武点燃火把,橘黄色的火光跳动,照亮前方几丈的路。马匹走得很慢,蹄子踩在落叶和碎石上,发出窸窣的声响。
林子里很静。
太静了。
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连风声都小了很多。只有马蹄声、呼吸声、火把燃烧时噼啪的轻响。空气潮湿,带着腐叶和泥土的腥味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类似霉菌的气息。
叶秋骑在马上,身体随着马背起伏。内伤还在隐隐作痛,阴魂之力的紊乱让她头晕目眩。她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脑海里,思绪翻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