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道尽头是一道木门。叶秋的手放在门闩上,能听见门外隐约传来的争吵声——钱老板尖利的嗓音,孙掌门粗哑的驳斥,还有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议论。声音透过门缝钻进来,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。她深吸一口气,胸口的闷痛在药力作用下已经减轻,但阴魂之力的紊乱依然像细针在经脉里游走。油灯的光从身后照来,将她的影子投在木门上,拉得很长。门外就是战场。没有刀光剑影,却比刀剑更凶险。她整理了一下衣襟,银线云纹在昏暗光线下流转。然后,用力推开了门。
议事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,像箭矢般钉在她身上。厅内光线明亮,四壁挂着油灯,中央长桌上摆着茶盏,茶水已经凉透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茶香,还有某种紧绷的焦躁气息。叶秋的目光扫过全场——左边坐着钱老板,福隆商会的当家,四十多岁,圆脸细眼,此刻正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,茶水从杯沿溢出几滴,落在深蓝色绸缎长衫上,晕开深色水渍。他身边是孙掌门,青竹帮帮主,五十开外,身材干瘦,手指关节粗大,此刻正眯着眼睛,像打量猎物般盯着她。再往右,是铁拳门赵门主、飞鹰堂主、漕帮管事……七个势力的头领,加上他们带来的心腹,占据了长桌左侧大半位置。
右侧坐着观望势力——七八个小帮派、商会的代表,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眼神闪烁,有人面无表情。中间空着几个位置,那是铁虎、灵悦等支持者的席位,此刻空无一人。
叶秋径直走向长桌尽头的主位。
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。青色云锦长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银线云纹在灯光下时隐时现。她走到主位前,没有立即坐下,而是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。
“诸位久等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我回来了。”
钱老板最先反应过来。他放下茶盏,掏出手帕擦了擦衣襟上的水渍,动作慢条斯理,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:“叶盟主可算回来了。我们还以为……您不打算管联盟的事了。”
“钱老板说笑了。”叶秋在主位坐下,背脊挺直,“联盟是我一手推动建立的,我怎么会不管?”
“那可不好说。”孙掌门接过话头,声音粗哑,“听说叶盟主在京城惹了大麻烦,差点连命都丢了。自己都自身难保,还怎么管联盟?”
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叶秋没有立刻回应。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茶叶是普通的粗茶,泡得时间太长,苦涩味重。她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孙掌门:“孙掌门消息倒是灵通。我昨夜才从京城脱身,今早刚到,你就已经知道了?”
孙掌门脸色微变:“江湖传言,传得快。”
“是吗?”叶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规律的轻响,“那孙掌门可知道,我在京城做了什么?”
“还能做什么?”钱老板抢过话头,声音拔高,“不就是得罪了朝廷,得罪了黑暗教廷,把两边都惹毛了!叶盟主,当初你建立联盟时怎么说的?你说要团结江湖力量,为天下医者谋出路。可现在呢?你把联盟带进了死路!”
他站起身,手指着叶秋,唾沫星子飞溅:“朝廷视我们为眼中钉,黑暗教廷把我们当绊脚石。我们这些做生意的、开武馆的、跑漕运的,本来安安稳稳过日子,现在倒好,成了你叶秋的挡箭牌!你自己惹的祸,凭什么让我们跟着陪葬?”
“对!”赵门主拍案而起,他身材魁梧,这一拍震得桌上茶盏哐当作响,“叶盟主,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!要么你卸任盟主,让有能力的人来管;要么我们七个势力退出联盟,各走各路!”
“还有,”飞鹰堂主阴恻恻地补充,“联盟的资源、人手,得重新分配。不能让你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厅内的气氛骤然紧张。
那些观望势力的代表们纷纷坐直身体,眼神在叶秋和发难者之间来回移动。有人端起茶盏掩饰紧张,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。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,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叶秋静静地听着。
等七个人都说完了,她才缓缓开口:“说完了?”
