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,庭院里响起整齐的脚步声——是护卫队开始晨练。呼喝声、兵器碰撞声、脚步踏地声,交织成一种充满力量的节奏。叶秋站在窗边,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挥汗如雨的身影。三十人,三十把刀,三十颗愿意为医盟而战的心。这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但这是一个开始。她转身走回桌边,收起那块黑布,折叠整齐,放入怀中。布料贴着胸口,能感觉到绣线的凸起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。三天,玄风长老说需要三天。那么三天后,她会看到一支能在阴魂攻击下坚持三炷香的队伍。而敌人,会在什么时候出下一招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当那一招来时,医盟必须已经准备好了。
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
很轻,几乎被庭院里的操练声淹没,但叶秋听见了——那是特制的软底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摩擦声,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。她抬起头,眉心处的刺痛微微加剧,感官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开,捕捉着门外的一切细节:呼吸声平稳但略快,心跳频率比常人高出两成,身上有墨汁和旧纸卷混合的气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石味。
是莫离。
“进来。”叶秋说,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莫离的身影像影子一样滑进来。他穿着深灰色的短衫,腰间束着黑色布带,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汗,额发贴在皮肤上。他的眼睛很亮,即使在晨光中也能看出那种情报人员特有的锐利和警惕。
“叶姑娘。”莫离抱拳,动作干脆利落,“有紧急密报。”
叶秋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莫离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竹筒,竹筒表面涂着黑色的漆,两端用火漆封口,火漆上压着一个复杂的印记——那是星辰阁的暗记。他将竹筒双手递上:“半个时辰前,通过三号密道传来的。送信人说,必须立刻交到您手中。”
叶秋接过竹筒。
竹筒入手微凉,表面光滑,能感觉到漆层的厚度。她捏住一端,轻轻一拧,火漆碎裂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竹筒里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纸,纸色泛黄,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。她展开纸卷,纸面触感细腻,带着墨汁特有的涩感。
纸上只有三行字。
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间写就,墨色深浅不一:
“北境密信截获,破译如下:旧事重提,叶家血案,可作文章。落款印记模糊,疑似医仙阁暗记变体。信自黑风岭发出,收信人指向京城某处。详情待查。”
叶秋的手指僵住了。
纸卷在她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她的手在抖,是纸本身太薄,被晨风吹动。但她确实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,像一条冰冷的蛇,缓缓爬过后颈,钻进颅骨。眉心处的刺痛骤然加剧,像有根烧红的铁钎捅了进去,眼前闪过一片白光。
叶家血案。
这四个字在纸面上跳动,每一个笔画都像刀锋,割开记忆的封印。前世的画面汹涌而来——火光冲天,惨叫声,血腥味,父亲倒下的身影,母亲最后的呼唤,还有她自己被一剑穿胸时的冰冷。那些画面原本已经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,用一层又一层的冷静和算计包裹起来,像处理一道需要漫长疗程的旧伤。
但现在,伤口被撕开了。
“叶姑娘?”莫离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叶秋深吸一口气。
晨风灌进肺里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粥香。她强迫自己将那些画面压回去,像将失控的药材重新装回药罐。感官依旧过度敏锐,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,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,能闻到纸卷上残留的硝石味和墨汁的苦味,能感觉到晨光透过窗纸洒在皮肤上的温度变化。
但她的表情没有变。
“这封信,什么时候截获的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一味药材的产地。
“三天前。”莫离回答,“星辰阁在北境的暗桩偶然截获了一支信鸽,鸽子腿上绑着这个。破译用了两天时间,因为用的是医仙阁内部的一种旧式密文,二十年前就停用了。”
“旧式密文……”叶秋重复着这个词,手指轻轻摩挲纸面,“医仙阁的暗记变体,能确定吗?”
“八分把握。”莫离说,“印记虽然模糊,但基本构架和医仙阁的‘三叶莲’暗记吻合,只是多了一道扭曲的纹路,像是被人刻意修改过。星辰阁的印记专家比对过,认为这很可能是医仙阁内部某个派系私自改动的标识。”
叶秋将纸卷重新卷起,动作很慢,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黑风岭。”她说,“就是你们之前发现黑暗教廷残余势力聚集的地方?”
“正是。”莫离点头,“那片山岭地形复杂,洞穴众多,易守难攻。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,只能在外围监视。这封信就是从其中一个洞穴方向飞出来的。”
“收信人指向京城某处……”叶秋抬起眼,“具体是哪里?”
