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大夫今年五十二岁,行医三十年,救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李大夫四十七岁,妻子早逝,独自抚养两个儿子,大儿子今年刚考上秀才。他们为什么愿意来青石镇分堂坐诊?因为这里给他们的报酬比别处高三成?因为这里能让他们扬名立万?”
她摇头。
“不。是因为这里没有门槛。穷人来这里看病,拿不出钱,可以赊账,可以以工抵债,甚至可以免单。是因为这里不收红包,不搞那些乌烟瘴气的门道。是因为这里,医者就是医者,病人就是病人,就这么简单。”
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。
“黑暗教廷为什么要袭击分堂?”叶秋的声音像锤子敲在铁砧上,“因为他们怕了。他们怕的不是我叶秋,不是铁寨主,不是玄风长老。他们怕的,是这种简单。他们怕的,是这种纯粹。他们怕的,是医盟一旦成立,天下医者有了主心骨,有了靠山,就不再需要看那些权贵的脸色,不再需要向那些黑心药商低头,不再需要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不再需要,向黑暗屈服。”
铁虎猛地拍桌站起,桌子剧烈震动,茶碗跳起又落下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“说得好!”他吼道,声音像炸雷,“老子早就受够了!清风寨的弟兄们,哪个没受过伤?哪个没看过大夫的脸色?药钱贵得吓人,诊金高得离谱,那些所谓的名医,一个个鼻孔朝天!叶姑娘说得对,医盟要是成了,咱们这些刀口舔血的,以后受伤了也有个放心的地方治!”
“铁寨主说得对!”黑熊跟着站起,满脸横肉都在抖动,“咱们清风寨,跟医盟共进退!”
瘦猴没说话,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。
济世堂的陈长老缓缓站起,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者,背有些驼,但眼睛很亮。他看向叶秋,声音沙哑但坚定:
“济世堂,三百二十七年传承,祖训只有八个字——济世救人,不问贵贱。但这些年,我们做到了吗?药价年年涨,诊金年年高,穷人来求医,我们只能摇头说抱歉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要活下去,要养弟子,要买药材,要打点那些官老爷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叶姑娘,老夫活了六十三岁,见过太多医道沉浮。但像你这样,敢把黑暗教廷的标志摆在桌上,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‘我们要反击’的,老夫是第一次见。济世堂,从今天起,全力支持医盟。要人给人,要药给药,要钱——”
他看向孙长老。
孙长老点头:“济世堂家底不厚,但还能拿出三千两银子,支援医盟建设。”
忠义镖局的赵副镖头站起,脸上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:“忠义镖局,干的就是护送的买卖。从今天起,医盟所有药材运输,所有人员往来,镖局免费护送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只收成本价。”
“鬼手”刘三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老子行走江湖二十年,最恨那些躲在暗处下黑手的杂碎。叶姑娘,算我一个。双钩虽然不如刀剑威风,但钩人脖子的时候,一样利索。”
“铁笔”张老七没说话,只是将判官笔放在桌上,笔尖闪着寒光。
“滚地龙”马大彪拍了拍腰间的流星锤:“这玩意儿,砸脑袋最好使。”
灵悦站起,眼眶有些发红,但声音很稳:“济世堂所有弟子,誓与医盟共存亡。”
玄风长老缓缓睁眼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老夫这把老骨头,还能再折腾几年。”
叶秋看着他们。
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动,映出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,或粗犷或清秀,但此刻都写满坚定的脸。她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声,能闻到他们身上混杂的汗味、药味、铁锈味,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正在凝聚的力量——像弓弦拉满,像火山将喷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只有一个字,但重若千钧。
她走回桌边,拿起茶壶,倒了十三碗茶——粗瓷碗,茶水是普通的山茶,有些涩。她端起一碗,举过头顶。
“以茶代酒。”叶秋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,“第一碗,敬青石镇分堂的两位大夫——愿他们早日康复,愿医道不灭。”
她将茶水洒在地上。
茶水渗入青石板缝隙,留下深色的痕迹。
“第二碗,敬所有愿意站在这里的人。”叶秋倒满第二碗,“医盟不是我一人的医盟,是天下医者的医盟,是所有不愿向黑暗屈服的人的医盟。今日之誓,天地为证——医盟在,我在;医盟亡,我亡。”
她仰头,将整碗茶一饮而尽。
茶水有些烫,顺着喉咙滑下,带着山野的苦涩,也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量。
铁虎端起碗,仰头灌下。茶水顺着他的胡须流下,滴在衣襟上。灵悦双手捧碗,小口小口地喝,但喝得很干净。玄风长老端起碗,轻轻抿了一口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。济世堂长老,忠义镖局镖师,清风寨头目,江湖散人——所有人都端起了碗。
饮尽。
碗底碰撞桌面的声音,清脆而整齐,像战鼓敲响。
叶秋放下碗,走到地图前。
“从明天开始。”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所有分堂,防御等级提升三级。护卫人数增加一倍,暗哨设置距离扩大到三里。每个分堂配备信鸽三只,遇袭时立即放飞,总部收到信号后,机动队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发。”
她看向铁虎:“机动队由你负责组建。三十人,要最好的身手,最快的马。训练科目增加夜间奔袭、山地作战、小队配合。”
铁虎重重点头:“包在我身上。”
“药材运输路线重新规划。”叶秋的手指划过几条虚线,“避开所有容易设伏的地段,宁可绕远路,也要保证安全。运输车队配备护卫人数增加至二十人,其中必须有五名以上接受过鬼道对抗训练。”
赵副镖头抱拳:“明白。”
“情报网络加密。”叶秋看向阴影中的莫离,“所有传递情报的渠道,全部更换暗语。重要情报,必须由两人以上分别传递,互相印证。”
莫离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:“已经在做了。”
叶秋最后看向玄风长老。
“三天后。”她说,“我要看到护卫队能在阴魂攻击下,坚持一炷香时间。”
玄风长老笑了,笑容有些苍凉,也有些欣慰:“一炷香?太短了。至少三炷香。”
厅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,紧绷的气氛稍稍缓解。
叶秋也笑了。
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。笑容很淡,像初春的冰裂开一道缝,但确实在笑。
“那就三炷香。”她说。
她重新坐回主位,烛火在她脸上跳动。厅堂外,夜色正浓,星子稀疏,一弯残月挂在天边,洒下清冷的光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——咚,咚,咚。三更了。
议事持续到寅时。
当最后一项部署敲定,当所有人都领了任务离开,厅堂里只剩下叶秋一人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与烛火交融,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
叶秋没有动。
她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块黑布。黑暗教廷的标志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狰狞了,但那种扭曲的、恶意的美感依旧存在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布面。布料粗糙,绣线凸起,带着夜露的湿气。
感官依旧过度敏锐。
她能听见庭院里清风寨汉子换岗时的低语,能闻到厨房里已经开始熬粥的米香,能感觉到晨风穿过窗缝带来的凉意。眉心处的刺痛还在,像一根针,扎在神魂深处。
但她已经习惯了。
或者说,她必须习惯。
敌人已经亮出了刀,而且不会只挥一次。青石镇的袭击是试探,是警告,是开胃菜。真正的致命一击,还在后面。会在哪里?什么时候?以什么方式?
叶秋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医盟必须在那之前,变得足够强大。
强大到,能接下那一击。
强大到,能反击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晨风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远处山林里传来的鸟鸣。天边,朝阳正在升起,将云层染成金红色,像熔化的铁水,像燃烧的血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