她的语气太平静,平静得让钱老板等人愣了一下。
“钱老板说我得罪了朝廷。”叶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,解开系绳,从里面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。她将绢帛展开,平铺在桌面上,“那请诸位看看,这是什么。”
绢帛上绣着龙纹,边缘用金线锁边。正中是工整的楷书,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。
“皇帝亲笔诏书,封赏叶秋平乱有功,赐‘医道圣手’匾额,赏黄金千两,绸缎百匹。”叶秋的声音清晰而平稳,“昨夜京城之乱,我协助天策府剿灭黑暗教廷潜伏势力二十七处,擒获教众一百三十余人,其中包括三名坛主。陛下亲口许诺,朝廷将与医盟合作,共抗黑暗教廷,还天下太平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如刀:“钱老板,你说我得罪了朝廷。那这诏书,难道是假的?”
钱老板的脸色瞬间白了。他盯着那卷明黄绢帛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话。厅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——皇帝诏书,玉玺大印,这做不了假。
“至于黑暗教廷,”叶秋收起诏书,重新放回锦囊,“我确实得罪了他们。但请问在座诸位,不得罪黑暗教廷,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?”
她站起身,走到长桌中央,手指划过桌面:“三个月前,江南漕运三十二艘货船被劫,船工全部被杀,尸体被吸干精血——黑暗教廷‘血祭’之术。两个月前,青州七家医馆被焚,十七名大夫惨死,心脏被挖——黑暗教廷‘炼心’邪法。一个月前,京城郊外三个村庄一夜之间变成死村,三百余口人无一生还——黑暗教廷‘聚魂’大阵。”
每说一句,她的声音就冷一分:“这些事,在座诸位难道不知道?还是说,你们觉得只要不招惹他们,他们就会放过江湖,放过百姓,放过你们?”
厅内鸦雀无声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,映照着一张张或苍白或铁青的脸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握紧了拳头。
“孙掌门说我自身难保。”叶秋转身,看向干瘦的老者,“没错,我确实受了伤。但请问孙掌门,如果昨夜我不在京城,不拼死拖住黑暗教廷的主力,他们现在会在哪里?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他们会南下,会来江南,会来我们联盟的据点。到时候,死的就不是我一个人,而是在座诸位,是你们的家人、弟子、伙计。”
孙掌门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至于赵门主说的退出联盟……”叶秋走回主位,重新坐下,“可以。联盟建立之初我就说过,来去自由。但请赵门主想清楚,退出之后,你们铁拳门靠什么抵挡黑暗教廷?靠你们那七十二路拳法?还是靠你们门下那一百多个弟子?”
赵门主的脸涨得通红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还有飞鹰堂主说的资源分配。”叶秋的目光转向阴恻恻的中年人,“联盟的资源,从来不是我个人说了算。每一笔支出,都有账目可查,有各派代表监督。倒是飞鹰堂主,上个月从联盟库房支取的三百两银子,说是购置药材,可据我所知,飞鹰堂的药材采购记录上,只有一百五十两。剩下的一百五十两,去哪儿了?”
飞鹰堂主猛地站起来: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查账便知。”叶秋从怀中又取出几张纸,放在桌上,“这是济世堂情报网查到的部分记录。飞鹰堂上个月与福隆商会私下交易三次,交易额共计八百两。交易内容……是江南特产的丝绸和茶叶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钱老板:“钱老板,福隆商会主营药材和粮食,什么时候开始做丝绸茶叶生意了?而且交易对象,还是联盟的成员?”
钱老板的脸色从白转青。
厅内的气氛彻底变了。
那些观望势力的代表们开始交头接耳,眼神里多了审视和怀疑。有人看向钱老板的目光变得锐利,有人盯着飞鹰堂主,手指在桌面上敲击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叶秋的声音再次响起,压过了低语声,“据可靠情报,最近半个月,有外部势力在暗中接触联盟内部人员。接触方式很隐蔽——通过中间人,在城外茶楼、酒楼会面。接触目的……是打探联盟内部动向,尤其是我的行踪和伤势情况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那七个发难势力的头领:“接触对象,就在我们中间。”
“你胡说!”孙掌门拍案而起,声音却有些发虚,“叶秋,你别想转移话题!我们现在说的是你独断专行,把联盟带进危险——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叶秋打断他,声音冰冷,“那个中间人,姓赵。是京城某位大掌柜的手下。而那位大掌柜……钱老板,你应该很熟悉吧?听说你们是远房表亲?”
钱老板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带倒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指着叶秋,手指颤抖,“你污蔑!我没有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