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碎夜色,六十里路在急促的蹄声中缩短。叶秋没有走官道,而是选了山间小路——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斑驳光影,马蹄踏过枯叶发出沙沙声响,夜鸟偶尔惊飞,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山林中格外清晰。她骑的是匹青骢马,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冷夜中凝成雾团,汗水浸湿了马鬃,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。
感官依旧过度敏锐。
她能听见三里外溪流的潺潺水声,能闻到五里外村庄里飘来的炊烟味,能感觉到夜风中每一丝温度的变化。眉心处的刺痛像一根细针,持续不断地扎着,提醒她神魂凝实带来的代价。但她没有放缓速度。青石镇的景象在脑海中反复浮现——破碎的药罐,撒了一地的药材,墙上那个扭曲的黑暗教廷标志,还有李大夫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敌人已经出招了。
那么,该她回击了。
子时三刻,联盟总部的轮廓出现在山坳尽头。那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庄园,原本是某个富商的避暑别院,被铁虎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盘了下来。围墙高两丈,青砖砌成,墙头插着削尖的竹刺。大门是厚重的榆木,包着铁皮,门环是两个狰狞的铜兽首。
此刻,大门敞开着。
门内灯火通明。
叶秋勒住缰绳,青骢马长嘶一声,前蹄扬起,在门前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响声。她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,衣摆带起一阵夜风。门口值守的清风寨汉子看见她,连忙躬身:“叶姑娘!”
“所有人都在?”叶秋问,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。
“都在议事厅等着。”汉子回答,“铁寨主一个时辰前就下令召集了。”
叶秋点点头,将缰绳递给他,大步走进庄园。
庭院里点着数十盏风灯,橘黄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,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通明。两侧的回廊下站满了人——济世堂的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衫,清风寨的汉子们大多敞着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,忠义镖局的镖师腰佩长刀站得笔直,还有一些陌生面孔,应该是最近几天新加入的江湖散人。
所有人都沉默着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凝重,像暴雨前的闷热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,叶秋走过时,两侧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。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有担忧,有期待,有恐惧,也有审视。
议事厅在庄园最深处。
那是一栋三开间的青瓦房,原本是主人的会客厅,现在被改造成了议事场所。厅门敞开着,里面点着十二盏牛油大蜡,火光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。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木桌,桌上铺着粗糙的麻布,布上放着茶壶和十几个粗瓷碗。
桌边已经坐满了人。
铁虎坐在主位左侧,一身黑色劲装,腰佩九环大刀,浓眉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灵悦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纸笔,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。玄风长老坐在右侧,一身灰袍,闭目养神,但叶秋能感觉到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阴魂之力——他在探查周围。
还有七八个人。
济世堂的两位长老,一个姓陈,一个姓孙,都是六十来岁的老者,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。忠义镖局的副镖头,姓赵,四十出头,左脸颊有道刀疤。清风寨的两个头目,一个叫黑熊,一个叫瘦猴。还有三个江湖散人的代表,叶秋记得他们的名字——使双钩的“鬼手”刘三,用判官笔的“铁笔”张老七,还有使流星锤的“滚地龙”马大彪。
叶秋走进议事厅。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。
铁虎猛地站起:“叶姑娘!”