“暂时无法确定。”莫离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密信里没有写明地址,只用了‘老地方’三个字。但根据信鸽的飞行轨迹和以往的情报分析,京城范围内,与医仙阁有秘密往来的地点至少有七处。其中三处属于王家商会,两处是某些官员的私宅,还有两处……是皇宫外围的某些机构。”
厅堂里安静下来。
庭院里的操练声还在继续,呼喝声、兵器碰撞声、脚步踏地声,像一层厚重的背景音,将厅堂里的寂静衬托得更加突兀。晨光越来越亮,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。光斑边缘,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,像无数细小的星辰。
叶秋走到桌边,将竹筒放在桌上。
竹筒与木桌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立刻做三件事。”她说,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空气里,“第一,让星辰阁动用一切资源,追查这封信的源头。我要知道是谁在黑风岭写的这封信,长什么样子,用什么笔墨,身边有什么人。所有细节,一丝不漏。”
“是。”莫离应道。
“第二,查收信人。”叶秋继续说,“七处地点,全部监视起来。不需要打草惊蛇,只需要记录进出的人员、时间、携带的物品。特别是皇宫外围那两处——我要知道,医仙阁的手,到底伸进了多深。”
莫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皇宫那边……风险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秋说,“所以让你的人小心。如果实在无法靠近,就记录外围的异常动向。马车进出频率,守卫换岗时间,夜间灯火变化——任何蛛丝马迹,都可能是指向真相的线索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第三。”叶秋转过身,看着莫离,“让灵悦来见我。现在。”
莫离躬身退下,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叶秋重新走到窗边。
庭院里,护卫队的训练已经进入第二阶段。三十人分成六组,每组五人,进行小队配合演练。铁虎站在场边,双手叉腰,大声指挥着。他的声音粗犷有力,像敲击战鼓:“左边包抄!右边佯攻!中间的人稳住阵型!”
阳光洒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,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流淌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
叶秋看着这一幕,眼神却飘得很远。
叶家血案。
前世,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意外,是仇家寻仇,是江湖恩怨。她从未怀疑过医仙阁,从未怀疑过苏然。直到临死前那一刻,苏然亲手将剑刺进她的胸膛,她才明白,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但即使重生后,她也没有完全弄清楚,当年的血案到底是怎么发生的。苏然为什么要对叶家下手?仅仅是为了夺取医仙阁的控制权?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?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,那些诡异的功法,那些连父亲都抵挡不住的阴毒手段——背后到底站着谁?
现在,这封密信出现了。
“旧事重提,叶家血案,可作文章。”
十二个字,像十二把钥匙,插进了锁孔。但锁芯里还有更多的机关,更多的谜团。谁在重提旧事?为什么要重提?作什么文章?对付谁?
脚步声再次传来。
这次是两个人的——灵悦的脚步声轻快而规律,像雨点敲打屋檐;另一个人的脚步沉稳缓慢,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厚重感。叶秋转过身,看见灵悦和玄风长老一起走进厅堂。
灵悦穿着淡青色的衣裙,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,插着一根木簪。她手里拿着一个账本,脸上带着惯常的认真神色。玄风长老则是一身灰布长袍,须发皆白,但眼神依旧清亮,像深潭里的水,看似平静,实则深不见底。
“叶姑娘。”灵悦行礼,“您找我?”
“长老。”叶秋对玄风长老点头示意,然后看向灵悦,“我需要你动用济世堂的民间网络,寻找当年叶家血案的幸存者或知情者。”
灵悦愣住了。
账本从她手中滑落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她慌忙弯腰去捡,动作有些慌乱,手指碰到账本边缘时微微颤抖。她抬起头,脸色有些发白:“叶家血案……您是说,二十年前,江南叶家的那场……”
“是。”叶秋说,“我本家。”
厅堂里再次陷入寂静。
玄风长老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他缓缓走到桌边,看着桌上那个黑色的竹筒,又看了看叶秋手中的纸卷。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,像在掐算着什么,又像在压抑某种情绪。
“叶姑娘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您突然查这件事,是发现了什么吗?”
叶秋将纸卷递给他。
玄风长老接过纸卷,展开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纸卷在他手中停留了很久,久到灵悦忍不住轻声问:“长老,这上面写的是什么?”
“一封密信。”玄风长老说,声音更沙哑了,“从黑风岭发往京城,提及叶家血案,落款疑似医仙阁暗记。”
灵悦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捂住嘴,眼睛睁得很大,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济世堂虽然以医术立世,但对江湖旧事也有所耳闻。二十年前江南叶家一夜覆灭,全家上下三十七口人,除了一个在外学医的小女儿,全部惨死。这件事当年震动江湖,但凶手始终没有找到,最后成了一桩悬案。
而现在,这桩悬案竟然和医仙阁有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