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老。”叶秋看着玄风长老,“您当年在医仙阁,可曾听说过什么?”
玄风长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厅堂,看着庭院里操练的护卫队。晨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厅堂深处。他的肩膀微微佝偻,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“叶家血案发生时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还在医仙阁。那时候,苏然刚刚接任阁主不到一年。”
叶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前任阁主,也就是您的师父,突然暴毙。”玄风长老继续说,“死因蹊跷,医仙阁内部调查了三个月,最后以‘练功走火入魔’结案。但我知道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痛楚。
“您师父死前三天,曾秘密接见了一批从北境来的客人。那些人穿着普通的商旅服饰,但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和药味。我偶然经过书房外,听见他们在谈论一批‘特殊的药材’,语气很急切,像是在催货。”
“特殊的药材?”叶秋追问,“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玄风长老摇头,“您师父很谨慎,谈话时布下了隔音结界。我只隐约听见几个词——‘阴魂草’、‘血灵芝’、‘彼岸花’。”
这三个词像三根冰锥,刺进叶秋的耳膜。
阴魂草,生长在极阴之地,是修炼鬼道的基础药材,但过量服用会侵蚀神智。血灵芝,传说中需要用人血浇灌才能生长,有续命奇效,但炼制过程极其残忍。彼岸花,只开在阴阳交界处,是制作某些禁忌丹药的主材,服用者会在极乐中死去。
这些都是违禁品。
医仙阁明令禁止弟子接触这些药材,违者逐出师门,严重者废去修为。
“您师父死后,苏然迅速上位。”玄风长老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他清理了一批老臣,提拔了自己的亲信。医仙阁与北境的往来突然变得频繁起来,每个月都有商队进出,运送的货物都用厚重的油布包裹,严禁旁人查看。”
“您没有调查过?”叶秋问。
“调查过。”玄风长老苦笑,“但每次刚要查到关键,线索就会断掉。要么是证人突然暴毙,要么是证据不翼而飞。有一次,我跟踪一支商队到了北境边境,差点被一群黑衣人灭口。那些人功法诡异,出手狠辣,我拼着重伤才逃回来。”
他撩起衣袖,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的伤疤。
伤疤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,像一条扭曲的蜈蚣,即使在二十年后,依旧能看出当初伤得有多深。疤痕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,像被某种阴毒的力量侵蚀过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知道,医仙阁内部有一股隐藏极深的力量。”玄风长老放下衣袖,“这股力量与北境某些势力勾结,在进行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。而叶家血案……我怀疑,就是因为叶家可能发现了什么,才被灭口。”
厅堂里死一般寂静。
灵悦已经捡起了账本,但手指紧紧攥着书脊,指节发白。她的呼吸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庭院里的操练声不知何时停了,铁虎正在训话,声音隐约传来,但厅堂里的人都听不进去了。
叶秋站在原地,感官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玄风长老略显急促的呼吸,能听见灵悦手指摩擦账本封面的细微声响。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墨汁味、旧纸卷的霉味、玄风长老身上淡淡的药草味,还有从自己胸口传来的、那块黑布上残留的硝石味。
所有线索,所有碎片,开始拼凑。
医仙阁。北境。违禁药材。黑暗教廷。叶家血案。
苏然。
“长老。”叶秋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如果让您现在回忆,当年我父亲,可曾与医仙阁有过什么往来?”
玄风长老沉思片刻。
“叶家是江南医药世家,与医仙阁素有交情。”他说,“您父亲年轻时曾在医仙阁求学三年,与您师父是师兄弟。后来虽然回了江南,但每年都会派人送些江南特产的药材过来,医仙阁也会回赠一些北方的珍稀药材。往来很寻常,没有什么特别之处。”
“那您师父暴毙前后呢?”叶秋追问,“我父亲可曾来过医仙阁?或者,可曾与医仙阁通过信?”