“坐。”叶秋说,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她走到主位前,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块黑布——上面绣着扭曲的黑暗教廷标志——展开,平铺在桌面上。
烛火跳动,黑布上的血色纹路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青石镇分堂,昨夜子时遇袭。”叶秋开口,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,“袭击者七八人,黑衣蒙面,身手利落。破门而入,直奔药库。值守的两位大夫上前阻拦,被砍伤。王大夫左肩刀伤深可见骨,李大夫腹部重伤,肠子外露,我赶到时已失血过多濒死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厅堂里一片死寂,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药材被毁了大半。”叶秋继续说,“药柜砸烂,药罐摔碎,药粉撒了一地。但——”她加重了语气,“被毁的都是普通药材,麻黄、桂枝、甘草。库房最里侧存放的几味珍贵药材——百年人参、天山雪莲、南海珍珠粉——完好无损。”
铁虎的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袭击者伤人时留有余地。”叶秋的声音像冰刃划过石板,“王大夫那一刀,再深半寸就会切断锁骨下的动脉,但他活下来了。李大夫腹部那一刀,偏了半寸,没有伤及主要脏器。他们不是来杀人的,至少这次不是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黑布上的标志。
“这个标志,是在分堂外墙墙根下发现的。但墙根处的青苔有被铲过的痕迹,痕迹很新,不超过三天。标志是提前留下的,不是袭击时匆忙画上的。”
灵悦手中的笔顿住了,墨水滴在纸上,晕开一团黑渍。
“所以,”叶秋环视众人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“这不是一次单纯的袭击。这是一次警告,一次示威,一次试探。”
她走到长桌尽头,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地图——是铁虎让人绘制的周边地形图,上面标注了联盟总部、青石镇分堂,还有另外三个正在筹建的分堂位置。
“敌人的目的有三个。”叶秋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恐吓那些想要加入医盟的人。让他们看看,和我们站在一起会有什么下场。第二,打击医盟的声望。一个连自己分堂都保护不了的组织,凭什么让人信任?第三——”
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,正好点在青石镇的位置。
“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,试探我们的防御弱点,试探我叶秋,会怎么应对。”
厅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
“铁寨主。”叶秋转向铁虎,“青石镇分堂的改建,照常进行。明天一早,工匠继续施工,药材照常供应,坐堂大夫的位子不能空——从济世堂调两位经验丰富的大夫过去。”
铁虎重重点头:“明白!”
“灵悦。”叶秋看向少女,“清点总部库存的所有药材,列出清单。珍贵药材单独存放,加派三倍人手看守。普通药材分散到各个房间,避免集中被毁。”
“是!”灵悦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握笔的手很稳。
“玄风长老。”叶秋转向灰袍老者,“护卫队的鬼道对抗训练,从明天开始加倍。我要他们在三天内,至少能识别出阴魂之力的波动,能在受到攻击时做出基本防御。”
玄风长老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可以。但训练强度加大,可能会有伤亡。”
“那就做好救治准备。”叶秋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,“受伤总比死了强。”
她重新走回主位,这次坐下了。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。
“但这还不够。”她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敌人已经亮出了刀。”叶秋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,“如果我们只是加强防御,那就像缩进壳里的乌龟——安全,但永远被动。黑暗教廷,或者指使他们的那些人,会一次又一次地试探,直到找到我们的破绽,然后——”
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所以,我们要反击。”叶秋说,“不是盲目的反击,是有策略的反击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——是莫离前几天送来的情报汇总,上面记录着周边城镇可疑人员的动向。她将纸张展开,铺在黑布旁边。
“莫离。”叶秋看向厅堂角落。
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。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身材瘦削,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,脸上没有任何特征,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。但那双眼睛很亮,像夜里的猫。
“在。”莫离的声音平淡无波。
“三件事。”叶秋说,“第一,重点追踪黑暗教廷残余势力的动向。青石镇袭击者用的刀法、身法、撤退路线,所有细节都要分析,找出他们的训练背景和可能藏身之处。”
“第二,盯紧苏然和医仙阁旧部。尤其是那些在医仙阁被我们接管后离开的人,他们的行踪,接触的人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“第三,青石镇袭击前后三天,所有进出镇子的可疑人员记录。车马行、客栈、酒馆,所有能留下痕迹的地方,全部查一遍。”
莫离点头:“需要多少人手?”
“你自己挑。”叶秋说,“联盟里所有人,随你调用。我要在三天内,看到初步结果。”
“明白。”莫离退回阴影,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。
叶秋重新站起。
她走到厅堂中央,那里有一片空地。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“诸位。”她的声音提高了,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我知道,有人害怕了。有人动摇了。有人在想,为了一个还没正式成立的医盟,为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,值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。”
她环视四周,目光从济世堂长老脸上的皱纹,扫到清风寨汉子紧握的拳头,扫到忠义镖局镖师腰间的刀,扫到江湖散人眼中闪烁的光。
“我告诉你们,值不值得。”
叶秋抬起手,指向门外,指向夜色,指向六十里外的青石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