玄风长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您这么一说……”他缓缓道,“您师父暴毙前一个月,叶家确实派人送来过一封信。送信的是个老仆,风尘仆仆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信是直接交给您师父的,我没有看到内容。但您师父看完信后,脸色很不好,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。”
“那封信呢?”叶秋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玄风长老摇头,“您师父死后,我整理他的遗物,没有找到那封信。苏然接管书房后,将所有文件都封存了,说是要整理归档,但后来再也没有公开过。”
线索又断了。
但叶秋没有失望。
相反,她的眼神越来越亮,像黑暗中点燃的两簇火焰。感官过度敏锐带来的痛苦,此刻变成了优势——她能捕捉到每一个细微的线索,能感觉到每一处不合逻辑的地方,能将所有碎片在脑海中反复排列组合,寻找那个唯一可能的真相。
“灵悦。”她转向灵悦,“济世堂的民间网络,最快什么时候能有消息?”
灵悦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江南一带,济世堂有十七处分堂,弟子三百余人。”她说,“如果全力发动,三天内可以覆盖江南主要城镇,询问当地老人、药农、江湖散人。但时间过去太久了,二十年……很多知情者可能已经不在了,或者记忆模糊了。”
“那就加派人手。”叶秋说,“钱不是问题。告诉所有分堂,凡是提供有效线索者,赏银一百两。如果能找到当年的幸存者或直接知情者,赏银一千两。”
灵悦睁大眼睛:“一千两?那几乎是济世堂半年的收入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叶秋打断她,“这笔钱,从我的私库里出。如果不够,我去借。”
她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灵悦咬了咬嘴唇,最终点头:“是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她转身离开,脚步声匆匆,像一阵风。
厅堂里只剩下叶秋和玄风长老。
晨光已经升得很高,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灰尘在光柱中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生命,在寂静中演绎着无声的舞蹈。庭院里,铁虎的训话结束了,护卫队开始休息,传来喝水、擦汗、低声交谈的声音。
那些声音很遥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叶姑娘。”玄风长老缓缓开口,“您怀疑,苏然和叶家血案有关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叶秋说,“是确定。”
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黑色的竹筒。竹筒在手中转动,漆面光滑,反射着晨光。
“这封密信,是从黑风岭发出的。”她说,“黑风岭有黑暗教廷的残余势力。密信提及叶家血案,落款是医仙阁暗记变体。而苏然,是医仙阁阁主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玄风长老。
“长老,您觉得,这会是巧合吗?”
玄风长老沉默了。
他的眼神复杂,像在挣扎,又像在回忆。许久,他长长叹了口气:“当年,我就觉得苏然上位得太顺利了。您师父暴毙,老臣被清洗,北境往来突然频繁……所有事情,都像有一只手在背后推动。但我没有证据,也不敢深究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叶秋说。
她将竹筒放回桌上,动作很轻,但竹筒与木桌碰撞时,依旧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那响声在厅堂里回荡,像敲响了一面战鼓。
“莫离在追查这封信的源头和收信人。”叶秋继续说,“灵悦在寻找当年的幸存者。而您,长老,我需要您回忆所有关于医仙阁旧事的细节——每一个可疑的人,每一件可疑的事,每一处不合常理的地方。”
玄风长老点头:“我会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。”叶秋说,“是必须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针,钉进空气里。
“叶家三十七条人命,不能白死。”她说,“那些违禁药材的交易,那些与黑暗教廷的勾结,那些隐藏在医仙阁内部的毒瘤——必须全部挖出来,曝晒在阳光下。”
晨光洒在她脸上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坚定。
眉心处的刺痛依旧在,像一根永不熄灭的火种,灼烧着神魂。感官依旧过度敏锐,她能听见三里外溪流的潺潺水声,能闻到五里外村庄里飘来的炊烟味,能感觉到晨风中每一丝温度的变化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抗拒。
相反,她将所有的感知力张开,像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着整个庄园,笼罩着远处的山林,笼罩着更远处的江湖和朝堂。网中,无数线索在流动,无数碎片在飞舞,无数真相在黑暗中蛰伏,等待被揭开的那一刻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找到那根线头。
然后,用力一拉。